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好像忽然想通了一直以來的違和感在哪里,連忙又打開自己的那份記錄。與月川的閱卷筆錄一對比,盡管先后順序有所不同,涉及到林啟明的供述,絕大多數(shù)都是這樣。筱記下的每一句話,在閱卷筆錄中都能夠找到一模一樣的原話。
這太奇怪了,就算林啟明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一個人先后兩次描述一件事情,會語句措辭完全相同,說得一個字都不差么?
除非……
林啟明是在背稿子。
把這些話在心里演練了無數(shù)遍,背得滾瓜爛熟無論誰問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字不差地說出來,甚至連說到每一個字的語氣和神色都反復調(diào)整拿捏,做到萬無一失。
必須要做到這種程度,就只有一種可能:
他還隱瞞了什么。
可是到底是什么?難道他是為人頂罪?
筱默默搖了搖頭。
這件案子,林啟明還勉強算有個動機,被害人是癌癥晚期連醫(yī)生都沒查出來是他殺,如果不是林啟明自首這事就這么不了了之了,哪還需要頂罪呢?而且怎么會有人費這么大周折,還專門找人頂罪,一定要弄死一個沒幾個月好活的人?
筱反復回想著林啟明所說的話。從頭到尾他的語氣都極為冷靜克制,溫和有禮,即便是在說自己嫉妒、憎恨對方的時候,都沒有表達出一點憤怒的意味,只是帶了些許陰沉。
對于一個癌癥晚期的病人,活著要遠比死亡痛苦得多。此時殺了他,竟反而像是一種成全。
——結(jié)果他還是像以前那么受歡迎,還能有說有笑當同學的開心果,還能……
——還能……
……
……開什么玩笑……
真是開什么玩笑!
筱被自己心里冒出的想法嚇到了,那時他的手機竟不合時宜地震了起來,月川有些不滿地瞪了他一眼,他回以一個抱歉的微笑,還是滑開手機。
一條信息。
【……開什么玩笑……真是開什么玩笑!】
- 1.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 2. 保持沉默-
讓他無比意外的是,這里竟然會出現(xiàn)支線的選項。
從這個選項的設(shè)置方法看來,如果正確與其他幾個選項搭配,極有可能走上一條【林啟明線】。
所謂的林啟明是一個在《blues》最初的構(gòu)思中并不存在的角色。他身上會有什么樣的故事,筱一丁點都不知道。如果由著筱一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懶散性格,這里他絕對會繼續(xù)【保持沉默】。
但是,對于一個他想不出該怎樣happy ending的故事,現(xiàn)在這個跳出他構(gòu)思之外的新角色,是不是意味著某種達成he的可能性呢?
一切順利的話,也許他借助月川的力量,可以幫林啟明做無罪或輕罪辯護,等到林啟明正式釋放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走在陽光明媚吵吵鬧鬧的大街上,相互重新認識對方,開啟一段新戀情——標準的支線開放式he!
當然,不必真的管那段新戀情之后到底怎么發(fā)展,只要走到那一步,他就可以跟雪夜姬交差了。
——誰說he就必須是主線he來的?陳月川大律師,雖然讓你幫忙付了那60萬很是過意不去,不過抱歉,一切為了he,我就先跟別人跑了。
所以這里果然還是要選_【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吧。筱咬咬牙按住大腦中不斷作怪的懶惰小人,在那條信息下面回復了一個【1】。
“等一下,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他下了半天決心,深吸了一大口氣,終于打斷了月川跟林啟明的交談,結(jié)果開頭那個“等一下”說得氣勢十足,到后半句語調(diào)立馬又弱了下去。
一時間月川和林啟明兩個人都轉(zhuǎn)過頭來看著筱,搞得他一陣局促,想了半天才輕聲問道:“……你跟他,是從什么時候在一起的?”
