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佛，信輪回，信三生石，信往世的舊精魂，信宿緣，所以，信黃歷。

    我輕易地認定，我和水之間浮泛著一種極邪乎的東西。

    對皇上，我難免生起小家子氣的念頭。

    落水因緣，兩次他拿住了我，兩次他也松開了我。

    我想，一二總不過那個三，于是，養(yǎng)病期間，便毫無后患之憂了。

    遙想從御花園翠微湖中被撈上來后，我便大燒五天，事后詢問宮女們當(dāng)時的我，她們攏眉垂額，囁囁嚅嚅說，娘娘燒得厲害，唇焦舌裂，夢語呢喃，奴婢們真真擔(dān)心死了！我阻止她們繼續(xù)表忠誠，我只從這幾句斷續(xù)的話里，咂摸出我當(dāng)時真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更非常態(tài)的，是我這副德性，一定給宮里大小皇親國戚全看見了，按禮制，后宮妃嬪還是要天天來給病中的我請安的。燒退后，我起床臨鏡，眉間一抹黑，眼下兩團青，鼻頭三點紅，腮下四道白，要命！

    我發(fā)高燒的五天，手腳麻痹，身上像掛了個千斤錘，不知命在何處。奇怪得很，腦中思緒卻輕飄游浮，轉(zhuǎn)過了大江南北，閃回著春夏秋冬。柳拂窗，游江南，夏風(fēng)爽，逛西海，紅葉醉，登龍山，雪飄零，引吭高歌踏月行。多妙的曾經(jīng)，多美的畫面，更可心的是每張圖中，都有方華靜靜的笑。老天算待我不薄了，曉得我今年暮春三月，再也不能收拾心情，輕松上路，曉得我從此必然圈箍身體，飛不出這座用權(quán)力和泥、用禮制砌磚壘成的黃瓦紅墻，曉得我永遠與心心念念，思慕渴求的自由撒手遙別。所以，用了這些我曾經(jīng)親臨親感、五彩紛呈的圖畫，圓了我病中一個絕倫的夢。

    燒退后，又遺下了嚴(yán)重的風(fēng)寒。

    這天，太醫(yī)院林大人來為我診脈。

    太后娘娘在，臨床而坐，端足威嚴(yán)，喜怒不現(xiàn)，老成持重?？晌颐懔未?，給她行了一個不規(guī)矩的禮時，分明看到她眉尖微蹙。她的眉本就彎又粗，稍稍往中間一捻，任人都看不出。奇怪，我怎么就能看出？就這一照面，我知道太后心緒緊擰，正替我擔(dān)心，只不知這急這慮涂了幾分真實，在水里走了一遭后，我對人對事，不敢妄下判斷。

    芳貴人在，不，現(xiàn)在該喚芳嬪了。同樣是在水里走一遭，待遇差別咋就這么大呢！我和芳貴人落水那天，晚上皇上便去紫薇殿看了她，這一探便盤桓了大半夜。君臨美人的故事，在皇城內(nèi)演繹得三個版本，華麗版中，女展眉，嬌如花，直往男懷趴；曖昧版中，女依依，淚沾襟，嗲得男驚心；我喜歡的是最后一個，這風(fēng)月版說，君望一窗月，獨思量。這個版本美而含蓄，我信，他在我殿里也常犯恍惚的毛病，不知為啥。言而總之，那天過后，皇帝下旨，召她往彤輝殿侍寢，此后十天，她獨享圣寵，聲勢中天，紅透半個后宮，連升三級，封號芳嬪。

    芳嬪在了，容美人也在，姐妹相守，感情依然甚好?，F(xiàn)在看著這個嬌俏刁蠻的女子，仿佛懨懨默默了很多，芳嬪側(cè)坐，她只能站，躲在春風(fēng)如面的芳嬪后，她促著嘴，不發(fā)一言，胭脂淡淡，在這種眾艷云集的后宮，顯不能嶄露頭角，所以，皇上沒有注意她。

