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游艇行駛到開闊海域,專業(yè)潛導(dǎo)下測過風(fēng)速和水流后,大家開始放心地玩水。
昨天試衣服的時候安曉強行往她行包里塞了件三點式的比基尼,她原以為現(xiàn)場人少,太醒目了不好,來了之后才發(fā)現(xiàn)她想多了。船上有很多女孩,沒有人注意到她,她嘗試著把衣服換上,在鏡子前轉(zhuǎn)了一圈。
試衣間里女孩子的嬌笑聲此起彼伏,從鏡子看去,身后不斷有白花花的大長腿掠過,徐皎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頭往外走。
章意早已換好了潛水衣,在試衣間入口等徐皎。大概五六分鐘后,他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抬頭看去卻只見一道纖細的背影。
由于走得太快,對方好似還踉蹌了一下。
他不由起身靠近了一些,此刻一群女孩穿著性感暴露的比基尼出來,他忙低下頭,退回原位。
又過了一會兒徐皎才出來。她把頭發(fā)綁了起來,深藍色潛水衣將她的皮膚包裹得嚴(yán)絲合縫,先前一閃而過的纖細后背和棗紅色絲帶仿佛只是他眼花看錯了。
徐皎局促地擰了下手腕:“在看什么?”
章意搖搖頭,拿起潛水裝備和她走到甲板上:“會游泳嗎?”
“會,不過沒在海里游過,有點害怕?!?br/>
“怕什么?我陪你一起?!?br/>
離開了守意那間古色古香的百年老店,他好似把自己的殼打開了一些,不止促狹捉弄她,還有點孩子氣。徐皎看得出來他很高興,聽程軒的意思,他應(yīng)該很喜歡潛水。
他教她氣瓶的使用方式,先在游艇四周讓她熟悉洋流和潛水的換氣方法,等她適應(yīng)后,他試潛了一次。
潛水這項被稱為美感和危險并存的勇敢者運動,具有強烈的特性。當(dāng)人潛入水底受到水壓的影響,生命的節(jié)奏在不斷減慢,重力、向下的加速度、色彩層次的遞增,都不斷向潛水者發(fā)出挑戰(zhàn)。
他享受失重的感覺,可以自由舒展四肢,去往寧靜深處。此刻海面風(fēng)平浪靜,洋流舒緩,他不斷被深海召喚,眷戀那純粹的深度和透明的世界,腦海里卻有一個理智的聲音讓他不要貪戀深度,盡早返回。
他戀戀不舍地回到水面。破水而出后的一兩秒內(nèi),他的瞳仁干凈地只有原始的黑白,沒有焦點,似把靈魂留在了深海里。
好一會兒他才反應(yīng)過來。徐皎有點緊張:“你剛才那個是正常反應(yīng)嗎?”
他笑著說:“時間長了大腦會有一點點慣性延遲,不要緊。”
“嗯,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現(xiàn)在下去正好?!?br/>
他讓她仰面躺在海上,以頭先入水的姿勢下潛。徐皎深吸了幾口氣,還是有些緊張,臨要翻身忽然打起退堂鼓,連連擺手:“我不行,再等等。”
心里空空的,沒有底,她腳下一軟,下意識抓住他的手。章意雙手半托著她,兩人的身體靠在一處,有種陌生而刺激的感覺傳入大腦皮層。
章意抹去她臉上的水珠:“放輕松,不要怕?!?br/>
“我不是很膽???”
“說是的話你會勇敢一點嗎?”
“不會?!彼龥_他哼了一聲。
“哦,那還是不膽小好了?!彼Φ?。
人在大自然面前是渺小的,有種天生的畏懼,她害怕無可厚非,他只能不斷安慰她、鼓勵她,喚起她對大海的向往之情。
他將腕上的潛水表摘下來,戴到她手上:“這塊表是潛水表歷史真正意義上的開端,在ISO的潛水表標(biāo)準(zhǔn)還沒出來之前就已經(jīng)面世了,但基本都符合之后ISO的要求。是軍用級專業(yè)潛水表,美國和法國海軍都用它,而且,它是我的幸運表?!?br/>
每次只要戴著它,不管去到多遠的地方,他都能安全返回到水面。
“現(xiàn)在給你,安心點了嗎?”
