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個女人喝完最后一碗西紅柿雞蛋湯，把菜單全拿過來，對照菜單價格把錢放在餐桌上，喊道：“付賬哩—”

    苗條的女人從廚房里跳了出來，一臉笑的數(shù)著桌上的錢數(shù)，攤開雙手笑道：“錢款不對，少了五元錢，這個菜是……”

    “什么這個、那個的呀?”絡(luò)腮胡子男人對她瞪了眼，說，“我下次來給你補(bǔ)上。不要這個、那個啦?！彼麑γ鐥l女人擠擠眼。

    “有什么不對嗎？”瘦高個女人也笑道，“我對照菜單付款，那上面就是這個價。然后把菜單翻給望明月，“弟弟，你看一看，海帶排骨湯一份，不就是一塊錢嗎？”

    “是的，就是這個價?！蓖髟曼c頭稱是。

    “是啊，”瘦高個女人又笑道，“你們不能把海帶排骨湯賣成牛鞭的價嘛。我是按照菜單付款，公平合理。”

    “好，好?！泵鐥l女人滿臉堆笑，臨出門時，她悄悄地?fù)v了一拳絡(luò)腮胡子男人，“下次好再來呀，你還欠我們的人情。”

    “哼，”瘦高個女人看在眼里，也笑道，“他欠你的人情，下次還是我來還?！彼矒v了一拳苗條女人，“跑不了你的人情，我們一直在這條路上跑運輸，早不見晚見?！?br/>
    “那好，那好?！眱蓚€苗條的女人把他們送上駕駛室，“下次再來??！”她倆看到汽車要發(fā)動了，忽然絡(luò)腮胡子男人從駕駛室跳下來，從車廂里摸出小半袋香菌、木耳丟在兩個女人面前，“拿著啊，我下次來，好吃香菌木耳燉雞子?！彼槔嘏肋M(jìn)駕駛室，發(fā)動起車，長按一聲喇叭，加速開去。

    苗條的女人看到汽車絕塵而去，撿起小半袋香菌、木耳，這才轉(zhuǎn)怒為喜，說這個男人還真是講情義。不然，我們今天虧大了，這小半袋香菌、木耳能值十元錢哩，我們還是賺了。這個男人還算講良心，要不然下次來，就好好地整治他們。

    “那兩個女人是你奶奶，還是你娘親？”駕駛室里的女人笑道，“我把賬結(jié)了，你還補(bǔ)什么香菌、木耳？心痛兩個女妖精也不是這個心疼法。她不就是送你吃了一小瓦罐牛鞭么？你沒吃上葷腥，沾上騷氣，心里就過不得！”

    “你知道啥嘛？”男人說道，“她們開餐館的人一天忙到晚，就是賺的辛苦錢。也沒有別的意思，你一下子就宰了別人五元錢，一天的生意就沒了。難道她倆就不心痛么？將心比心，我們也是跑生意的人，在農(nóng)貿(mào)市場上被別人混去了貨物虧了錢，還不是心痛？上次，被別人混去了一袋香菌、木耳，不就是我們白忙活了一趟嗎？”

    “嗬喲，你還蠻心疼人家嘛！是她倆長得比我好看些？把你迷的神魂顛倒，要不，你再把車開回去，在她們那過夜，好再吃些羊蛋，喝牛鞭湯。可能還要給你免費??！你們這些男人，社會上怎么說你們這些開車的人，想聽嗎？”

    “我知道?！苯j(luò)腮胡子男人邊開車邊說道，“不就是十個司機(jī)九個嫖，一個不嫖是個苕。你看我是不是那個苕??！”他一踩油門，車吼叫一聲，向前沖去。

    “你是一個苕，你真是一個苕，把半袋香菌、木耳給她們，不是苕是什么呢？”

    “你真是頭發(fā)長見識短。”男人又踩了一下油門，車子往前加快速度，“你知道么，河南人野蠻，下次再路過這兒，他們記下了車牌號，不明目張膽地打劫你，就在你汽車輪胎上軋鋼釘。一條輪胎幾百塊，哪一個劃算？在外跑的人不要占小便宜，會吃大虧！”

    “啊，有這樣的事？”女人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男人，有些驚訝。

    “你聽我講一個真實的故事?！蹦腥耸治辗较虮P，目視前方，說道，“有一年，好像就是前年吧，從開放的南方來一個司機(jī)，從北方的一個城鎮(zhèn)里拉貨到南邊，就在一家餐館里吃飯，聊上一個北方的妹子，眉來眼去。那司機(jī)以為跟在南方一樣，結(jié)果被餐館的老板狠狠地敲了一筆錢，司機(jī)兩手空空地回到南方。沒有吃上羊肉，結(jié)果還惹來一身騷?！?br/>
    望明月在駕駛室里，坐在他們旁邊，聽不懂他們的對話，只感到一路新鮮，平原、丘陵、小山。在要出平頂山的地界時，汽車拐進(jìn)到一座小煤窯里，裝上一車的煤炭，帶回山西地界。他們這些跑長途販運的車主總是兩頭不落空，來回捎帶貨物，賺點地區(qū)間差價，也能發(fā)點小財。