    然后，他來了。

    金靴踏門，頭個照面，我還來不及起身，綿延在病榻上，如與他大婚那夜的樣子，右手托腰，左手撫腮，半閉雙眼微點頭，慵慵懶懶的，與太后娘娘閑閑說話。

    聽到聲響，我抬頭，正撞在他清輝如水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像是城中手藝最好的老師傅泡的一碗茶，半盞漂亮半盞輕狂。他俏眉一挑，鳳眼一睜，長身一停，在門口好整以暇地看著我。銅爐里的三根香燒卷了半個煙頭，他還沒有進來。

    不耐煩的是他身后的一群，各宮各殿，大小嬪妃，若隨旨而來，若不是，在我門口等久了，如春鶯啾啼，嘰嘰喳喳，好不笑鬧，好無規(guī)矩，是未知曉太后也在房里，還是，他那樣縱著她們的……

    我就愣愣地掉在他那兩瞳藍藍靜靜的顏色里了，既不想動身迎接，又不知該說什么好，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雙眼，索性一閉，隔了他的盯視，由了他去。

    本想，他可以慣著他寵愛的妃嬪，而我，亦有太后慣寵，驕張乖戾起來也有分量。

    沒想，太后老沉的聲音劃破了僵局，“皇兒來看皇后了，好，好，夫妻本該如此?！?br/>
    太后只有一個兒，太后只承認我一個媳，這樣的話是說給我聽的，說給皇上聽的，還是說給他身后一干紫妒紅爭的艷美佳麗聽的？

    “兒臣見過母后?！?br/>
    他向太后行禮，那聲音，竟離我很近很近。

    明黃的袍子，在我眼下，微微擺動，優(yōu)柔動人。

    不看，我就是不看。

    我的低眉不望，于禮不合，于是茜姑姑上前，化解了我的罪過。

    茜姑姑輕柔將我扶起，欲下床，給皇上請安。

    我身子往前一湊，頭一昏，身體偏了偏，雖燒了五天，這肉倒也沒少下去，一個重心不穩(wěn)，茜姑姑險些拿捏不住我。

    就聽他說了句，“免了，皇后大病未愈，不必勉強?！?br/>
    我聞言倏地抬頭，他臉上淡淡的未泄漏任何心緒，眉間寬展，眼梢淺笑，悠悠然然，并不在為任何事焦急。我有些郁悶，不知是該謝他，還是該怎樣。于是，這第二次的照面，我看了他好久，直到他云淡風(fēng)清，不落痕跡，將他的目光從我的眼睛中退出。

    他又對芳嬪說話，“你也在？”

    芳嬪慌張跪地，臉頰卻染著得意的顏色，滿室，除了身為母親的太后，身為妻子的皇后，他，似乎只看到了她。芳嬪不再著急，他的行為，替她在那群嫉紅了眼的鶯燕面前，做了最好的說明。

    他輕輕抄起芳嬪，咧唇，明亮的笑，“你有心了?！?br/>
    芳嬪抿嘴無話，偏首甜蜜。

    他無心化有心地加了一句，“從那天落水開始……呵呵。”

    他不怪不責(zé)她，可她分明瑟瑟一抖。

    我想，要怪我院子里的風(fēng)不好，云遮日，落下半幅陰暗，把風(fēng)浸染得霉霉涼涼的。

    他的背后，卻悄悄憂憂地走出了太醫(yī)院林大人。

    太后有些吃驚，“皇兒，這是……”

    他不答，卻突然回首盯視我，我來不得躲他，被他看得很熱。

    我的風(fēng)寒一定復(fù)發(fā)。

    他腳邊又竄出一人，小骨伶仃，瘦不啦嘰，卻是那據(jù)說很有本事的張德公公，年歲與皇帝相仿的小太監(jiān)，打年幼時就服侍著主子長大，知人識目，況況察心。

    張德縮身，給太后行禮，“回娘娘的話，林大人是皇上下旨召來的，皇上說，皇后娘娘的病多日未見起色，嫌前頭那個黃大人醫(yī)術(shù)不精，不通藥理，緊趕著給罷了官了，回娘娘，這次的林大人，經(jīng)驗豐富，博識多見，相信皇后娘娘的風(fēng)寒不日便會見好了，奴才在這先給皇后娘娘道喜，恭祝娘娘千歲千千歲！”

