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我前天去河邊看了看，已經(jīng)化凍了，咱們既然沒事了，去抓魚啊。”
還沒開始上學(xué)，李小二就展現(xiàn)出了逃課的資質(zhì)。
“現(xiàn)在這個時節(jié)，抓個屁的魚?！崩铞缺梢暳硕秲海缓蟾胶偷溃骸安贿^去河邊看看倒是不錯。”
李小一也忙道：“我去林子里看看有沒有野菜芽子，現(xiàn)在最嫩最好吃了?！?br/>
或許是因為李小三坐在背筐里，三人看不見他，所以興致勃勃的討論去哪玩時根本沒有問他的意見。
行吧。
李小三已經(jīng)看清了自己的學(xué)生時代，不出意外該是無良的叔叔帶著兩個侄兒瘋狂曠課，自己則拼命遮掩，瞞完學(xué)校瞞家里……
快到河邊了，李霆才想起來還背著個李小三，滿懷歉意地問他的打算，李小三很無所謂，隨手指了個高處，“就把我放那吧，你們自己去玩，那么高的地方，你回頭就能看見我，也不用擔(dān)心我丟了。”
“你不去河邊？”小二回頭高聲叫道。
“不去?！崩钚∪龘u頭道：“我這么小，一旦掉下去就麻煩了?！?br/>
小二輕哼一聲，表示了對三弟的不屑。
李霆見李小三把理由都說了，也就不再勸，按照他的要求把他放在了一處離河邊幾十步的背風(fēng)高點(diǎn)，“四叔向你保證，絕對不出你的視線，你有事就叫我啊。”
“嗯嗯?！?br/>
小一和小二已然奔向了自己的目的地，李霆囑咐了兩句之后，也就離開了，李小三伸了伸懶腰，腹誹不斷，果然不能讓男人帶孩子，自己只是隨便說說，他還真走了。
二月的涿州，水剛剛解凍，肉眼可見的巨大冰碴順流而下，不用試就知道水一定非常涼。
小二也確實沒試，脫光了衣服一頭就扎了進(jìn)去，看的李霆大呼小叫。
李小三打了個哆嗦，這個人怎么這么莽撞呢，要是抽筋了可怎么辦，而且現(xiàn)在室外的溫度這么低，這么折騰很容易生病的。
李小三然沒覺察出自己已是中老年人思維，緊了緊衣服環(huán)顧四周景色。
不被污染的野外天空湛藍(lán)，山明水清，隨意轉(zhuǎn)轉(zhuǎn)腦袋就是如畫的風(fēng)景，深深吸一口氣，干冷的空氣直入胸腔，李小三感覺到體內(nèi)的污濁在一瞬間被部逼了出去，不由得精神一振，發(fā)出了由衷的感慨，“逃課真好。”
短短一會的功夫，李小二已經(jīng)狼狽的從水里爬出，李霆趕忙拿起他的衣服給他擦身子，根本沒考慮到這是一會他還要穿的。
為了見先生，大媳婦特意給小二換上了一身藍(lán)色的新衣服，現(xiàn)在一沾水，衣裳上立刻出現(xiàn)深淺不一的色差，縱然回家時衣服干了，大媳婦也絕對能看出端倪。
想到二哥回家將要倒霉了，李小三幸災(zāi)樂禍，不禁笑出聲來。
“看到兄長倒霉，你覺得有趣嗎?！?br/>
身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李小三訝然回頭，發(fā)現(xiàn)是剛才在盧昕草廬出現(xiàn)的道士。
知道來人是誰，李小三就沒有理會的意思了，咱們又不熟，沒什么好說的。
見那小孩看了自己一眼就別回了頭，呂洞賓大感尷尬，輕咳一聲走上前去，在李小三身邊坐下，問道：“你叫什么名兒啊?！?br/>
“沒名兒?！?br/>
呂洞賓一怔，隨即就明白了，農(nóng)家的孩子小時候大多都沒名兒的，“你就要去讀書了，沒名字可不成，要不然，我給你取一個吧。”
這個人神經(jīng)病吧……李小三驚呆了，哪有剛說了兩句話就要給人取名的，莫不是測字算卦的？
李小三決定不接這個話茬，反問道：“你不是在盧先生那里做客嗎？怎么這么快就走了?！?br/>
“你們剛走沒多久，盧昕家里就開始?xì)㈦u，顯是準(zhǔn)備要留客吃飯了，呵呵，他們兄弟敘舊，我就是多余的，留一會已是十分尷尬，是以尋了個由頭就告辭了?！?br/>
“離開之后，我覺得天氣不錯，就四下轉(zhuǎn)轉(zhuǎn)，不曾想見到了你們叔侄幾人，呵呵，剛說到取名，我這有個不錯的，想不想聽聽?！?br/>
李小三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一臉殷切，心頭沒有來地升起一絲憐憫。
多可憐的老道士啊，估計平時都沒人理他，這才抓住我不放。
帶著這份慈悲，李小三輕嘆口氣，應(yīng)聲道：“叫什么呀?！?br/>
呂洞賓，道門的旗幟人物，要是肯在城門口擺攤提供取名服務(wù)，隊伍能從長安排到洛陽，是以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這番主動竟然會被可憐，坐正了身子興致勃勃地說道：“沖，呵呵，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姓什么呢，不過不要緊，無論姓什么名字為沖都不會錯。”
怎么就不會錯，且不說姓令狐了，就算姓林我也很尷尬啊，李小三尋思尋思，出言道：“道沖，而用之或不盈，剛剛您說沖是空，盈是滿？”
