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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把你當(dāng)自家弟弟看呢……”面對清塵刻薄得言語，刺竹不惱，反而柔聲。
“行了！”清塵不耐煩地一擺手：“我沒工夫跟你閑扯。”一轉(zhuǎn)身，就要走。
“清塵！”刺竹輕輕地攔在了他面前，低聲道：“知道我為什么帶你來這里？”
清塵犀利的眼神刺過來，隨即轉(zhuǎn)到一旁，滿臉漠然。
刺竹輕輕地?fù)苓^他的肩膀，手臂一抬，指向前方：“抬起頭，往遠(yuǎn)處看，看看對岸的江山，再看看大江，再看看這四周……”
清塵一下犟開，依舊望著山腳。
“清塵！”刺竹加重了語氣，手上下了力，硬是扳住清塵的肩膀，要把他的身體轉(zhuǎn)過來，清塵則鉚著勁，擰著不肯。刺竹也不管那么多了，向前一步，猛地抱住了清塵，將他象拔蘿卜一般從地上抽了起來，然后，一下轉(zhuǎn)了過來，這才松開。
一低頭，見清塵已然是一臉怒氣，眼露寒光。
這副神情，要殺人了呀！刺竹又憋不住好笑起來，吃吃地笑道：“你又不是女人，還怕我碰你？”
清塵嘴角動了動，不知怎的，臉色竟然緩和了下來，默然片刻，甕聲道：“看什么？這有什么好看的？”一邊說著，一邊已經(jīng)抬頭，望向遠(yuǎn)方。
天幕高遠(yuǎn)，對岸是遼闊的平原，一望無際，云霧中隱隱綽綽的，似乎還有湖泊、山巒；江面上，彩色的龍舟，停航的大船，還有喧鬧的士兵；四周，是黛色的青山，而大地，就在腳下。
“山河美麗多嬌，如果沒有戰(zhàn)火的洗禮，世間會是多么的平和，就象這個端午，大家歡聚比賽會友，龍舟過后，江面競千帆，商賈云集，百姓安居，想象一下，多么美好的畫面……”刺竹緩緩地挨著清塵，站在他的身側(cè)，輕聲道：“清塵，你認(rèn)為軍人是用來打仗的，可是我告訴你，軍人存在的作用是為了締結(jié)和平……保家衛(wèi)國才是軍人的使命，而不是荼毒生靈、為虎作倀，更不是爭搶地盤、擴(kuò)充勢力?！?br/>
“擴(kuò)充勢力？還輪不到你來教訓(xùn)我！”清塵反詰道：“我只捍衛(wèi)自己的權(quán)利，保障沐家軍的生存，沒你說的那么大的野心?！?br/>
“你說你只想保障沐家軍的生存，那我問你，沐家軍現(xiàn)在這么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難道你不考慮改變？”刺竹沉聲道：“有更好的選擇你放棄，你如何跟沐家軍交代？你就是這樣對沐家軍負(fù)責(zé)的？”
“什么叫更好的選擇？我豈知此虎非那虎？我豈知誰是良主？”清塵斜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難道我錯了么？如果沐家軍沒有保留住實力，會獲得你們的青睞？！”
“安王喜歡沐家軍，是因為沐家軍是威武之師，仁義之師?！贝讨裾馈?br/>
“沐家軍永遠(yuǎn)姓沐不會姓安！”清塵絕然道：“何況安王跟我爹，還有仇。”
“仇恨是可以化解的，”刺竹說：“清塵，永遠(yuǎn)銘記著仇恨，是不會快樂的?！?br/>
“你去勸別人吧?！鼻鍓m絕然地轉(zhuǎn)過頭去：“我的事情不要你管?！?br/>
“沒有將帥不愛惜自己的部隊，”刺竹沉聲道：“既然你爹當(dāng)初組建沐家軍的時候，就確定了仁義的宗旨，那么沐家軍的最大使命，就是為百姓謀福祉。從這一點上來說，沐家軍不是你的軍隊，是天下百姓的軍隊?！?br/>
清塵一言不發(fā)地望著腳下的大地，不動。
刺竹的手掌，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頭：“不要感情用事，好好地考慮一下我的建議……”
默然許久，清塵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出來：“你是個人才，勸我可以說是千方百計、絞盡腦汁、鍥而不舍……如果你愿意，棄了安王投我?guī)は掳?，一定大有可為……?br/>
話一入耳，刺竹頓時傻了，這叫什么跟什么？勸降與反勸降？！
清塵轉(zhuǎn)過頭，偷偷地笑了一下，隨即轉(zhuǎn)過身，正色道：“沒什么事，我下山了。”
“別急著走啊……”刺竹拉住他的胳膊：“還有一件事情沒辦呢?！?br/>
清塵狐疑地回過頭來。
刺竹趕緊地，握拳擺了幾個姿勢，呵呵地傻笑：“說了贏了就讓你好好地看帥哥?？纯?，我?guī)洸粠洠窟@就算是對你贏了的獎勵了……哈哈……”他爽朗地笑著，一邊手腳不停地?fù)Q姿勢，或擴(kuò)胸，或舉拳，或擺出京劇中慣用亮相的造型，或踢腿拍掌，盡量展現(xiàn)著自己孔武有力的樣子。
清塵皺起眉頭，咬住嘴唇，還想裝正經(jīng)，但是刺竹自我良好地表演了半天，到底憋不住了，終于“撲哧”一下笑出聲來：“行了行了，不就是二兩賊肉，還美不夠了呢……”
