江晏明白他要問什么，自從太子被廢黜，已經(jīng)一年多了，圣上仍然沒有再立新儲的意思?？伤Ｏ碌木瓦@兩個兒子，都擺在明面上呢，兩位爭的還少嗎。

    莫說圣上一時興起賞賜些什么夸獎?wù)l幾句，就是多給誰安排幾個任務(wù)底下都會有流言蜚語揣測上意，那些個墻頭草是一夜一個倒向，眼鏡比誰都尖。

    「彈劾安王的尚未見到，大多是彈劾安王手下那些人的，至多……有人彈劾陳渝」

    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寧王也沒又太多驚詫，那彈劾陳渝的人是沒有頭腦，且不論他與安王這層關(guān)系絕非常人能比，再者他是駙馬爺，除非父皇動了除去他的念頭，否則他可不是這么好動的。再往深了說，父皇就婉玉一個公主，平時也算是疼愛之極了，怎么可能會想動陳渝呢。

    寧王辨不出喜怒地敲響了桌面，沉聲道：「他身上多少臟水是次要的，本王要的是咱們身上干干凈凈。」

    江晏抬眼看了一眼，又低下頭應(yīng)了是。

    「這些事你們看著本王是沒什么可擔(dān)心的，今日還有一事?！箤幫醵似鹱郎系牟杳蛄艘豢冢_了話題，話一說完便轉(zhuǎn)頭朝內(nèi)室招呼了一聲：「薛琛呢，喊他過來！」

    江晏摸不著頭腦，怎么突然多了一號人？薛……王爺這是從乾州回來，莫不是和薛繼有關(guān)系？

    不過一會兒便從屏風(fēng)后邊走出一個男孩兒，身上穿著寧王妃給他新買的衣袍，臉上的稚嫩和懵懂甚是可愛，像模像樣的朝二人作了一揖。

    「王爺，大人?！?br/>
    寧王見狀詫異了，心底暗道王妃會教孩子，短短半日的功夫竟然讓這孩子學(xué)了這么些禮數(shù)。.

    「江晏，這薛琛就是薛繼的兒子，就是他滿月當(dāng)日與華決公主定了親。」

    聽人一言江晏總算是想起了面前半大點兒的孩子是什么來歷，這都年前的事情了，京中也少有人提起，難怪他不記得。

    「主子，他怎么跟您回來了？」

    寧王道：「到開蒙的年紀(jì)了，乾州請不到好先生，本王就給領(lǐng)回京城了。」

    這話說得跟抱了只貓兒狗兒回來似的，江晏暗道王爺心真大，薛繼走時他饒有興致接手了吳懷安，也不管那孩子跟陳渝還掛著鉤呢，竟是把告老還家許多年的老尚書請來給他當(dāng)先生……這會兒好了，去一趟乾州又把薛繼的兒子弄回來了，又得給人請先生吧？

    心里叫著苦，可江晏從來沒有質(zhì)疑寧王的心思，眨眼功夫便將亂七八糟的思緒壓了下來，恭恭敬敬拱手一拜：「主子放心，臣近日便留意京中幾位名儒先生。」

    十二月

    秦衡將黃笙關(guān)了足足半年之久，卻還沒有告知百官的意思，可宮墻才多高？收錢傳信的事兒可不止黃笙一個人做，外面的官員往里面塞一點銀子便稍稍有了耳聞。

    圣上這是在給黃笙面子？還講著舊日情面呢？

    似乎是半年來光打雷刮風(fēng)不見幾滴雨，安王已經(jīng)放松了警惕，笑容里少了以往的凝重，又扮起了他那長袖善舞廣結(jié)善緣的賢王。

    今日朝會看似又與平日無異，批復(fù)了各地奏疏之后，御史臺堅持不懈地彈劾黃笙，秦衡一如既往的不予處理，一句散朝便想將人都哄走。

    只是今日的御史臺多了幾分底氣。

    「陛下，臣有話說?！?br/>
    秦衡皺了眉，往聲音的源頭看去，又是程不驚，這老不死的。

    「何事？」

    程不驚勾起嘴角露出一絲令人寒顫的笑，余光瞥過了安王，隨后朗聲道：「臣要彈劾安王，窺伺圣駕?！?br/>
    此言一出震驚四座，眨眼功夫朝堂上便炸開了鍋，私語聲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私了，一片喧鬧聲要將這紫宸殿的房梁金

    柱都掀了去。

    安王笑容不改，看著程不驚問道：「程大人，話不能亂說?！拐f罷，上前了幾步面朝龍椅之上的天子屈膝跪拜，一番言辭真情流露，讓人聽了都為之動容：「我自知出身卑微無依無靠，是父皇圣恩才有所謂的‘安王"，我秦隋從命到爵位都是父皇隆恩所賜，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我怎會做！」

    秦衡面色不改，平靜的看著下邊的鬧劇。安王這一出聲情并茂的戲跟真的是的，可他太清楚了，什么樣的娘什么樣的兒，他口中這份謹(jǐn)記圣恩的心誰都可能有，就他安王這輩子都不可能有。

