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元青是在前院的池塘里溺死的,面部朝下，背脊朝天,身上穿的是和羅絳剛見面時的那身西裝,大半個身子被蓮葉蓋著,身邊圍了一圈不知情的錦鯉，庭母抱著女兒在池塘邊上哭得歇斯底里,看到姍姍來遲的庭思禮，她立馬撲到了兒子懷里。
“兒啊,你說你爸怎么突然就沒了呢,他昨兒個還是好好的，還說過兩天要一家人一起去送子廟還愿呢。”
甜水鎮(zhèn)每年九月十日都是拜送子廟的日子,也正是這個以生兒子聞名的水鄉(xiāng)忙起來的日子,據(jù)說庭思禮就是在拜完送子娘娘才出生的，庭元青一家每年都會去還愿，想到丈夫前一天還在興致勃勃地提這件事,睜眼起來卻成了水里的尸體,庭母更加傷心了。
庭思禮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還沒接受這個事實(shí),一邊的庭招娣就含著眼淚朝羅絳沖了過來。
“都是因?yàn)槟?！都是因?yàn)槟銈儊砹宋壹遥依锊懦隽诉@么多事情！你給我滾出去,滾出我家，滾出去！”
羅絳立在原地任庭招娣推搡,夢里的黑影和眼前的尸體重合在一起,也就是說夢里在她身下的浮尸,就是庭元青，可她不明白，夢里的浮尸怎么就變成了庭元青，是誰殺死了他？惡靈嗎？
一邊的衛(wèi)霖薔看不下去地上前抓住庭招娣的手，一雙犀利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你可得想清楚了，真的是我們害死了你的爸爸嗎？”
庭招娣被那雙似乎能看透人的雙眼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她躲閃地晃了晃眼睛，“就是你們，是你們害死了我爸！”
羅絳這才沉痛地閉上雙眼，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離開。
錦薇也上前拉住庭招娣，朝衛(wèi)霖薔使了個眼色，示意現(xiàn)在場面很亂，讓對方先離開。
衛(wèi)霖薔冷冷地看了一眼庭招娣，扭身跟在了羅絳身后。
回到房間內(nèi)，羅絳坐在床上沒說話。
衛(wèi)霖薔敏銳地意識到房間里的東西被人動過。
“絳絳，有人來過?！?br/>
羅絳抬頭詢問：“什么？”
衛(wèi)霖薔也不多說，直接打開被動過的行李箱，把羅絳的家徽掏了出來，“這個……原本不是在這個位置的，箱子也一樣?！?br/>
羅絳接過玉蘭胸針，“什么意思？”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庭招娣怒氣沖沖的臉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衛(wèi)霖薔意識到羅絳不對，先把羅絳的疑問放在了一邊，上前問到：“你怎么了？發(fā)生了什么事？”
羅絳沒有回答，反問：“我睡著之后，發(fā)生了什么？”
“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我和庭思孝庭思禮還有錦薇一直在房間里，除了今早庭思孝去拿早餐?！闭f到這里，衛(wèi)霖薔看著胸針，突然想到了什么，“后來護(hù)魂燈一直在閃，我擔(dān)心你出事，才把你叫醒的。”
“哦……”羅絳道，“你知道我夢到了什么嗎？我夢到我躺在一具浮尸上，而那具浮尸就是庭元青，衛(wèi)霖薔，我好像做了壞事?！?br/>
衛(wèi)霖薔上前抓住羅絳的肩膀，“不，跟你沒關(guān)系?！?br/>
“不……要不是我執(zhí)意要用庭思孝的身份進(jìn)到夢里，說不定……庭招娣的爸爸不會死。”
“你看著我！”衛(wèi)霖薔難得霸氣一回，“跟你沒關(guān)系，是那個惡靈，而且庭招娣也并不是看起來的那么無辜。”
“什么意思？”
也許是衛(wèi)霖薔的目光太堅(jiān)定，讓羅絳忍不住相信。