她點點頭,杏眼烏濃,一眨不??粗骸翱墒墙o我了你怎么辦?這是你的幸運表呀?!?br/>
“我跟你一起,它一定會給我們倆帶來同樣的幸運?!彼滩蛔∶讼滤哪X袋,額前的幾縷頭發(fā)都濕了,他替她理了理,“教你的手勢還記得嗎?”
“記得?!?br/>
“我們再對一次?!?br/>
她忙又比劃了一遍,心里總算安定不少。章意看她差不多準(zhǔn)備好了,對著她的掌心拍了一下:“我們先試一次,有任何不舒服就給我打手勢,我們立刻返回?!?br/>
“好?!?br/>
潛導(dǎo)在一旁為他們計時,安全員也做好準(zhǔn)備同他們一起下潛,徐皎看左右都有人,深吸一口氣。章意給安全員一個眼神,下一秒兩人推著徐皎鉆進海里。
溫暖的洋流轉(zhuǎn)瞬從四面八方向他們包圍而來,成群的七彩小魚啃噬著海藻,互相嬉戲玩鬧,烏龜被嚇得藏到石頭縫里,間或有激流如一道白光從眼前掠過,五顏六色的珊瑚群讓人心曠神怡,在其中漫步驚奇而快意。
進入海下十米后身體開始失重,變得像一葉浮萍,任由洋流推來推去,上下翻滾。越是往下,越是有一種無窮的力量,吸引和拉拽著他們。
徐皎試了幾次后逐漸找到狀態(tài),也喜歡上潛水的感覺,可以一步步朝更深的地方探索。章意扶著她的身體仍舊自由靈活,就像生長在海里的生物。
“我看山海經(jīng)里有種妖怪叫鮫人,你就是鮫人吧?不然你怎么可以這么靈活?”她忍不住雀躍地問他,“你是不是經(jīng)常潛水?”
“嗯,有時間就會來玩?!?br/>
他表現(xiàn)得太專業(yè),太沉穩(wěn),太有魅力了,在水下也游刃有余,讓她好不心動。她的目光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他,出了水面仍舊情難自已。
“你考過潛水證書嗎?”
“嗯,勉強算是個合格的潛水教練,教你還夠格嗎?”
“可太夠格了?!彼銎痤^,“章意,我覺得你今天很開心,是因為心愛的潛水,還是因為……有我和你一起潛水?”
他說不出來,只是羞紅的臉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思。他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讓原本立體深邃的眼睛,在大海里顯現(xiàn)出一種異樣的深情。
“要不要再試一次?”
她的心隨著洋流不斷起伏,身體和靈魂也向他無限地靠近:“好?!?br/>
章意幫她把面鏡整理好,手指無意識擦過她的臉頰,皮膚的冷感傳遞回來,他略頓了下,說:“再玩一次就上去,喝點熱水,不然你要感冒了?!?br/>
徐皎聽話地點頭,收緊表帶,拉著他迅速下潛。
潛導(dǎo)趴在甲板上計時,掐算他們回來的時間,突然聽見一道巨大的撞擊聲,心一下子跳到喉嚨口,咯噔咯噔震個不停。
游艇上的人跑來跑去:“我的天,三米多長的大鱷??!剛剛從我們船下游過去了!”