    太后眉眼笑開花，對皇上頻頻點頭稱同。

    我亦受驚，為他的主動關(guān)心。

    拉過屏風(fēng)，將太醫(yī)與我隔絕，我只能從屏風(fēng)下伸手，太醫(yī)涼涼的兩根手指，搭住了我的脈，也不知到底是真的醫(yī)術(shù)高明，還是為了給太后和皇上討喜，不一會兒工夫，他便定了結(jié)論，“太后和皇上請放心，娘娘燒退后，并無大礙，風(fēng)寒久久，想是浸了冷水的緣故，娘娘金枝玉葉，難免病來山倒，病去抽絲，只要按時服小臣開的驅(qū)熱解毒之藥，安心靜養(yǎng)，調(diào)理飲食，穩(wěn)定睡眠，半月后便會痊愈。只是，小臣要告誡皇上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之病易傳染，太后鳳體隆重，皇上龍體金貴，還是不宜多加探視，小臣建議每日可讓奴才們過來探詢，匯報皇后娘娘病況進展，也可寬了太后和皇上的心。”

    我從七彩錦繡的屏風(fēng)后望過去，看見了無奈點頭的太后，始終背對我的皇上，紅顏明媚巧笑倩兮面朝皇上的芳嬪，她慢慢轉(zhuǎn)過頭，亦是對我一笑。最后就是這個標(biāo)榜醫(yī)術(shù)冠蓋群雄的林太醫(yī)歪歪的嘴上一點痣，痣上有根毛，顫顫地動，不知是在太后面前終于安然而退的心定自如，還是完成皇上任務(wù)后的志得意滿，總之，就是顫顫地動，忒得可惡！

    這是他早就要定的答案，接下來的話他理所當(dāng)然。

    “太醫(yī)告誡的，即便擔(dān)心，朕和母后今后也要少來了?！?br/>
    不久之后，所有有心或無心的探病人陸續(xù)而走，只剩他在我的殿閣，安靜地坐在榻前座椅里，也不和我說話，就是淺淺的笑。

    張德為他端來了粥，御膳房替皇帝特制的，碧瓷碗，老遠就放開了清香，什么佐料，軟膩聞著，極為舒服。

    我兩眼放光，直起身體，探尋地看。

    張德本來就拿來兩碗，一碗滿，一碗空。

    他修長手指，動作安靜，將一碗勻過那半碗，粥米便在空當(dāng)里濡濡地流下。

    我本來想矯情地推卻一下，可是感情抵不了理智，口硬抵不了肚餓，“這是皇上的……”稀里糊涂間，半碗也空，換我口里充實，滿嘴清歡。

    他幾不可聞地一笑，低頭喝光了自己的，聲音如我一樣，也魯莽得很。

    他唇邊沾著淡淡的粥跡，我心頭輕松，難得好氣氛。

    他轉(zhuǎn)頭看起了我的院子，爾后霞褪月升，他還是側(cè)著身子，再也沒將視線調(diào)回來。

    院里無花無香，卻鋪展開一地的夜來霜。

    今晚的月亮仿佛長得很瘦小，光暈卻極干凈，有一道天梯承著，將它們送了下來，扔得輕率，霜上又滑，讓它們彈了又彈，群群分開，有一些便跳進了我的殿內(nèi)，爬不到我臉上，我的前頭有他擋著，而他，慢慢地放心地閉眼，任之撩撓，本是對天之驕子做著極放肆的事，他好脾性地不怪罪。

