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勸道:“阿娘,昭陵雖在九山中,卻是處處仿照皇城而建,并不比宮中差什么。敏之才剛經(jīng)喪母之痛,青山綠水中,散散心也是好的。阿娘何苦非要將他拘在京中?”
榮國夫人冷笑一聲:“何苦?皇后若到了老身這般年紀(jì),卻孤獨(dú)一人,身邊連個晨昏定省的人都沒有,便知道何苦了。況且,容老身斗膽問一句,若敏之并非你的侄子,而是你的嫡親兒子,辟如五郎六郎,你可舍得讓他留在九山中受苦?”
榮國夫人一味蠻纏,武后終于沉不住氣了,她眉頭一蹙,也冷笑了一聲:“為人子女,為父母守陵,原是應(yīng)盡的孝道,怎么到阿娘這里,就成了受苦了?身為子女若都這么說,讓那些長年駐守昭陵的將士情何以堪?至于五郎六郎,更不勞阿娘掛念,他們總要在我百年之后,才去九山。到時候三月也好,三年也罷,甚或十年八年,都是他們的孝心。我既已閉了眼,哪還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榮國夫人被武后一席話,嗆得臉上一陣紅又一陣白。雖自知失言,然心中著實(shí)氣惱,卻也不愿道歉。
武后見榮國夫人雖沒了語言,神情間卻依然隱有不忿,跟個向大人討要物什而不得的孩子似的,想起明崇儼說的老小孩,她反倒笑了。
“阿娘,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想開些罷。況且,敏之到底只是你的孫子,中間隔了一輩兒了,卻是姊姊的兒子。姊姊豈有不疼自己兒子的?她能留下這樣的遺言,想必自有她的考慮。姊姊雖是阿娘的女兒,但逝者為大,這里卻得以姊姊的意思為尊?!?br/>
她看了榮國夫人一眼,慢慢地道:“阿娘素日沉穩(wěn),卻屢屢因敏之失態(tài)。旁的人瞧著,真是有些不象。蟮氏固然可惡,阿娘也要想想……”
榮國夫人駁然大怒,她拚命控制著自己,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皇后的話,老身都記得了。如今老身卻有一事兒,要求皇后成全?;屎笳f得極是,為人子女,的確該盡孝道。琬兒進(jìn)宮已經(jīng)數(shù)日,當(dāng)初原是因他身子不好,才留了下來。如今既已大好了,他也該去昭陵,與他父母一處,為他祖母盡盡孝心了?!?br/>
武后沉吟道:“說什么成全不成全的,阿娘說的極是在理,我豈會阻攔?只是如今天寒地凍,這一路只怕難行。琬兒到底年幼,身子骨嬌嫩,經(jīng)不得折騰。阿娘不如等上幾日,讓我好好安排安排,遣幾個妥當(dāng)人送琬兒去昭陵?”
榮國夫人毫不考慮地拒絕了武后的好意:“皇后請放心,老身雖一把年紀(jì),身子骨倒還硬朗。我自會親自送琬兒去昭陵。你姊姊辛苦一輩子,就留下了這么一個嫡親孫子,交給別人,我也不放心?!?br/>
武后望住榮國夫人,沉默了半日,緩緩地道:“阿娘既已打定主意,那便由你罷?!闭f完便命宮人去領(lǐng)琬兒過來。
公主與琬兒正玩兒得開心,聽說榮國夫人要接琬兒出宮,公主一下子就不高興了。
“不行不行,你去告訴祖母,我不放琬兒走?!惫麟m比琬兒年幼,卻是公主身份,便單論輩份,琬兒也得喚她一聲姑姑。因此,琬兒反倒處處聽她的。
宮人很是為難:“公主,要不你親自去和皇后說?”手上卻沒猶豫,牽了琬兒就走。
公主氣得漲紅了臉,撒開小腿跟在后面,一路上氣咄咄地嚷著:“你敢不聽我的話?仔細(xì)我告訴阿耶,看他怎么罰你?!?br/>
宮人陪罪不迭,走得卻更快了。
“琬兒,你別跟她們走,你給我站住。你再不站住,以后我就再也不跟你玩兒了?!币婄翰⑽绰犓?,公主噘了嘴,握了拳頭威脅道。
琬兒年紀(jì)雖小,卻知道自己比不得公主,宮中也比不得國公府。宮中規(guī)矩多,公主的話他不能不聽,皇后的話,公主可以不聽,他卻更不能不聽。
因此,無論公主說什么,他都不吭聲。
琬兒被帶到了武后和榮國夫人面前,禮儀周到地見過了皇后,又見過了榮國夫人。
榮國夫人一把摟住琬兒,滿腹酸楚再也控制不住,顫巍巍喚了聲“我可憐的兒”,眼淚便流了滿臉。
公主“哇”地一聲,也跟著大哭了起來。
“阿娘,我不讓琬兒走,我要琬兒陪我?!惫鞅е浜蟮耐?,一邊哭一邊苦苦哀求。
武后俯身抱起公主:“月兒乖。琬兒有比陪你更重要的事兒要做……”
公主尖聲道:“阿娘不是說,月兒是最重要的嗎?莫非阿娘在說謊?”
武后道:“在阿娘的心里,月兒自然是最重要的……”
“既然如此,還有什么是比陪月兒更重要的?”公主再次打斷了武后的話。
武后耐著性子解釋:“在阿娘的心里,沒有什么比陪月兒更重要,因?yàn)槲沂悄惆⒛?。但是琬兒不是,琬兒是你表兄的兒子,是你姨母的嫡親孫子。你姨母生前,待琬兒最好了。如今她不在了,琬兒最重要的事兒,是去送你姨母最后一程。不但琬兒,所有的后輩,都應(yīng)該這樣做。這是孝道,也是規(guī)矩?!?br/>
公主皺著眉頭,想了想,突然道:“姨母待我也很好,我也要去送姨母最后一程?!?br/>
武后替公主拭著臉上的淚:“阿娘說的是嫡親后輩,你又不是姨母的嫡親……”
“阿娘撒謊?!惫饔昧觊_了武后,“阿娘就是撒謊。說陪月兒最重要,幾時陪過月兒了?剛才還說所有的后輩,如今又說是嫡親。阿娘不讓我去,我去找阿耶,阿耶最心疼我了,一定會答允我的?!?br/>
武后又好氣又好笑:“好,你去找阿耶,快去快去。晚了琬兒可就隨你祖母走了,到時若又賴我,我可是不依的?!?br/>
說完悄悄對兩個宮人使了個眼色,兩個宮人心領(lǐng)神會,一左一右上前牽起公主的手,一陣風(fēng)似的將掙扎叫嚷個不停的她帶了下去。
武后望著公主離去的方向,默然半日,涼涼地對榮國夫人道:“月兒曾經(jīng)最信任我,今日卻說我撒謊。阿娘,你可滿意了?”
榮國夫人的臉有些發(fā)白,她也默然了半日,卻也沒什么話好說,只攜了琬兒一齊禮道:“老身告退?!?br/>
武后望著榮國夫人頭上白發(fā),嘆了一聲:“阿娘再等等,再心急,也不急這一時,領(lǐng)了桑椹膏子再走不遲?!?br/>
榮國夫人道:“謝皇后美意,只是我已這般年紀(jì),到底又在順娘孝中,這個時節(jié),那桑椹膏子便在宮中想也是難得,何苦給我白白浪費(fèi)?皇后留著賞得用的人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