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閣下是？”肥胖官員挑起的眉頭斂下，微微瞇眼，冷冷地看著這位容顏出眾，又頗為孤傲的女子說道。
女子踩著青石地面緩緩向前，當(dāng)肥胖官員聲音落下的時候，便站到了景陽的身前，如同一朵開放在景陽身前的茉莉。她目光冷冽地掃了一眼肥胖官員，平和道：“九劍門弟子，唐歡?！?br/>
此言一出，不單單是彭玲和張峰，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都頓時攀升起一抹崇拜之情，這等耳熟能詳?shù)拿肿屗麄兗又嘤肿兊弥t卑許多，連忙對著她躬身。
彭玲和張峰沒有再說話，繃緊的身體悄然放松，雖是第一次見這位女子，卻像是遇見了大能故人一般的心安，心想有這位師姐出馬，事情應(yīng)該便不會再有太大問題。
肥胖官員的神情也微變，他自然是知曉這個名字的。
也因為她的出現(xiàn)，這件事情便不再是景陽與監(jiān)察司的事情，而是九劍門與大武王朝的事情。
去年的大試第二，九劍門掌門關(guān)門弟子唐歡，九劍門年輕一代的代表人物。
出乎意料的是，原本以為有這位九劍門弟子前來制止，會有所收斂的肥胖官員，神情再度變得冷酷起來，只是冷冷一笑，道：“監(jiān)察司進(jìn)行身份審核，這是九劍門門主都準(zhǔn)許的事情，宗門長老未曾出面，你個弟子倒是敢向我們發(fā)難？”
“你這算什么身份審核？分明就是刻意刁難！”彭玲大怒，直接大聲朝著肥胖官員說道。
肥胖官員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屑道：“若非是看你們渝南陵九年未曾有過人進(jìn)入五大宗門，本官早在你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便奪取的大試資格！”
“你！”彭玲怒不可遏。
唐歡淡淡地瞥了彭玲一眼，對著她微微頷首，示意她不要再說話，彭玲頓時哼了一聲，不甘地扭頭。唐歡而后靜靜看著這位肥胖官員，平靜的眼波中沒有一絲怒氣，而是如漣漪般跌宕開的鄙夷。
這等冷漠的鄙夷，最是讓人難受和惱怒，官員看著她，怒極反笑起來，道：“本官的決定便是本官的決定，莫說是你，即便是你九劍門長老出面，都無法更改！”
說完他揮了揮手，示意那三位駐足的紅衣下屬繼續(xù)向前。得到命令，三位紅衣官兵不再猶豫，便繼續(xù)朝著景陽走去。
唐歡微微抬頭。
這一動作像是拔出了一把劍。
一道鋒銳的劍意驟然出現(xiàn)在場間，所有人都感受到這劍意的鋒芒，不禁覺得刺眼，隨后一聲粗糙的切割聲響起，三位官兵身前一步的地面忽然出現(xiàn)了一道數(shù)存寬數(shù)丈之長被仿佛利刃切割之后留下的痕跡。
三位官兵面色大變，身形驟止。
“誰敢再往前走一步，邁過那條黑線，大可試試?！碧茪g微微抬頭，看向了三位紅衣官兵。
三位官兵都是運元境的修行者，然而面對這位早已成為元師的強(qiáng)大九劍門弟子，不禁覺得芒刺在背。
那位來自渝南陵的紅衣官員面色也變得有些難看，而肥胖官員則是真正的大怒起來，不過這些怒火全部被他壓制在心里，沒有爆發(fā)開來。他眼睛瞇成一條線，看著唐歡道：“你是在挑釁監(jiān)察司？”
唐歡冷冷地回著他的目光，同時緩聲道：“只是維系宗門尊嚴(yán)?！?br/>
場面變得極度難堪起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發(fā)出一丁點聲音，原本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jìn)行著的身份審核，也已然凝滯下來。