    我想，他的朝堂令他累，他的家室令他煩，他不說，倔強叢叢，頂著驕傲，恣肆著自己，也恣肆著別人。

    我突然聽到一個細簌的聲音，發(fā)現(xiàn)旁邊宮燈里暗影飛舞，不，是掙扎痛苦。

    他比我手快，竟摘下燈罩，赫然，火苗尖上撲騰著一只蛾。

    什么時候進去的，他不知道，我不知道，一瞬間，為這東西的決絕熱烈驚呆，都燒掉半個翅了，還往火里撲。

    我聽他狂狂輕笑，伸手，去捏回那只蛾，而他的手指被火苗一烙，指尖焦。

    他手頭一顫，險些拿不住那只蛾，我一個沖動，身子前撲，要去吹滅燭火。

    殿室頓暗，寂寂生煙，爐內(nèi)香氣，兀自騰歡。

    我的半唇，擦在他的半唇上。

    我在他的左臉邊，他在我的右頰旁，兩人不動，呼吸可聞，還有他緊跟著捏上我手，我和他一起對掌抓著的那只蛾。

    他說，“什么味道？”

    “嗯？”

    “皇后嘴里，什么味道？”

    “皇上給臣妾吃的粥啊?！?br/>
    “不是……”

    他的唇慢慢張開，以至我懷疑，他不是聞，而是在吃我的味道。

    “臣妾想起來了，粥前喝過湯藥。”

    “怪不得，總覺得怪怪的?！?br/>
    我嘴巴緊閉，牙齒在里面磨，“咦，什么味道？”

    “呃?”

    “皇上嘴里，什么味道？”

    他用帶笑的聲音說，“分給皇后之后的半碗粥?！?br/>
    “不是……”

    “朕來皇后這兒前，喝過湯藥?！?br/>
    “怪不得，不過，皇上也得病了？”

    “不是。”

    “那么……”

    “以防萬一?！?br/>
    “什么意思？”

    “就防著，皇后現(xiàn)在對朕的這一手……”他的臉壓過來，我和他濕濕適適碰著的兩瓣唇，便粘得更緊了。

    他是故意的。

    “皇后風(fēng)寒未愈，若朕逃不了皇后結(jié)的牢，多有危險，早前喝藥，預(yù)防無罪?！?br/>
    “誰，誰誰誰……給誰結(jié)牢了？”

    “宮里，任何女人都想結(jié)住朕的心牢，有例外嗎？”他撤開身子，那只未死的蛾仍回到他一人手里，不忘掙扎。我和他之間便顯得很空很空了，只有月光在我們之中緩緩流淌。

    我還是要反駁，“有的?！?br/>
    “哪里？”

    “臣妾不是任何女人，臣妾是姐姐?！?br/>
    他從喉頭升起了笑，“可朕只知道，朕那天拉的不是姐姐，而是一個女人?！?br/>
    我惶惶嘆息，將眼神躲到窗外院里的白霜底下。

    “皇后看見了蛾，為何要替它撲火呢？”他的問題好多。

    “因為看它可憐?！?br/>
    “朕看它可敬。”

    “咦？”

    ^56書庫“明知有火，飛蛾還是要撲的，因為它有所求，皇后的善意，反而不得它心?！?br/>
    “這樣啊，每個人在世上都是有所求的。”

    “可是，也有求不得的時候！”

    我又一嘆，替他。

    他聽見了，“皇后的嘆息，是以為朕天下主宰，別人爭不得的只有朕爭得，別人求不得的只有朕求得，對吧？”

    我說，“不想回答?！?br/>
    他也不要我的回答，他沉浸在自己的心情里，喜歡自問自答，“朕也只是個人?！?br/>
    “所以喜歡飛蛾，震懾飛蛾，驚嘆飛蛾，羨慕飛蛾，它的眼中有明亮的火，它看得到它所想要的。”