    汽車一路向北奔馳，跑了大半天。在半夜的時候，還沒有跑出河南地面，就在靠近山西的邊界的一座小縣城里，大卡車開進(jìn)了一座小院子里，原來是縣政府的招待所。每日斷不了煤炭，用鍋爐燒水就要用優(yōu)質(zhì)煤炭。大卡車吼叫著開進(jìn)院子的時候，就有人攏到跟前，詢問：“還是在平頂山拉的煤嗎？”看來絡(luò)腮胡子經(jīng)常給這家招待所送煤，已經(jīng)是老顧客了。

    絡(luò)腮胡子男人開了這么久的車，很勞累，站在地面上來回走動。瘦高個女人坐車也勞累，不想動彈。只有望明月到每個地方感受到新鮮事物，就忙前跑后，過磅秤，計數(shù)量，算金額。高個兒女人就負(fù)責(zé)收款，當(dāng)女人一報賬的時候，男人就驚訝，這次拉的煤跟上次一樣多，怎么多收入二十元錢呢？看來自己不識數(shù)，上次讓人家少算了幾頓煤的錢。他這樣一想，格外地對望明月另眼相看。原來自己的女人要留下望明月，事實證明是一件很正確的事情。

    二十元錢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在這個小縣城，他們?nèi)顺砸活D晚飯，點有紅燒肉、炒豆芽、雞蛋湯，外加六個大饅頭，總共不到三元錢。絡(luò)腮胡子男人和瘦高個子女人單獨住在一個單間才不過兩元錢，讓望明月住通鋪，只不過八角錢。瘦高個女人就在招待所旁邊的小店里為望明月買了一條毛巾，一件背心，一條短褲，還有一把牙刷也不過兩元錢。牙膏已帶的有一條，可以共用。他們就在招待所的公共澡堂里洗了澡，把一身的汗氣洗掉。

    望明月洗了汗水和灰塵，穿上瘦高個女人為他買的背心和短褲，整個人就變了一個樣，高挑的個頭更加勻稱，白白凈凈的身子更像一個小伙子，哪像一個十四歲左右的少年郎呢？

    瘦高個女人讓望明月洗臉?biāo)⒀?，就領(lǐng)到大通鋪里去，那里已經(jīng)躺了七、八個人，還有幾個坐在鋪上小聲聊天，當(dāng)他們看到瘦高大女人和望明月走進(jìn)來，都拿眼睛望著他倆。瘦高個女人瓜子臉，柳葉眉，一頭波浪發(fā)洗成直發(fā)，披發(fā)齊腰。她甩了甩濕濕的頭發(fā)，小聲招呼道：“各位兄弟，我這個弟弟初次出遠(yuǎn)門，在晚上，請你們招呼一聲，照料一下。”她指了一個空鋪位就轉(zhuǎn)身去了。那幾個閑聊的人對望明月說：“你姐真漂亮?！?br/>
    望明月唔唔的答應(yīng)道，感覺到像是在初級中學(xué)的集體宿舍一樣，大家都睡的通鋪。他把手頭拎的臟衣服擱在鋪頭，倒頭就睡。大通鋪里，空中吊著一臺大電扇呼呼的吹著風(fēng)，不很熱。不一會，他就睡著了。那幾個閑聊的人也關(guān)燈睡覺。

    天剛亮，大通鋪就熱鬧起來，那些人為了趁早趕路，都起得早，嘰嘰喳喳的叫聲，還有找東西的聲音，把望明月吵醒了。他揉了揉雙眼，抓起他換下的臟衣服跟著人群往外走。剛走到門口外面，還是朦朧的天。昨夜聊天的那幾個人問：“你起來這么早，干嘛呢？你姐姐還沒起床，快回去睡吧。我們是要趕早班車，才起得這么早?！?br/>
    “乘車？”望明月疑問，“乘什么車，在哪里乘車？”

    “在縣汽車站里，乘公共汽車?！蹦菐讉€人說，“你們不是乘車嗎？”

    “我是坐大卡車過來送煤炭的?！蓖髟抡f，“我也跟你們到汽車站去看看?？纯窜囌镜降资鞘裁礃幼?。下次也好乘車?！彼透S著那幾個人轉(zhuǎn)過一條街，就來到車站門口。