他那句話聲音很弱,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非常清楚。
“……你說什么?”林啟明顯然聽見了,他緊緊皺起眉頭,眼中籠起一股極大的疑惑和不解,半晌才閉上眼睛,面色痛苦地別過臉去。
是了,看來他沒有猜錯。
林啟明對這個問題所流露的感情遠遠超過跟月川交談中的任何時候。他沒有猜錯。
黃海波跟林啟明,是一對戀人。
筱并沒把他的問題再重復一遍,只是認真地看著林啟明的眼睛。陽光帥氣的青年目光黯淡下去,沉默了良久良久。
然后他像瘋了一樣地掙扎起來,拼命想要站起身,掙得帶有戒具的椅子不斷跟地面碰撞在一起,發(fā)出一連串刺耳的響聲。那時林啟明的表情無比兇狠,雙眼死死盯著筱,讓筱甚至覺得,如果眼神也是有實體的,他也許會被生生剜下一塊肉。
“你在胡亂說什么?跟你說得一清二楚,是我殺了他,你聽不懂嗎?他已經(jīng)死了,已經(jīng)死了!受了那么多苦,那么多折磨,才終于死了!你還想要怎么樣?”林啟明對筱高聲吼道,說到最后口齒已經(jīng)非常不清晰了,簡直像是野獸毫無意義的咆哮。筱從沒見過一個人憤怒成這樣,下意識地往后縮著,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律師會見當事人按法律規(guī)定不能被監(jiān)聽,但詢問室中無疑是有監(jiān)視器的。沒過幾秒鐘就有幾個看守民警從外面進來,把林啟明死死按在桌上。他被帶出去的時候,筱還清楚地看到,青年臉上滿是淚水,眼神卻好像死了。
負責律師接待警察連連向月川道歉:“陳律師,真是對不起,林啟明平時不這樣,之前一直特別配合調(diào)查,問什么答什么,今天不知道這是怎么了……”月川擺擺手表示沒關(guān)系,又向他問了一些關(guān)于林啟明罪名認定的事情。
筱從頭到尾都沒再說話,只覺得心臟劇烈地狂跳著,過了好久速度才慢慢平復,然而幅度仍是極為劇烈,震得他的胸腔都在發(fā)疼。直到大概情況都問完了,兩人又回到車上坐下,月川牽過他的右手用力掰開五指,他才猛地發(fā)現(xiàn)他竟然一直死死攥著拳頭,略長的指甲在手掌上清晰地刺出了幾個暗紅色的印子,甚至已經(jīng)有一些皮下出血的跡象。
時值盛夏,他的手卻冷得像冰,手心里一片全是冷汗。
“嚇著你了?”月川輕輕攏了攏他額前的頭發(fā),把被汗水沾在額頭上的發(fā)絲撥到一邊,又把他的手掌展平,在掌心的傷口上輕輕吻著。
筱這才終于回過神來,反手緊緊握住月川的手,連身子都急切地微微向前探去,大聲說道:“月川,救救他吧!”
雖然一開始想的是如何達成he這樣功利的事,這樣一番交鋒下來,筱的心里卻只剩下這一個想法,只是一心希望,至少名叫林啟明青年,不要就這么背負著殺人的罪名,在全社會的鄙夷和咒罵聲中死去。
那個名叫林啟明的青年,因為不忍心見到戀人受到病痛的殘酷折磨,而親手了結(jié)了他的生命。然而,此后的寂寞和懊悔卻如漫無止境的煉獄,讓他兩次企圖自戕,沒能成功之后,又想假手司法程序,向摯愛之人贖罪。
他們的故事一步一步走到這里,已經(jīng)這樣令人難過絕望,難道真的再沒有一種辦法,能從那無盡的黑暗之中破出一道光亮嗎?
筱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想。他覺得他現(xiàn)在看著林啟明,就好像一個最單純的bl游戲玩家面對游戲中的角色一般,在無數(shù)beflag之后,真誠地希望故事能有一個光明的結(jié)局。這跟他一切創(chuàng)作游戲腳本的經(jīng)驗都毫無關(guān)系?,F(xiàn)在這種期冀是如此熱切,讓他的心臟狂跳著,拉著月川的手都在不停發(fā)抖。
十年以來,他第一次這樣強烈地渴望做成一件事,無論再怎么困難,再怎么無望,都不愿放棄。
月川深深地看了筱一會,而后抽回自己的手臂,皺了皺眉,點了一支煙。
“他們真的是一對兒?”
筱重重點頭,“顯而易見。”
月川頓了一下,平淡地說:“那這小子還挺讓人刮目相看的?!?br/>
筱再次點頭。
“所以,你可以救他吧?”
金牌律師轉(zhuǎn)過頭去把車窗搖開一點通風,又在煙灰缸里彈了一下煙灰。
“沒可能的。就算動機不同,他殺了人這一點是事實,以殺人故意造成了被害人死亡的客觀結(jié)果,故意殺人罪跑不了。這跟我上午對張銀江說的是一個道理。構(gòu)不構(gòu)成故意殺人罪,跟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是不是戀人,以及被害人主觀上是不是生不如死,都沒有任何關(guān)系。”
月川的話像一盆涼水從筱頭上澆下來,讓他當時就氣就泄了一多半,愣了半天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月川深吸了口煙,微抬起頭想了一會。
“這件案子如果他不自首,警察根本不可能會查到他身上。他自己……應(yīng)該也希望是這樣的結(jié)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