“笑了……”刺竹伸出食指，點點清塵，笑嘻嘻地說：“我跟你說啊，腦子的弦不能繃得太緊……打仗那是該要緊張，可這會，你就該輕松一點，看看景色，說說笑話，這才叫張弛有度?！?br/>
清塵一聽他叨叨，就開始頭皮發(fā)緊，于是趕緊一拱手，恭聲道：“我尊您一聲趙先生，趙老先生，你還是別教訓(xùn)我了，我的弦又被你繃起來了。我們，還是繼續(xù)討論賊肉吧……”
“可別小看了這二兩賊肉，你還沒有呢！”刺竹癟癟嘴，提了一下褲帶，走過來，大咧咧地一把攬住清塵的肩膀，仗著個高，腦袋就偏著靠到了清塵的頭上，說：“你爹怎么能把你當(dāng)女孩一樣地養(yǎng)呢？我跟肅淳起先懷疑你是女孩，爭論了半天……”
“結(jié)果呢？”清塵不動聲色地拉下了他的胳膊。
刺竹站直了，看著清塵，半天不說話，末了搖搖頭。
“我是男還是女？”清塵皺著眉頭，問道。
刺竹一只手，提溜起清塵的胳膊，上下仔細(xì)打量一番，然后，輕輕一撥，清塵順勢就張開雙臂，轉(zhuǎn)了一個圈，然后停住，復(fù)又看著刺竹。
刺竹搖搖頭，忽地嘆了口氣：“你不該吃素，要是吃肉，而且象我一樣能吃，個頭不會這么小?！?br/>
“你還沒回答呢，我是男還是女？”清塵還在追問，不得到答案誓不罷休。
刺竹認(rèn)真地看了清塵一眼，嚴(yán)肅地回答：“看長相，象個女的，但是，憑我對你的了解，就是個男的！”話一說完，便瞪大了眼睛，語氣也加重了，仿佛在教訓(xùn)自己弟弟：“我可跟你說了，少跟那秦駿來往，他那樣子，一看就是孌童……”
“噗”清塵笑了半聲，及時忍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不就是看在師兄弟一場的份上，不跟他計較這些，怕他難堪。你也知道，他對我，太好了?！?br/>
“那是居心不良！”刺竹忿忿地說著，又瞪了清塵一眼：“關(guān)鍵時刻你可不能犯渾?！?br/>
“知道了，趙老先生?！鼻鍓m怕他繼續(xù)嘮叨，趕緊再次拘身拱手，表示求饒。
刺竹得意地笑起來，抄起雙手，看著清塵，正要說話，忽然身后傳來喊聲：“少主，安王那邊又來人了！”
清塵和刺竹對視一眼，同時斂去笑容，快步下山。
中軍帳內(nèi)，一口厚厚的棺材緩緩地蓋上。
清塵默然片刻，對安王來使說：“宣伯伯本是淮北人氏，他對發(fā)妻情深意重……這樣吧，還是煩勞你們把他送回原籍，找到他發(fā)妻的墓地，與之合葬?！?br/>
“這個事情本該我親自去辦，但是我不宜過渡，所以，只能勞煩安王?！鼻鍓m幽聲道：“請你轉(zhuǎn)告安王，這個人情，我會還給他的。”
來使已經(jīng)離去，清塵還坐在椅子上，久久地沉浸在心事當(dāng)中。
“清塵……”刺竹才一開口，清塵就阻止道：“不要跟我說安王有多仁義，我不是沒長眼睛。那口棺材，是上好的梨花木料……他會厚葬宣恕的，正因為相信這點，我才會全權(quán)托付于他。”
刺竹頓了頓，還想開口，清塵又說：“你別再拿了這事做文章，又來勸降。一是一，二是二，人情歸人情，我會還的，歸降的事，免提?！彪S即斜了刺竹一眼，說：“把衣服穿上，沐家軍營里不允許衣冠不整?！?br/>
穿好衣服，刺竹隨手提了把凳子，在清塵面前坐下，這才說：“你不用自責(zé)，非常之時，換了我，也會那么做的?！?br/>
清塵倏地抬起頭來，望他一眼，眼睛精光一閃，須臾又垂下眼簾，不語。
“行軍打仗，都是流血不流淚，你今后，要碰到很多這樣的狀況，逼著自己，不得不忍痛抉擇，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只不過，對于你來說，還太早了點，如果不是你爹重傷，你不用背負(fù)這么多……”刺竹輕聲道：“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我們永遠(yuǎn)都是你堅強(qiáng)的后盾?！?br/>
清塵抬頭，眼光犀利，嘴角涼薄的戲謔：“收心??？是很煽情，不過，感動不了我?！?br/>
真是冷酷。刺竹無奈地?fù)u搖頭，低聲道：“不用憋得這么深，自己難受。什么事都可以先放一放……若還是不行，再去龍舟上擊鼓上，喊出來，出身汗，就痛快了。”
清塵絕然地?fù)u搖頭，冷冷地說：“這筆血債，我一定要向秦階討回來！”
刺竹靜靜地望著他良久，忽然說：“我不回去了，我留下來陪你。”
清塵一怔，詫異地望過來。
刺竹淡淡地笑了一下：“你才勸我歸降沐家軍的，這就算我降了你?！?br/>
“你搞什么鬼？”清塵皺起眉頭，話語冷凜。
“你爹不在，你一個人，擔(dān)子太重，如果有一個人幫你分擔(dān)，會好一些，”刺竹幽聲道：“我把你當(dāng)兄弟，你能信任我嗎？”
“不能！”清塵絕然地回答，一臉僵硬，刀都砍不進(jìn)。
這態(tài)度啊，深仇大恨呢。刺竹不計較，寬和地笑笑，倏地嘴一咧，笑得很是無賴：“反正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