    皇帝會羨慕飛蛾，耍我吧。

    可，卻是一叢悲傷的戲耍。

    他舉手對窗，掌心攤開，放飛了那頭蛾。

    我的床榻邊，一直放著黃歷，早看，晚看，他放生蛾的一瞬，我伸手觸到了紙書，心有悚然，今日的日子——

    十二月廿八，忌畋獵。

    他做得很好，他不殺生，卻占了我半個唇的便宜，留下口里輪回的秘密。

    ——十二月廿八，放生蛾，記“口里輪回的味道”。

    我信佛，信輪回，信三生石，信往世的舊精魂，信宿緣，所以，信黃歷。

    我輕易地認定，我和水之間浮泛著一種極邪乎的東西。

    對皇上，我難免生起小家子氣的念頭。

    落水因緣，兩次他拿住了我，兩次他也松開了我。

    我想，一二總不過那個三，于是，養(yǎng)病期間，便毫無后患之憂了。

    遙想從御花園翠微湖中被撈上來后，我便大燒五天，事后詢問宮女們當(dāng)時的我，她們攏眉垂額，囁囁嚅嚅說，娘娘燒得厲害，唇焦舌裂，夢語呢喃，奴婢們真真擔(dān)心死了！我阻止她們繼續(xù)表忠誠，我只從這幾句斷續(xù)的話里，咂摸出我當(dāng)時真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更非常態(tài)的，是我這副德性，一定給宮里大小皇親國戚全看見了，按禮制，后宮妃嬪還是要天天來給病中的我請安的。燒退后，我起床臨鏡，眉間一抹黑，眼下兩團青，鼻頭三點紅，腮下四道白，要命！

    我發(fā)高燒的五天，手腳麻痹，身上像掛了個千斤錘，不知命在何處。奇怪得很，腦中思緒卻輕飄游浮，轉(zhuǎn)過了大江南北，閃回著春夏秋冬。柳拂窗，游江南，夏風(fēng)爽，逛西海，紅葉醉，登龍山，雪飄零，引吭高歌踏月行。多妙的曾經(jīng)，多美的畫面，更可心的是每張圖中，都有方華靜靜的笑。老天算待我不薄了，曉得我今年暮春三月，再也不能收拾心情，輕松上路，曉得我從此必然圈箍身體，飛不出這座用權(quán)力和泥、用禮制砌磚壘成的黃瓦紅墻，曉得我永遠與心心念念，思慕渴求的自由撒手遙別。所以，用了這些我曾經(jīng)親臨親感、五彩紛呈的圖畫，圓了我病中一個絕倫的夢。

    燒退后，又遺下了嚴(yán)重的風(fēng)寒。

    這天，太醫(yī)院林大人來為我診脈。

    太后娘娘在，臨床而坐，端足威嚴(yán)，喜怒不現(xiàn)，老成持重?？晌颐懔未?，給她行了一個不規(guī)矩的禮時，分明看到她眉尖微蹙。她的眉本就彎又粗，稍稍往中間一捻，任人都看不出。奇怪，我怎么就能看出？就這一照面，我知道太后心緒緊擰，正替我擔(dān)心，只不知這急這慮涂了幾分真實，在水里走了一遭后，我對人對事，不敢妄下判斷。

    芳貴人在，不，現(xiàn)在該喚芳嬪了。同樣是在水里走一遭，待遇差別咋就這么大呢！我和芳貴人落水那天，晚上皇上便去紫薇殿看了她，這一探便盤桓了大半夜。君臨美人的故事，在皇城內(nèi)演繹得三個版本，華麗版中，女展眉，嬌如花，直往男懷趴；曖昧版中，女依依，淚沾襟，嗲得男驚心；我喜歡的是最后一個，這風(fēng)月版說，君望一窗月，獨思量。這個版本美而含蓄，我信，他在我殿里也常犯恍惚的毛病，不知為啥。言而總之，那天過后，皇帝下旨，召她往彤輝殿侍寢，此后十天，她獨享圣寵，聲勢中天，紅透半個后宮，連升三級，封號芳嬪。

    芳嬪在了，容美人也在，姐妹相守，感情依然甚好?，F(xiàn)在看著這個嬌俏刁蠻的女子，仿佛懨懨默默了很多，芳嬪側(cè)坐，她只能站，躲在春風(fēng)如面的芳嬪后，她促著嘴，不發(fā)一言，胭脂淡淡，在這種眾艷云集的后宮，顯不能嶄露頭角，所以，皇上沒有注意她。