“你沒注意到她的眼神嗎？有悲傷，但還有一絲意料之中的冷靜，還有，她一向溫柔懂事，通情達(dá)理，怎么會無端地遷怒到我們身上，不，應(yīng)該說，是遷怒到你身上。她好像特別希望把我們趕出去，不想讓我們留在這里，為什么？因?yàn)槲覀兪莵碜ス淼模?，昨晚我和其他人都在一起，中途沒人離開過，我敢肯定，來我們房間的人，就是她?！?br/>
經(jīng)衛(wèi)霖薔這么一說，羅絳稍微冷靜了一下，她開始整理思緒，把夢里的事情，細(xì)細(xì)地跟衛(wèi)霖薔說了一遍，當(dāng)然——除了紅色影子的事。
“這么說，夢里那個小女孩就是那個惡靈嗎？”衛(wèi)霖薔摸著下巴問。
羅絳搖了搖頭，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不知道，那首童謠，唱得不一樣，但手絹是那條手絹應(yīng)該沒錯了，現(xiàn)在我們得先搞清楚這個家族到底發(fā)生過什么事，那個殺掉自己孩子的女人又是誰？”
衛(wèi)霖薔想了想，輕輕擁住羅絳，“乖，你先別多想，我去找個人來問問就知道了。”
庭思禮這會肯定是來不了了，錦薇對這個家又不熟悉，想來想去，最恰當(dāng)?shù)娜诉x就只有庭思孝了。
庭思孝忙著幫著庭母處理庭元青的后事，中途被衛(wèi)霖薔叫到了房間，有些毛焦火辣。
“什么事就不能等明天再說嗎？”
“確實(shí)不能。”羅絳推了推眼鏡，此刻的她已經(jīng)徹底地冷靜了下來，“我有了些關(guān)于惡靈的線索，想要問問你。”
聽到是這件事，庭思孝倒是平復(fù)了一下焦躁的情緒，問：“什么事？”
“你們家里，有沒有過嬰兒突然死掉的事情發(fā)生？”
庭思孝一臉莫名，不知道羅絳為什么突然問這個，“沒有啊，倒是死過一個六歲大的姐姐?！?br/>
衛(wèi)霖薔：“什么姐姐？”
庭思孝仔細(xì)回想了一下說：“是禮哥的二姐，小時候誤食老鼠藥死掉了，這件事家里一直沒敢提，怕大伯他們傷心，那時候我們也還不記事，還是我爸媽告訴我的?！?br/>
聽庭思孝這么一說，羅絳搖搖頭，不對，嬰兒是當(dāng)時就死掉的，不可能是庭思孝口中那個二姐，那么問題出在哪兒？
惡靈不會扭曲事實(shí)，夢境里藏著的必定是現(xiàn)實(shí)發(fā)生過的。
庭思孝看著羅絳在思考，著急地朝羅絳揮了揮手，“你慢慢想，我得去忙了。”
衛(wèi)霖薔眼疾手快地抓住庭思孝的領(lǐng)子，“慌什么，這里的疑問不解決，你家里還得死人。早去晚去都一樣。”
庭思孝驚恐地瞪著眼睛，“你是說？我大伯的死，跟那個……有關(guān)？”
“沒錯，絳絳在夢里看見他被殺死了。”
“可……我大伯不是昨晚應(yīng)酬太晚，喝醉酒掉到池塘里淹死的嗎？而且，大伯又沒做夢，為什么會死？”
衛(wèi)霖薔往庭思孝腦袋上敲了一下，“你是不是傻，就你家那個池子，游個泳都有困難，還淹死人呢，就只有魚不嫌淺了?！蹦┝耍盅a(bǔ)充道：“那個家伙，胃口越來越大了?！?br/>
庭思孝嚇得全身發(fā)抖，“那那那……那怎么辦？”
夢里的那個婦人絕不是庭母，夫人這個稱呼很有年代感，庭招娣什么都不說，如果單從夢境下手的話，只能去問一個人了。
“帶我去見你奶奶吧。”羅絳也意識到問題越來越嚴(yán)重。
“你找我奶奶干嘛？”庭思孝有些防備地問。
庭思忠和庭思信的事已經(jīng)讓庭李氏病得起不了床了，庭元青的事，一家子沒一個敢說的，如果再讓她知道自己兒子沒了，庭思孝難以想象后果會怎么樣。
看出庭思孝的擔(dān)憂，羅絳安慰對方，“放心，我不會把你大伯的事透露給她的?！?br/>
這時，房門突然被打開，庭思禮站在門口道：“我也去?！?br/>
只見他紅著雙眼，雙手緊緊地捏著，倔強(qiáng)地說：“我也去，我想知道，到底是誰，要把我們逼到這個境界？”
衛(wèi)霖薔看了一眼羅絳，見羅絳沒有反對，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如果覺得勉強(qiáng)……算了，你自己看著辦吧?！?br/>
……
庭李氏的房間在主樓，因?yàn)樯〉脑?，屋?nèi)開著足足的暖氣，就連地上也鋪了毯子，上次羅絳只是匆匆來打了個招呼，仔細(xì)一看，屋子擺設(shè)精致典雅，墻上還掛著幾幅繡卷——龍鳳呈祥，百花爭春和子孫滿堂。針腳細(xì)密，顏色和諧，可以看出繡圖的人技巧之高超。