……
劍南原名中有個原字，卻跟平原毫無聯(lián)系，而是由一座座高山組成。這偌大廣場的邊緣是高臺，高臺的后方便是座座高山，其中一座高山聳立，如同一個可怖的巨人俯視著落谷城，然而與之雄偉相駁，山間有叮咚細(xì)泉，鳥囀鶯啼，以及一間小小的紅色涼亭。
涼亭修建于山邊緣，站在亭內(nèi)可以一眼收攬城中風(fēng)景，其中最為清晰的，便是那座巨大的廣場。
廣場上氣氛肅殺，亭子里卻一派安寧閑適。亭子中央的棋盤上落下一子，一位加冠之年的男子渾身上下無處不英氣，同樣身穿白色宗服卻顯得比其他弟子要醒目許多。他微微抬頭，看了一眼山下廣場，而后轉(zhuǎn)頭看著正在思考走子的中年男子，謙卑道：“要不要管管？”
中年男子眼睛看著棋盤，腦袋則是微微地扭動了兩下，便是搖頭，道：“既然歡兒請纓自行負(fù)責(zé)這次審核的秩序，那么便由她去，從來只有我九劍門吃人家的，那有人家吃我九劍門的，歡兒的性情，也是深得九劍門真?zhèn)?，無須擔(dān)心她吃虧?！?br/>
能說出這番話，自然是表明他已然知道了山下廣場上此刻發(fā)生的事情，見中年男子都如此有信心，年輕男子也不再擔(dān)心，視線再度集中在棋盤上。
中年男子說完，便在棋盤上落了一子，這一棋頓時讓年輕男子苦惱了起來，說道：“師叔好棋?！?br/>
中年男子微微得意地笑了笑，說道：“你知不知道為什么掌門準(zhǔn)許了監(jiān)察司這等舉動？”
年輕男子仔細(xì)盯著棋盤的腦袋抬起來，看著中年男子深邃的雙眸，搖了搖頭，沉吟了片刻還是猜測道：“聽聞寅朝太子還活著，他們都推測他極有可能加入宗門，或許是師父甘心地了退一步？”
中年男子點點頭，說道：“我猜也是這樣，只是沒有想到，作為掌門身邊最得意的弟子，你都不知道掌門此舉的真正意義?！?br/>
年輕男子視線再度落在棋盤上，手磨蹭著下巴一邊思索棋路一邊說道：“師父性情如劍池雷霆，但又能夠十分內(nèi)斂，我也常常猜不透他老人家想的什么，總之如師叔所言，師父從來不是一個甘心吃虧的人?！?br/>
說完，便在將手中的子落了下去。
“好棋?！敝心昴凶臃Q贊道。
……
“準(zhǔn)許你們身份核查，便已經(jīng)是在退步，又何必步步逼人？”廣場上一聲爽朗的男聲傳來，一位長相俊朗的男子也從隊伍后方緩緩走出，身穿九劍門宗服的他，赫然也是九劍門弟子。
肥胖官員的神情又是微微一凝。
“歡兒，還好吧？”男子走到唐歡的身側(cè)，對著他小聲的說道。
唐歡神情自若地看著前方，并未看男子一眼。
這位男子便是之前在高臺之上那位想與之相談卻碰壁的九劍門弟子。
男子微微蹙眉，只是輕微的一個動作之后，臉上又再度掛上微笑，看著肥胖官員道：“在下九劍門弟子陳塘，見過大人。”
來自渝南陵的官員神情凝重，抬頭看了一眼廣場邊緣的高臺，有人帶頭的情況下，本就有些不滿這樣身份審查的九劍門弟子似乎都有下來的打算，暗自思忖了數(shù)息，他轉(zhuǎn)過頭對著肥胖官員小聲說道：
“她是九劍門年輕弟子中極為出色的一位，據(jù)說是三年前大試的甲二。這位男子似乎是南陽陵陵督的兒子?！?br/>
肥胖官員自然是知曉的，他也知曉這位渝南陵官員知曉自己知曉，那么再對自己說一遍便是提醒，提醒自己不能夠步步相逼，這千年底蘊的宗門，武朝再強(qiáng)也不敢輕易挑釁。
然而命令即是命令，職責(zé)就是職責(zé)，他不可能在這樣眾目癸癸之下，代表著監(jiān)察司服軟，所以他只是瞇著眼看著身前的兩位弟子，沒有說話，余光卻是在偷偷關(guān)注著，不遠(yuǎn)處的那座閣樓。
“這便是九劍門的底線？”
