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氣纏繞劍身向外吐露蛇信。肉眼看是絲縷的纖弱形態(tài)，實(shí)際上濃度高得足以瞬間摧毀魏巍——
它們總要有一個落處。
有借有還，魏巍沒說的有一句：借了的還得都用掉。這些怨氣，現(xiàn)在該誰受？到時又由誰來還？
靈魂生出的怨氣不傷沒有生氣的物件，這些怨氣派不上用場，眼下就是燙手山芋。
有滔天怨氣需要肉身來盛，足夠?qū)⒁粋€普通人變成與“魏巍”實(shí)力相當(dāng)?shù)难?。暫時不提誰來充當(dāng)容器，這個卓楊情勢所迫親手逼迫的妖怪，到時又得怎么殺？就也不想怎么殺妖的事了，那人的靈魂最后得被斬妖劍吞吃，徹底從世上消失，犧牲也太過巨大了。
魏巍是死了一了百了，卓楊不情不愿給他坑大發(fā)了。魏巍不聲不響手握十幾條人命，這下被樊瑩戳到痛處，便毫不猶豫痛下殺手。這心，是真的狠。
魏巍沒對活人動歪心的時候，怪不得業(yè)績不錯。殺妖，對他來說大概和砍蘿卜差不多。害人，他也許一樣沒什么感觸。他只在乎自己的所有物，對其他人缺乏同理心。卓楊只是冷淡，魏巍則是冷漠。
趁卓楊晃神的工夫，樊瑩走到他面前:“師兄……這……”這該怎么辦？
蛇信已經(jīng)有反噬卓楊的跡象，樊瑩一接近，它又如指南針一般指著生魂方向。
“師兄……”樊瑩心里希望卓楊能想出應(yīng)對的法子，也明白這未免太難為他。這里不可能再出現(xiàn)一只需要清掃的妖怪。不是他就是她，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得死。卓楊化妖，她沒能耐對付，所以這個妖怪只能是她。這是權(quán)衡之后正確的選擇，做不到皆大歡喜。
殺了我！樊瑩腦海里秦舫的呼聲一閃而過。她死了，且又死了一遍……樊瑩眼神有過片刻的恍惚，視線落回卓楊身上就沒有猶豫了。她走到卓楊對面，稍顯遺憾搖了搖頭:“好可惜……”
好可惜，她等不到卓楊生老病死，按照約定一刀劃破卓楊的脖子。
她與卓楊的分別，早就寫定了。一人生，這人就得握住另一人的性命。不想成為妖怪，更不想動手殺了朝夕為伴的師兄，但二者總要選一個來承擔(dān)。
魏巍記得遷怒，樊瑩想，到時她是不是能記得乖乖站好等著斬妖劍當(dāng)頭落下。
有兩行冰涼的液體爬上臉頰，樊瑩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哭。她明明毫不懼怕，最多只有一絲不甘。
卓楊撐著劍在那兒喘著氣，見她抬頭，擠出難看的笑容:“別怕。沒必要這樣，一定還有辦法。”
一定還有辦法……什么時候卓楊也會說這樣毫無根據(jù)的話了？樊瑩不合時宜地破涕為笑。
能活誰愿意死？沒到最后一刻，她和卓楊都想爭一爭。樊瑩偏了偏頭，忍住不去看卓楊持劍的右手，它被怨氣侵蝕得焦黑了。
她此刻滿心的期望，也許是老天愚弄她、故意招搖的一張空頭支票。
樊瑩下意識握住口袋里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魏巍吃掉秦舫……那時候，她拼命抓住了秦舫的一點(diǎn)氣息。她留不住秦舫，也同樣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yùn)。
樊瑩這時有一點(diǎn)嫉妒卓楊?；蛟S，她一向都嫉妒卓楊。
*
魏巍的報(bào)復(fù)完全得逞。做過那么多實(shí)驗(yàn)，失去肉身本該即刻化妖的他拖延了時間，成功在化妖之后保存了一部分心智，因此他能親手給“傷害”孟婷然的人們一個好看。
秦舫在樊瑩兜里坐過山車，魏巍的怒火燒到她身上，她根本反應(yīng)不及。糖盒被魏巍從中破開，他張開手提住秦舫，怨氣將秦舫澆得渾身火燒火燎。不消片刻，就將她燒成了一團(tuán)漆黑焰火。
秦舫化妖了，化妖是靈魂的死期，秦舫好像沒能死透。
她的意識從那團(tuán)焰火里跑了出來，彌漫在空間里。周圍任何細(xì)微的變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但她對外界產(chǎn)生不了影響。
秦舫只能眼睜睜看著，眼看著樊瑩孤注一擲不躲不避，硬碰硬撞得頭破血流。她焦急地跑到樊瑩面前，手舞足蹈卻傳達(dá)不出任何的語言。
卓楊出現(xiàn)之后秦舫松了一口氣，慢慢的，這口氣又提了起來。
秦舫在心里將魏巍罵了一萬遍不止。
前世和秦舫幾面之緣，樊瑩在她心里完美到如同虛像，這一世她的想象都落空了。當(dāng)初那個從容不迫優(yōu)雅萬分的樊小姐……也會哭泣嗎？經(jīng)歷家變，上一世樊瑩的生活又果真如她所愿，一切順?biāo)?？秦舫不敢想?br/>
她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一次一次，只會重蹈覆轍。
秦舫漸漸冷靜下來，她問系統(tǒng):“可以穿越到下個世界了嗎？”
“不能。你的意識現(xiàn)在還不完整。”
秦舫一時愕然，經(jīng)由系統(tǒng)提醒便很快感應(yīng)到自己的碎片。
“樊瑩死了，你就能穿越了……”
死這個字眼，真的很刺耳。秦舫掐住耳朵不想再聽下去，系統(tǒng)的聲音還是不斷砸在她軟弱的心口。
不想她死，那你就做點(diǎn)什么?。∏佤骋恢痹谙脒@個問題，她一直在想，就是沒想出來。做什么？我能做什么？秦舫要瘋了，她也確實(shí)一團(tuán)混亂，幾乎要喪失主體意識。
秦舫第二次恢復(fù)冷靜，她問系統(tǒng)：“魏巍消失的那段畫面，你可以調(diào)出來給我看一看嗎？”
秦舫想過系統(tǒng)會和她談一筆交易，只是沒想到，那個系統(tǒng)反問她:“你為什么不相信自己？”
她在現(xiàn)場經(jīng)歷了一切，又一再回想過魏巍自毀的細(xì)節(jié)，為什么她不相信自己？
魏巍的突然消失……很不對勁。
秦舫咬咬牙，忍住不向系統(tǒng)求證自己的推斷。只是……她始終需要系統(tǒng)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