另羅絳意外的是，庭思孝的父親庭元碧也在這里。
“爸，奶奶怎么樣了？”
庭元碧一臉憔悴，眼眶布滿紅色的血絲，家里突然發(fā)生這么大的變故，之前還能仰仗著庭思禮一家料理家事，現(xiàn)在卻是不能了，他也是臨時整理好心情過來照看老母親的。
“噓……”庭元碧把手中的藥碗放到桌子上，“剛睡著，你們來干嘛？”
庭元碧嘴上責(zé)罵著兒子和侄子，眼睛卻是看著羅絳和衛(wèi)霖薔，目光很不友善，家里出了事，本來就不方便招待客人，他不明白為什么羅絳她們還賴在家里不走。
羅絳無視著庭元碧的不滿意，壓低了聲音，直接了當(dāng)?shù)亻_口：“我有事想要問庭奶奶，很急?！?br/>
庭元碧有些不情愿，“什么事之后再問，忙著呢?！?br/>
庭思禮：“叔叔?！?br/>
衛(wèi)霖薔眉毛一挑，心道，這貨的脾氣還真是跟他兒子一模一樣，怪不得是親父子。
衛(wèi)霖薔冷冷一哼，“我們倒是等得，就怕你們等不得?！?br/>
庭思孝怕兩邊吵起來，趕緊拉住自己的父親，“爸，真的是大事，我們不吵奶奶，就在這里等她醒過來?！?br/>
說到這里，衛(wèi)霖薔有些不樂意，萬一老太太一覺睡個通天亮，那還等個屁，她不動聲色地往后挪了挪，假裝撞倒凳子，凳子落地的聲音成功地把庭李氏驚醒了。
“老幺，這是怎么了？”
“奶奶？您醒了啊，我來看你了?！?br/>
庭李氏悠悠地張開眼睛，看到庭思孝慈愛一笑，伸出干枯的手在空中虛虛一抓：“原來是孝兒小禮你們啊，快到奶奶身邊坐?！?br/>
庭思孝聽話地坐在了床沿，眼睛看著羅絳問到：“奶奶，咱家里除了沒過一個二姐，有沒有別的孩子夭折啊，比如嬰兒之類的？”
庭元碧一個巴掌啪地一聲拍在了庭思孝頭上，“說什么混話呢臭小子！”
庭李氏也是臉色一變，“你問這個干嘛？”
庭思禮上前追問：“阿婆，你知道什么嗎？”
庭李氏聽到這聲阿婆，有那么一瞬間地愣神，但她很快地?fù)u頭，“我不知道?！?br/>
庭思孝抓著庭李氏的手焦急地開口：“奶奶，這對我們真的很重要?！?br/>
見孫子不依不饒，庭李氏有些生氣，她身子一側(cè)，背對著眾人，“我不知道，別問我！都給我滾出去?！?br/>
羅絳見庭李氏的反應(yīng)不對勁，接著發(fā)問：“那后院曾經(jīng)發(fā)生過什么事嗎？”
庭李氏全身一震，轉(zhuǎn)身朝羅絳大吼，“你是什么人，憑什么管我家的閑事，你父母怎么教你的！不知道不可以在有喪事的人家叨擾嗎？”
提到這個羅絳就來氣，誰不知道她從小沒有父母，長大好不容易把母親找回來，羅夫人根本不把她當(dāng)回事，她一個怒火攻心，脫口道：“當(dāng)然不關(guān)我的事，可關(guān)你的事啊，你不知道嗎？那個被你悶死的女兒來找你家報(bào)仇來了！你的兩個孫子就是她弄死的?！?br/>
羅絳說這話的時候，并沒有實(shí)據(jù)，只是單純地憤怒，順口地就講出來了，說完，她才意識到不妥，一邊懊惱著自己被羅夫人氣到現(xiàn)在，一邊也著急庭李氏的隱瞞事實(shí)。
羅絳說完，庭李氏立馬靜了聲，她兩眼發(fā)直，雙唇顫抖，“你……你……怎么知道？”
看到庭李氏的反應(yīng)，羅絳卻覺得自己好像誤打誤撞，猜對了，她這才想起夢里那個婦人說一個又一個說明她有三個女兒，加上夢里的小女孩說有個大姐，她這才把這件事串聯(lián)起來。
率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庭元碧，他朝羅絳大吼，“你給我滾出去，還有你們，全部滾出去?！?br/>
趕走羅絳她們后，庭元碧還在發(fā)火，太扯了，現(xiàn)在的孩子怎么這個德行，毫無家教可言，他大姐嫁人后生病死掉的，他二姐小時候瘋了，什么悶死的女兒，他根本不記得有這么個人。
庭元碧坐下來想要安慰自己母親，卻發(fā)現(xiàn)庭李氏滿臉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