    程不驚聽聞之后只是冷笑了一聲，繼續(xù)說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屬實，早在庚和安王就已經(jīng)開始給黃笙行賄，他從黃笙打探陛下大大小小瑣事無數(shù)，大到秘旨內(nèi)情小到龍顏圣意……敢問這還不算窺伺圣駕嗎？」

    陳渝也轉(zhuǎn)身看向了這位出了名的炮臺，笑道：「程大人，說話憑證據(jù)?！?br/>
    程不驚仍信誓旦旦一步不肯退讓，繼續(xù)道：「當(dāng)然有證據(jù)，啟稟陛下，安王府書房西面的書架后邊有一處暗格，里邊藏了一份協(xié)議，這協(xié)議來頭可不簡單……」

    話說了半截，像是給人留了一口氣，程不驚目光有意無意看向了安王，不出意外從他眼中找到了一剎那的驚慌。

    「陛下，臣請陛下即刻搜查安王府，否則……過了今日，這東西恐怕就沒了?！?br/>
    安王心底已經(jīng)慌了，他沒有想到他藏得最深的東西被人一針刺破了，他跟不可置信的是這件事會落到御史臺手里，這不可能啊，怎么可能！他一慌便下意識看向陳渝，眼中是求助的神情。

    陳渝面色也沉了，此事連他都不知啊，什么書房什么暗格，主子從沒提起過。

    可是看安王這慌張的模樣，八成是真的。

    為什么？為什么沒告訴他？

    壓下心里的疑惑和憋悶，陳渝重新正色說道：「陛下，臣以為不妥，無故翻查王爺府邸，若是什么都沒搜出來，將王爺?shù)念伱嬷糜诤蔚?？將皇室的顏面置于何地？?br/>
    程不驚語氣更是堅定：「臣以項上人頭擔(dān)保，此事絕非虛語，望陛下明察?！?br/>
    秦衡的目光在程不驚與陳渝身上游離一番，最終落在了安王身上，問的卻還是程不驚：「程大人，陳渝所說不錯，若是真成了一場荒唐丟了安王的臉面，你項上人頭只怕也擔(dān)不起?！?br/>
    「你想要朕相信，那你還有其他證據(jù)嗎？」

    這一句話狠狠的敲在了安王的心上，也敲在了安王手下屬臣的心上。

    圣上這是什么意思？鼓勵程不驚彈劾安王嗎？

    程不驚沉聲道：「當(dāng)然有，陛下，長安城西鐘靈巷有一處常年閉門不開的民宅，里邊可不簡單?！?br/>
    又是這樣話說半截，安王臉上笑容幾乎要撐不住了，心里將此人反復(fù)罵了數(shù)百遍，那宅子他怎會不知……可是，可是這老不死的東西怎么會知道！這不應(yīng)當(dāng)?。?br/>
    秦衡眉頭一皺，這地址似乎有些熟悉。

    「鐘靈巷，閉門不開的民宅，是鐘靈巷進(jìn)去第四家宅子？」

    程不驚道：「正是。」

    秦衡愣了：「那不是安王妃家留下的宅子？」

    程不驚嗤笑：「陛下還不知吧，那宅子里現(xiàn)在住著的可是黃笙公公的妻妾子女。」

    此言一出周圍議論聲更盛，黃笙一個太監(jiān)竟然有妻妾子女？

    明人眼里都看得出來，秦衡的臉色明顯的沉了，緊閉著的唇齒間似乎隨時要發(fā)出一聲怒喝，程不驚這回是踩著龍須了。

    寧王一直看著這場鬧劇，未曾發(fā)聲，直到此時江晏下意識朝他投去詢問的目光，他才小聲說了句：「他不該撕了父皇的臉面。」

    秦衡寵信、重用黃笙二三十年之久，自認(rèn)為將他駕馭的甚好，平日里收受賄賂拿人手短他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哪怕是這半年來沒完沒了的彈劾，為了給黃笙留一口氣，或著……也是給自己留幾分薄面，他只是將人圈禁了，這些大臣見黃笙沒了影兒，好歹收斂了一點。

    只是今日，這狠狠的一巴掌像是抽在了他身為天子尊的臉上，他兒媳婦的宅子，也就是他兒子的地方替他曾經(jīng)寵信的總管太監(jiān)守著妻妾子女。

    他一個太監(jiān)也敢有家室！有家室還不算，妻妾子女……還不在少數(shù)??！

    人被逼急了也就不在乎什么臉面了，這便是此時此刻盛怒之下的秦衡的想法，他想探個究竟，看看自己的好兒子、好下人都背著他做了什么東西，瞞著他藏了多少事。

    寧王一直注意著秦衡的臉色，知道他是已經(jīng)喪失了理智，就在秦衡下旨搜查的前一刻上前幾步，直言勸說道：「父皇！父皇三思！」

    秦衡準(zhǔn)備拍案而起的動作稍稍一頓，挑眉看了看這位一直置身事外、近些年來深得他心意，也立了不少功勞的小兒子。

    「胥兒，怎么了？」

    寧王稍稍沉吟了片刻，將安王與程不驚二人的臉色仔細(xì)觀察了一番，他雖不知誰真誰假誰是誰非，可就憑這細(xì)微的表情變化就能看出來，安王心虛了。

    可是，還沒到他死的時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