肥胖官員目光所注視的閣樓，坐在其內(nèi)里可以將偌大的廣場一覽無余，也正是監(jiān)察司官員目光投來的那座。而此時一位身穿深紅色衣袍的官員正目光冷冽地望著廣場下方，握著茶杯的他，其目光說不出的深邃。
另外一位官員看了他一眼，目光緩緩轉(zhuǎn)向了下方，看向了那兩道站在紅色官員前的白色身影，用手拍了拍自己紅色且繡有蒼鷹的官袍，道：
“司首擔(dān)心那個余孽太子會在這段時間加入五大宗門，所以派遣我們來對九劍門送試生進(jìn)行身份核查，順便承朝廷的意思試試九劍門的態(tài)度，如今倒是看清楚了，他們愿意退步，卻是從來不甘心臣服?！?br/>
“長公主和丞相又豈是能夠縱容五大宗門這樣恐怖的存在不臣服？”
率先開口的那位紅衣官員冷笑，“余孽太子未死，南炎六陵未收復(fù)，五大宗門中有四個還完全不歸屬我大武王朝的統(tǒng)御，中州尚亂，何況得天下？對于陛下那樣一心徹底統(tǒng)御天下的帝王而言，又豈能繼續(xù)坐等下去？”
另外那位紅衣官員點點頭，目光也逐漸深邃下來，道：“從翰伊城一路走來，許多人在說翰伊城流血的事情，然而卻不知道，要流血的地方，可不單單是翰伊城，而即將是天下?！?br/>
話語涉及到朝中局勢，天下局勢，現(xiàn)今的和平中暗藏此等風(fēng)雨，若是有膽小些的尋常人在此聽到這樣的話語，或?qū)Ⅲ@得肝膽俱裂。
“然而現(xiàn)在不是撕破臉的時候?！惫賳T將茶杯放下，緩緩走下閣樓。
……
一棵黃角樹遮出的綠蔭偏移，場上依然火藥味極重。
“你可知道你的出手意味著什么？”肥胖官員緩緩站起身，比唐歡高大許多的他，冷冷地注視著這個實際上比自己要強(qiáng)大很多的女子。
唐歡抬頭，看著這個官員，紅唇微啟：“我只知道九劍門有責(zé)任保護(hù)送試生。”
肥胖官員冷笑一聲，道：“你代表的可不是你自己。”
“自我站在這里的一刻起，我便代表的九劍門。”唐歡冷聲道。
“準(zhǔn)許?！币宦暥檀儆稚硢〉哪新晜鱽?，一把由兩人同時撐著的偌大的傘遮蔽了極大范圍的陽光，拉出一片蔭涼，一位紅衣官員站在傘下，對著肥胖官員十分平淡的說道。
他的衣袍卻跟他們這些負(fù)責(zé)審核的紅衣官員有很大的不同，如血般的紅袍上還繡著數(shù)只展翅蒼鷹。
正是因為場間氣氛太過緊張的緣故，沒有人發(fā)現(xiàn)這位官員是何時出現(xiàn)在這里的，然而他的身份卻頓時讓所有人都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參加主事?！彼械募t衣官員豁然起身，對著這位忽然出現(xiàn)在場間紅衣官員躬身行禮，所有聞言的送試生以及護(hù)送人也連忙行禮，即便是怨氣頗多的彭玲和情緒難測的景陽也不例外，只有唐歡和那位名為陳塘的九劍門男子依然直立。
“參加大人?！?br/>
主事擺擺手，示意所有人不必多禮，而后神情默然地看著肥胖官員，道：“放他過。”
肥胖官員對著他連忙躬身，道：“是，大人?！?br/>
他也始終只是按照上方的要求行事，沒有想到會把事情鬧得越發(fā)不可控制，既然有大人扛下這難堪的局面，肥胖官員也不禁松了口氣。
主事看向了唐歡和九劍門男子，他們未曾行禮也并未讓他動怒，眼神都未有一絲波動，淡淡道：“九劍門同其余四大宗門，都是我中州的財富，我武朝的財富，只是情況緊急，所以官員才做出這樣的事情，還望宗門理解?！?br/>
說完默然轉(zhuǎn)身，再度離開了場間，朝著閣樓走去。
唐歡只是靜靜看著他離去，沒有說話。
她當(dāng)然不可能會真正相信這番話語，知道這是明面上的客套話，然而既然對方選擇了退步，她自然也沒有繼續(xù)緊逼的理由。
等到主事的身影徹底消失，所有人才為之松了口氣，那些紅衣官員才坐了下來。
“九劍門退了一大步，我們退一步又有什么關(guān)系？”