“呀！”呂洞賓大感意外，欣然道：“你記得！”
“所以我叫李空虛？”
“呃……”
“別人喚我沖公子，就是喚我空虛公子？”
“……”
“你也不怎么會取名啊，滿多好，為什么不讓我叫李盈呢?！?br/>
“……”
呂洞賓懵了好久才回過神來，意味深長地看著李小三，“你是哪年生人。”
“咸通二年，今年三歲半?！?br/>
“嗯?！眳味促e不再說取名的事情，轉(zhuǎn)口問道：“你識字么？”
“要是你們不搞那個勞什子法事，我在盧先生那學(xué)一上午，現(xiàn)在應(yīng)該也能認(rèn)識兩三個了。”
“這你怪不到我。”呂洞賓笑道：“就算盧昕不抄道經(jīng)，盧攜去了他也會給學(xué)生放假，你一樣會坐在這看你的兄長玩水，依舊一個字都不會認(rèn)識?！?br/>
李小三一想還真是這樣，就沒出聲。
呂洞賓繼續(xù)道：“你為什么要去讀書。”
問話之前，呂洞賓想到了很多種答案，最有可能的一種是家長灌輸?shù)摹盀榱丝婆e當(dāng)官”，哪知李小三卻道：“因為學(xué)不了武啊?！?br/>
呂洞賓微微錯愕，“你想學(xué)武？”
李小三點(diǎn)了點(diǎn)頭。
呂洞賓奇道：“這是為何？”
李小三心底有個想法，便是等一兩年后家里的條件再好一些，向老夫人提個習(xí)武的要求，因為有這個打算，所以早就對可能被問到的問題準(zhǔn)備了答案：“我爹去年征召上了前線，給家里賺了好多東西，我也想賺，所以想學(xué)武?！?br/>
合情合理，呂洞賓一點(diǎn)都沒懷疑，還出言指點(diǎn)道：“學(xué)武可要趁早，一般都是四五歲就開始筑基了，看你的體型比較瘦小，該是平時不怎么喜歡吃飯，這樣筑基前還要補(bǔ)一補(bǔ)，你要抓緊了?！?br/>
我也想抓緊，可現(xiàn)在除了一個念頭，什么都沒有，李小三沉默良久，開口道：“四叔只告訴我說，學(xué)武要筑基鍛體，要花很多錢，那我若是自己好好鍛煉，不去筑基可不可以？”
呂洞賓思忖片刻，緩緩道：“我們拿弓箭舉例，軍中制式長弓的弓力為八斗到一石，能使得這個弓的，都是從各營選出來的好手，換言之，這是沒有筑基的普通士卒的最上等水平，而武舉考試中使用的弓，弓力至少為一石二斗，這二者的區(qū)別，就是有無筑基的區(qū)別，你可明白？”
李小三當(dāng)然明白，前者八斗就算是優(yōu)秀，后者一石二斗才是門檻。
“武將常用的弓，弓力在一石五斗上下，能用二石弓者就算善射了，這就是制式長弓弓力的兩倍以上，不過有一點(diǎn)你要清楚，弓力是兩倍，對使用者的要求可絕不是兩倍……武祖時，有一百濟(jì)名將，名為黑齒長之，此人的弓有三石八斗，乃是記載中力道最強(qiáng)的弓，呵呵，當(dāng)然在傳說中還有更強(qiáng)的，如前朝綠林豪杰雄闊海的鐵胎弓，那是五石強(qiáng)弓，嘿，五石弓，六百斤，嘖嘖，小型弩炮啊?！?br/>
呂洞賓說的越多，李小三就越難過，人家用兩石的弓，自己用八斗的，這換到兵刃上也是一樣，人家用八十斤的大刀，自己用二十斤的，對砍一定會吃虧啊。
“呵呵，你要不要沮喪嘛?！眳味促e突然換了一副表情，面帶微笑：“其實我也是個高手，只是今天出門出的急，把劍忘在了家里，無法向你證明?！?br/>
李小三緊盯著這個呂洞賓，“您該不會是覺得我骨骼清奇，是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所以想要收我為徒吧?！?br/>
呂洞賓笑而不語。
李小三轉(zhuǎn)過了頭，“我沒錢，沒法買藥筑基?！?br/>
“這是什么話，既然拜了師，哪有讓徒弟花錢置辦藥材的道理?！?br/>
“我很笨，身體協(xié)調(diào)性極差，走路經(jīng)常平地摔?！?br/>
“這正是要好好鍛煉的理由?！?br/>
“我這個人性格很差，不瞞您說，我學(xué)武就是為了欺負(fù)人，誰看我我砍誰。”
“我們道門特別擅長引人向善，呵呵，再者說年輕就該快意恩仇，在能明辨是非的前提下，你的這種性格或許是好事?！?br/>
李小三扶著額頭有些頭疼，他想不通自己為什么就被盯上了，明明只見了一面，干嘛就倒貼過來又要送名又要收徒的。
如果不是他跟盧昕認(rèn)識，李小三絕對懷疑這是個人販子了。
估計就算我說我貪花好色，練武就是為了強(qiáng)搶民女，他應(yīng)該也不會有多少驚訝，只會告訴我他們道門有禁欲靈藥，絕對能讓我有心無力吧。
李小三認(rèn)為自己遇到麻煩了，他迫切希望李霆來救他，然而李霆已經(jīng)沒了影子。
李小三越是無奈，呂洞賓便越是歡喜，越覺得他是道門的有緣人，越發(fā)堅定了收徒的心思。
至于李小三表現(xiàn)出的與眾不同，呂洞賓絲毫不放在心上，若你跟天下萬千的三歲小孩一樣，我何必在這費(fèi)工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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