“在哪里?我說剛剛那一下是什么,還以為被大白鯊咬住了。”
“你興奮個什么勁?水下還有人呢?!?br/>
“我靠,什么鬼運氣,這家伙吃起人來可不留情的……”
因為這話,原本哄鬧的游艇霎時間安靜下來。這時游艇下方又來了一只鱷魚,與先前的那只會合,一直徘徊在船身四周。
計時器顯示已經(jīng)過去了五分鐘。
顯然章意和徐皎也遇見了這兩只鱷魚。他與安全員對視一眼,后者露出一個倒霉的表情,表示這也出乎他的意料。
與鱷魚周旋是件非常艱難的事,因為它們是戒備心相當(dāng)重且攻擊力很強的動物,在水下時,它們通常會睜著眼睛。章意還在思考該怎么躲開鱷魚的時候,安全員給他比了一個手勢,開始往鱷魚的后上方游過去,那是它們最為提防的后背位置,通常不會留給任何敵人。
意識到他是想吸引鱷魚的注意力,章意連連搖頭,沒能攔得住,便給徐皎一個眼色,順勢將她往上推了一把,自己跟上安全員。
徐皎立即反應(yīng)過來,放緩呼吸,小心翼翼地尋找機會上游。
游艇上大多是外行,只有章意和幾個潛導(dǎo)有深海潛水的經(jīng)歷,不說大鱷、蝠魟,就是鯊魚也曾遇見過,因此可以鎮(zhèn)定自若,其他人就不一樣了,有些嚇得在海面撲騰,差點沒有淹死。潛導(dǎo)第一時間下海營救,拉了人就往回跑,至于海面下的人就只能任他們隨機應(yīng)變了。
好在章意和安全員都有經(jīng)驗,他們不太緊張,鱷魚也就感受不到攻擊氣息,很快放松下來。在它們將目光轉(zhuǎn)移到別處時,徐皎嘗試著回到水面,可她畢竟還是新手,加上緊張不敢呼吸,身體始終不可控制地在海水中被浪流推來推去。
幾分鐘后,兩只大鱷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走了,追著一群小魚跑向了珊瑚礁里,很快鉆進一根長木后頭失去了蹤跡。
章意徹底放下心來。
這時他們已經(jīng)臨近水面了,徐皎甚至可以看到趴在船頭揮著手的潛導(dǎo),章意與她對視一眼,托住她的后腰往上送,忽然一股浪流沖撞過來,阻止了他們的動作。
避開急流的瞬間,徐皎整個人急速往下墜落,章意一個翻身抓住她的手,安全員從身后游過來,順勢推了他們一把。
幾個人迅速鉆出水面,潛導(dǎo)都快哭了:“我嚇?biāo)懒?,差點以為你們要成為那兩只大鱷的下午茶了……”
“閉嘴?!卑踩珕T瞪他一眼,忽然想到什么,回頭一看呆了兩秒,隨即暴喝,“人呢!”
他這一聲喊有如驚天炸雷,船上的人都嚇了一跳,很快他們就都意識到一個嚴(yán)重的問題——徐皎和章意掉隊了。
這時的章意,已經(jīng)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前后相隔不到兩小時,海水明顯在變冷,洋流一撥撥地撞過來,越發(fā)強勁。他整個人左搖右擺,剛想往下潛,就被洋流拍進了珊瑚礁里。借著珊瑚礁擋流,他定睛一看,海底飛沙走石,天昏地暗,一股巨流正朝他們撲過來。
好在這個平地并不深,及時返回的安全員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徐皎的蹤影,迅速地朝她游了過去。然而下一秒,他和徐皎就被卷進一個漩渦中。
這個漩渦肉眼根本看不出來,只是進了漩渦之后,他們的身體會被急流控制,不由自主地旋轉(zhuǎn)起來。他們失控了,隨著旋轉(zhuǎn)速度加快,身體在海水中攪動冒出了很多水泡。
章意意識到他們是碰上了十分強勁的下降洗衣機流,漩渦會不斷把人往海底方向拉扯。安全員有力氣,拽住了離他最近的一塊大石頭,但徐皎的情況就差太多了,她沒有足夠的速度抵抗激流,很快就被卷進了另一股大流中。
章意緊追下去,幾乎到了這塊平地的最深處。
洋流就像一把大掃帚,要將地上的垃圾都掃走,他和徐皎成了他們要送走的東西。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每次旋轉(zhuǎn)都會產(chǎn)生巨大的沖擊力,幾乎要將他的呼吸二級頭奪走,他死死咬緊牙關(guān),一只手拽住徐皎,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咬嘴。
他們在漩渦中持續(xù)不斷地往下旋轉(zhuǎn),忽然他感受到一股推力在將他和徐皎往上送。他順勢喘上氣來,找到平衡點,用盡全力將徐皎往上一推,安全員在上方正好接住她。
洋流好像劃出了一道界限,一邊將徐皎迅速地往上卷,一邊又激烈地將他往下拉。很快,他們互相失去了對方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