    然后，他來了。

    金靴踏門，頭個照面，我還來不及起身，綿延在病榻上，如與他大婚那夜的樣子，右手托腰，左手撫腮，半閉雙眼微點頭，慵慵懶懶的，與太后娘娘閑閑說話。

    聽到聲響，我抬頭，正撞在他清輝如水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像是城中手藝最好的老師傅泡的一碗茶，半盞漂亮半盞輕狂。他俏眉一挑，鳳眼一睜，長身一停，在門口好整以暇地看著我。銅爐里的三根香燒卷了半個煙頭，他還沒有進來。

    不耐煩的是他身后的一群，各宮各殿，大小嬪妃，若隨旨而來，若不是，在我門口等久了，如春鶯啾啼，嘰嘰喳喳，好不笑鬧，好無規(guī)矩，是未知曉太后也在房里，還是，他那樣縱著她們的……

    我就愣愣地掉在他那兩瞳藍藍靜靜的顏色里了，既不想動身迎接，又不知該說什么好，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雙眼，索性一閉，隔了他的盯視，由了他去。

    本想，他可以慣著他寵愛的妃嬪，而我，亦有太后慣寵，驕張乖戾起來也有分量。

    沒想，太后老沉的聲音劃破了僵局，“皇兒來看皇后了，好，好，夫妻本該如此?！?br/>
    太后只有一個兒，太后只承認我一個媳，這樣的話是說給我聽的，說給皇上聽的，還是說給他身后一干紫妒紅爭的艷美佳麗聽的？

    “兒臣見過母后。”

    他向太后行禮，那聲音，竟離我很近很近。

    明黃的袍子，在我眼下，微微擺動，優(yōu)柔動人。

    不看，我就是不看。

    我的低眉不望，于禮不合，于是茜姑姑上前，化解了我的罪過。

    茜姑姑輕柔將我扶起，欲下床，給皇上請安。

    我身子往前一湊，頭一昏，身體偏了偏，雖燒了五天，這肉倒也沒少下去，一個重心不穩(wěn)，茜姑姑險些拿捏不住我。

    就聽他說了句，“免了，皇后大病未愈，不必勉強?！?br/>
    我聞言倏地抬頭，他臉上淡淡的未泄漏任何心緒，眉間寬展，眼梢淺笑，悠悠然然，并不在為任何事焦急。我有些郁悶，不知是該謝他，還是該怎樣。于是，這第二次的照面，我看了他好久，直到他云淡風(fēng)清，不落痕跡，將他的目光從我的眼睛中退出。

    他又對芳嬪說話，“你也在？”

    芳嬪慌張跪地，臉頰卻染著得意的顏色，滿室，除了身為母親的太后，身為妻子的皇后，他，似乎只看到了她。芳嬪不再著急，他的行為，替她在那群嫉紅了眼的鶯燕面前，做了最好的說明。

    他輕輕抄起芳嬪，咧唇，明亮的笑，“你有心了。”

    芳嬪抿嘴無話，偏首甜蜜。

    他無心化有心地加了一句，“從那天落水開始……呵呵。”

    他不怪不責(zé)她，可她分明瑟瑟一抖。

    我想，要怪我院子里的風(fēng)不好，云遮日，落下半幅陰暗，把風(fēng)浸染得霉霉涼涼的。

    他的背后，卻悄悄憂憂地走出了太醫(yī)院林大人。

    太后有些吃驚，“皇兒，這是……”

    他不答，卻突然回首盯視我，我來不得躲他，被他看得很熱。

    我的風(fēng)寒一定復(fù)發(fā)。

    他腳邊又竄出一人，小骨伶仃，瘦不啦嘰，卻是那據(jù)說很有本事的張德公公，年歲與皇帝相仿的小太監(jiān)，打年幼時就服侍著主子長大，知人識目，況況察心。

    張德縮身，給太后行禮，“回娘娘的話，林大人是皇上下旨召來的，皇上說，皇后娘娘的病多日未見起色，嫌前頭那個黃大人醫(yī)術(shù)不精，不通藥理，緊趕著給罷了官了，回娘娘，這次的林大人，經(jīng)驗豐富，博識多見，相信皇后娘娘的風(fēng)寒不日便會見好了，奴才在這先給皇后娘娘道喜，恭祝娘娘千歲千千歲！”