    大車站真的很熱鬧。門前吆喝賣油條、燒餅、豆?jié){、包子、饅頭的聲音，高一聲低一聲，相互交織著。車站里的高音喇叭在播什么車次到什么地方，請旅客檢票上車。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大廳里拎著大包小包，背著各種各樣的口袋，嘈雜聲、喧鬧聲不絕于耳。望明月這才知道，坐車要收錢。他到問詢處問到深圳多少錢？問詢處的人說：“不知道深圳在哪里?！蓖髟抡f：“就在廣東省啊?！?br/>
    那人說：“我們不發(fā)到廣東的車，我們最遠(yuǎn)只到省城鄭州。到了鄭州你再去問吧，那里有到深圳的車。”

    “這么復(fù)雜?！蓖髟虏辉俅蚵?，他看了看到鄭州的票價，是三元錢。他現(xiàn)在身上毫無分文，怎么到鄭州呢？他只好拎著換下來的臟衣服從車站里出來，還是拐過車站門前那條街，回到招待所。這時候天已經(jīng)大亮。他在招待所門口正遇上絡(luò)腮胡子男人和瘦高個子女人。

    “你跑到哪里去了？”絡(luò)腮胡子男人劈頭就問。

    “我在大通鋪里找了一圈沒看到你?！笔莞邆€子女人拉著望明月的手，說，“我們就在這門口等你。走，我們吃早飯去?！彼麄兿蛞患以绮偷曜呷?，女人問:“你是吃油條呢，還是包子、饅頭？”

    “還把這臟衣服拎著干嘛？”絡(luò)腮胡子男人在后面叫道。

    “扔了吧！”瘦高個女人就接過望明月手中的臟衣服，丟在路邊的垃圾桶里，說，“等會，姐給你買一身新衣服。”

    “已經(jīng)花了你們不少錢了，”望明月說，“我拿什么錢還你們呢?我還是把它撿回來，洗一洗再穿?！彼靵G下的衣服。

    瘦高個女人一把拉住他的手說：“還要你還什么錢呢？你跟著姐做事，就該給你發(fā)工錢，這就抵工錢吧！”

    “要這么說，我才心安理得?！蓖髟抡f，“那這樣吧，我就跟著你們，有什么事盡管分派，我盡力去做。”他這才跟著他們來到餐館里，他要了一份油條一碗稀飯，就著辣子醬吃。

    絡(luò)腮胡子男人和瘦高個子女人要了油條和豆?jié){，各取所需。一頓早餐，三個人加起來不過一塊五角錢。在北方吃飯還算便宜。早飯后，他們在縣城里轉(zhuǎn)，為望明月買了一件襯衣，一條長褲，又買了一件背心和短褲。在大熱天里天天要換洗。小伙子在夏天里僅穿一件背心和短褲也很時尚，還能防暑降溫。

    絡(luò)腮胡子男人和瘦高個子女人也買了幾提糕點、飲料之類的東西，為的是回到家里好給雙方父母、小孩子一個見面禮。他們這趟出遠(yuǎn)門也有些時日，也掙了不少錢，好在家里風(fēng)光一下。

    如今能買得大卡車跑長途的人是少數(shù)，他們在三年前敢借錢，是黨中央號召讓少數(shù)人先富起來，再帶動大多數(shù)人富裕。國家為了鼓勵人們敢想敢干，發(fā)放無息貸款，讓人創(chuàng)業(yè)。他倆剛結(jié)婚不久，生了一個孩子，面對著空空如也的家境，就一合計，壯著膽子，貸了五萬元的款，買了一輛東風(fēng)大型卡車跑起了長途運輸，不到一年的功夫就還清貸款。如今賺的錢都是他們的錢，還白賺了一輛大卡車。他們是在山西靠著河南偏僻鄉(xiāng)村里，是先富起來的第一批人，在當(dāng)?shù)乩习傩湛谥惺潜┌l(fā)戶。

    但是，人們只看到他們風(fēng)光的一面，不知道在外面闖蕩的辛苦，就說他們這輛大卡車跑運輸，一開車就是一天一夜，風(fēng)餐露宿。有時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饑一頓飽一頓。一般的司機(jī)都落下胃病，或者前列腺炎、頸椎、腰椎病的毛病，更可怕的事在偏遠(yuǎn)路段遇到攔路打劫，或者遇到地痞流氓之類的人員攔車敲詐勒索。那些社會上的地痞流氓**不犯，小法不斷，行走在國家的法律邊緣上，他們不要司機(jī)的命，只要車主的錢，或者偷偷爬到卡車后面拋下貨物，丟了貨物，就賠了。讓人防不勝防。不過，這類的事情還是很少發(fā)生。有時偶然碰撞上了，就倒血霉。因此，他們在山區(qū)小鎮(zhèn)上撿到了望明月，讓他跟在車上，就多了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