口頭上依然不服輸?shù)姆逝止賳T，不屑地說道，而后拿起筆將景陽的名字寫在了彭玲的下方，在他將文書遞交到后方那位負(fù)責(zé)收取文書的官員手中的同時，景陽看著他再度平靜地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原本認(rèn)為一切再回正軌，卻忽然傳來這樣的一道聲音，場間的所有人，再度屏息。
肥胖官員身體一滯，莫說是他，彭玲和林洪都為之驚訝起來。
“景陽……”彭玲小聲地著急道。
陳塘有些訝異，看著景陽的神情頗帶玩味，唐歡似乎也沒有料到，以至于不禁覺得意外地看了景陽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币蛔忠活D，鏗鏘有力。
肥胖官員微微瞇眼，道：“本官只是按命令行事，區(qū)區(qū)小兒膽敢一下犯上？你有什么資格質(zhì)問我？”
景陽搖搖頭，道：“我姑且不論你是否是按命令行事，在此之前從來沒有這樣的規(guī)定，然而在你這里便這樣毫無征兆地冒出來，你拿我的未來來進(jìn)行你自己的所謂盡職，這對我而言是不公平的，若非有這兩位師兄師姐出面，想必我還必然要失去這次的大試資格?！?br/>
“所以，在下景陽，你，叫什么名字？”
肥胖官員的身軀因憤怒而顫抖，他死死地盯著景陽，體內(nèi)的元氣不禁都奔騰起來，隨即怒極反笑起來，道：“小子，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景陽轉(zhuǎn)頭看向了唐歡，對著她微微躬身道：“師姐，若是大試的前三甲若是身處朝堂，應(yīng)該是什么待遇？”
全場再度嘩然。
“他的意思是他能夠拿到前三甲？”
“這小子瘋了吧，如此不將我們放在眼里？我們可都是當(dāng)?shù)財?shù)一數(shù)二的才俊，他一個渝南陵那種貧瘠地方出來的人還如此囂張？”
“好狂，還是在這么多人面前，要知道唐歡師姐當(dāng)年都未曾敢放此豪言?！?br/>
雖說絕大多數(shù)都是各地才俊見慣了各類場面，但是此時全場仍然頓時炸開鍋。
“景陽，你……”彭玲和張峰林洪都不禁愕然。
“小子，自信是好事，囂張狂妄，可是修行者難以打敗的敵人?！标愄谅勓?，頓時有些鄙夷地對著景陽教訓(xùn)道。
景陽宛如沒有聽到一般，眼神只是微垂著看著唐歡的鞋面。
唐歡卻并沒有絲毫的錯愕或者驚訝，更沒有其他人的嘲諷意味，而是看著他的雙眸認(rèn)真地說道：“前三甲的人才乃是宗門財富，也是中州財富，自然也是武朝財富，按照往例，前三甲若是入朝堂受到的至少也是五品官員的待遇，即便不入朝堂也會收到朝堂送來的禮物。”
九劍門這樣中州最為強(qiáng)大的宗門之一，其大試的前三甲當(dāng)然注定是天下間最頂尖的天才，武朝自然也會選擇拉攏或者討好，一個王朝統(tǒng)御了中州再如何威武，也必須對他們表現(xiàn)出自己的善意。
“若是我要罷黜這樣的官員，可不可以？”景陽問道。
唐歡想了想，淡淡道：“雖說有些無理，但是若是非要如此，朝堂應(yīng)該會準(zhǔn)許?！?br/>
“明白了。”
景陽轉(zhuǎn)過身看著易無川，平靜道：“其實你大可換一種方式，若是準(zhǔn)許我大試，師父的戶籍備卷我一定照做給你送來，然而你一心妄圖摧毀我的前程，那么抱歉，我并非心胸狹隘之人，不會加倍奉還，只是原封不動的還給你?！?br/>
說完后他豁然轉(zhuǎn)身，在易無川氣得發(fā)紫的面龐前，看著那座閣樓，大聲地喊道：“我若是拿到前三甲，我需要此官得到罷黜！”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