    太后眉眼笑開花，對皇上頻頻點頭稱同。

    我亦受驚，為他的主動關(guān)心。

    拉過屏風(fēng)，將太醫(yī)與我隔絕，我只能從屏風(fēng)下伸手，太醫(yī)涼涼的兩根手指，搭住了我的脈，也不知到底是真的醫(yī)術(shù)高明，還是為了給太后和皇上討喜，不一會兒工夫，他便定了結(jié)論，“太后和皇上請放心，娘娘燒退后，并無大礙，風(fēng)寒久久，想是浸了冷水的緣故，娘娘金枝玉葉，難免病來山倒，病去抽絲，只要按時服小臣開的驅(qū)熱解毒之藥，安心靜養(yǎng)，調(diào)理飲食，穩(wěn)定睡眠，半月后便會痊愈。只是，小臣要告誡皇上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之病易傳染，太后鳳體隆重，皇上龍體金貴，還是不宜多加探視，小臣建議每日可讓奴才們過來探詢，匯報皇后娘娘病況進展，也可寬了太后和皇上的心?！?br/>
    我從七彩錦繡的屏風(fēng)后望過去，看見了無奈點頭的太后，始終背對我的皇上，紅顏明媚巧笑倩兮面朝皇上的芳嬪，她慢慢轉(zhuǎn)過頭，亦是對我一笑。最后就是這個標(biāo)榜醫(yī)術(shù)冠蓋群雄的林太醫(yī)歪歪的嘴上一點痣，痣上有根毛，顫顫地動，不知是在太后面前終于安然而退的心定自如，還是完成皇上任務(wù)后的志得意滿，總之，就是顫顫地動，忒得可惡！

    這是他早就要定的答案，接下來的話他理所當(dāng)然。

    “太醫(yī)告誡的，即便擔(dān)心，朕和母后今后也要少來了?！?br/>
    不久之后，所有有心或無心的探病人陸續(xù)而走，只剩他在我的殿閣，安靜地坐在榻前座椅里，也不和我說話，就是淺淺的笑。

    張德為他端來了粥，御膳房替皇帝特制的，碧瓷碗，老遠就放開了清香，什么佐料，軟膩聞著，極為舒服。

    我兩眼放光，直起身體，探尋地看。

    張德本來就拿來兩碗，一碗滿，一碗空。

    他修長手指，動作安靜，將一碗勻過那半碗，粥米便在空當(dāng)里濡濡地流下。

    我本來想矯情地推卻一下，可是感情抵不了理智，口硬抵不了肚餓，“這是皇上的……”稀里糊涂間，半碗也空，換我口里充實，滿嘴清歡。

    他幾不可聞地一笑，低頭喝光了自己的，聲音如我一樣，也魯莽得很。

    他唇邊沾著淡淡的粥跡，我心頭輕松，難得好氣氛。

    他轉(zhuǎn)頭看起了我的院子，爾后霞褪月升，他還是側(cè)著身子，再也沒將視線調(diào)回來。

    院里無花無香，卻鋪展開一地的夜來霜。

    今晚的月亮仿佛長得很瘦小，光暈卻極干凈，有一道天梯承著，將它們送了下來，扔得輕率，霜上又滑，讓它們彈了又彈，群群分開，有一些便跳進了我的殿內(nèi)，爬不到我臉上，我的前頭有他擋著，而他，慢慢地放心地閉眼，任之撩撓，本是對天之驕子做著極放肆的事，他好脾性地不怪罪。

    我想，他的朝堂令他累，他的家室令他煩，他不說，倔強叢叢，頂著驕傲，恣肆著自己，也恣肆著別人。

    我突然聽到一個細簌的聲音，發(fā)現(xiàn)旁邊宮燈里暗影飛舞，不，是掙扎痛苦。

    他比我手快，竟摘下燈罩，赫然，火苗尖上撲騰著一只蛾。

    什么時候進去的，他不知道，我不知道，一瞬間，為這東西的決絕熱烈驚呆，都燒掉半個翅了，還往火里撲。

    我聽他狂狂輕笑，伸手，去捏回那只蛾，而他的手指被火苗一烙，指尖焦。

    他手頭一顫，險些拿不住那只蛾，我一個沖動，身子前撲，要去吹滅燭火。

    殿室頓暗，寂寂生煙，爐內(nèi)香氣，兀自騰歡。

    我的半唇，擦在他的半唇上。

    我在他的左臉邊，他在我的右頰旁，兩人不動，呼吸可聞，還有他緊跟著捏上我手，我和他一起對掌抓著的那只蛾。

    他說，“什么味道？”

    “嗯？”

    “皇后嘴里，什么味道？”

    “皇上給臣妾吃的粥啊。”

    “不是……”

    他的唇慢慢張開，以至我懷疑，他不是聞，而是在吃我的味道。

    “臣妾想起來了，粥前喝過湯藥?！?br/>
    “怪不得，總覺得怪怪的?！?br/>
    我嘴巴緊閉，牙齒在里面磨，“咦，什么味道？”

    “呃?”

    “皇上嘴里，什么味道？”

    他用帶笑的聲音說，“分給皇后之后的半碗粥?！?br/>
    “不是……”

    “朕來皇后這兒前，喝過湯藥?！?br/>
    “怪不得，不過，皇上也得病了？”

    “不是?！?br/>
    “那么……”

    “以防萬一?！?br/>
    “什么意思？”

    “就防著，皇后現(xiàn)在對朕的這一手……”他的臉壓過來，我和他濕濕適適碰著的兩瓣唇，便粘得更緊了。

    他是故意的。

    “皇后風(fēng)寒未愈，若朕逃不了皇后結(jié)的牢，多有危險，早前喝藥，預(yù)防無罪。”

    “誰，誰誰誰……給誰結(jié)牢了？”

    “宮里，任何女人都想結(jié)住朕的心牢，有例外嗎？”他撤開身子，那只未死的蛾仍回到他一人手里，不忘掙扎。我和他之間便顯得很空很空了，只有月光在我們之中緩緩流淌。

    我還是要反駁，“有的?！?br/>
    “哪里？”

    “臣妾不是任何女人，臣妾是姐姐?！?br/>
    他從喉頭升起了笑，“可朕只知道，朕那天拉的不是姐姐，而是一個女人?！?br/>
    我惶惶嘆息，將眼神躲到窗外院里的白霜底下。

    “皇后看見了蛾，為何要替它撲火呢？”他的問題好多。

    “因為看它可憐。”

    “朕看它可敬?！?br/>
    “咦？”

    ^56書庫“明知有火，飛蛾還是要撲的，因為它有所求，皇后的善意，反而不得它心。”

    “這樣啊，每個人在世上都是有所求的?！?br/>
    “可是，也有求不得的時候！”

    我又一嘆，替他。

    他聽見了，“皇后的嘆息，是以為朕天下主宰，別人爭不得的只有朕爭得，別人求不得的只有朕求得，對吧？”

    我說，“不想回答。”

    他也不要我的回答，他沉浸在自己的心情里，喜歡自問自答，“朕也只是個人?！?br/>
    “所以喜歡飛蛾，震懾飛蛾，驚嘆飛蛾，羨慕飛蛾，它的眼中有明亮的火，它看得到它所想要的?！?br/>
    皇帝會羨慕飛蛾，耍我吧。

    可，卻是一叢悲傷的戲耍。

    他舉手對窗，掌心攤開，放飛了那頭蛾。

    我的床榻邊，一直放著黃歷，早看，晚看，他放生蛾的一瞬，我伸手觸到了紙書，心有悚然，今日的日子——

    十二月廿八，忌畋獵。

    他做得很好，他不殺生，卻占了我半個唇的便宜，留下口里輪回的秘密。

    ——十二月廿八，放生蛾，記“口里輪回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