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大部分同學(xué)都還在操場上自由活動,教室里只有零星幾個不愛出門的女生坐在座位前說說笑笑。
江檸翻動著面前的作業(yè)本,語氣狀似隨意的問道,“如果我說,我去酒吧兼職其實是為了賺出明年的學(xué)費和平時的生活費,你會信嗎?”
“我信。”沈柒幾乎是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道,說完她又反應(yīng)了過來,“但是為什么要你自己去賺?你家里人呢?他們不給你錢嗎?”
江檸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似乎是有些無奈,她轉(zhuǎn)過頭,很認真的盯著沈柒看了幾秒后,才忽的輕笑出聲,“一看你就是那種從來沒有為錢發(fā)愁過的人,不然怎么會不能理解我剛剛說的話?”
沈柒摸了摸鼻子,“確實不太能理解,畢竟再怎么說,你也是個女孩子,你父母難道就放心讓你一個人去酒吧那種地方?”
“我的父母……他們是不會在意這些的,只要能賺錢,不管我去哪兒,他們都不會在意的?!苯瓩幷f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就仿佛不是在說她自己的事情一樣。
但沈柒卻是有些坐不住了,她下意識的想到自己以前因為好奇,和鄰居家的小孩一起去網(wǎng)吧打游戲,結(jié)果被媽媽當場抓了個現(xiàn)行,拎回家之后就是好一頓罵。
媽媽平時那么溫柔的一個人,在知道她去了網(wǎng)吧后,都被氣得罵臟話了,要是那天她去的是酒吧,估計最后挨一頓打都是有可能的吧?
“所以你是你爸媽親生的么?他們怎么聽上去一點兒都不關(guān)心你的樣子?”
江檸苦笑,“想什么呢,我當然是親生的,只不過在我下面,還有一個弟弟,所以家里有什么錢都是先給他花,就連我能來濱海上學(xué),也是因為我答應(yīng)了爸媽每個月會給家里固定轉(zhuǎn)兩千塊錢的生活費,他們才允許我繼續(xù)念書的?!?br/>
沈柒有些被震驚到了。
她沒想到那些只在新聞里看到過的極品父母,竟然在現(xiàn)實生活中被她給碰上了,而且當事人還正是自己朝夕相處的同桌。
“那你一個月在酒吧干活,能掙多少錢?”
“差不多兩千五吧,運氣好的話興許還能遇到有錢人給打賞的小費,雖然不多,但也足夠我花上很長一段時間了。”
沈柒徹底沉默了。
她忽然就理解了江檸之前為什么會對宋昕雨她們的行為毫不在意了,因為她根本就沒有精力去在意這些。
原生家庭給她的壓力已經(jīng)令她自顧不暇,除此之外她還要每天拼命的學(xué)習,才有可能給自己爭取到一線光明的未來。
她跟這個班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在大家都還只會因為作業(yè)太多而抱怨苦惱的時候,江檸已經(jīng)一個人默默承受下了她這個年紀所不應(yīng)該承受的壓力。
小腹的痛感似乎加重了些,沈柒煩躁的想,如果換成她是江檸,面對這樣的生活環(huán)境,父母的偏心,舍友的排擠,還有錢不夠花的壓力……估計早就受不了開始擺爛了吧?
“真不知道你以前到底是怎么熬過來的。”沈柒低聲呢喃道,心里卻是對自己的這個同桌又莫名多出了幾分同情。
…………
接下來的幾天都還算正常,宋昕雨自打那天之后,就再也沒來江檸這邊說過話,就連平時下課出去上廁所,也都會特意繞路從正門離開。
沈柒對她這種幼稚的行為直接選擇了無視。
聽班上的同學(xué)閑聊說,宋昕雨的手機最后找到了,是在隔壁寢室一個跟她關(guān)系還不錯的女生包里翻出來的。
據(jù)說那名女生最后還被教務(wù)處在全年級給通報批評了。
之前的誤會解開了,但宋昕雨卻是絲毫沒有來找江檸道歉的意思。
而江檸也沒有去追究。
似乎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唯一和以前有所不同的,就是沈柒會在江檸來找她說話的時候,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上兩句。
雖然每次回復(fù)的話都只是幾個簡短的字,但相比之前經(jīng)常一句話也不說的冷漠態(tài)度,已經(jīng)是好太多了。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xù)到了星期五。
因為第二天就是周末,所以晚自習取消,班上大部分同學(xué)都會提前收拾東西回家住上兩天,然后等到周日晚上再回來。
以往沈柒都是直接拎著包,下了課就走的,但今天卻是破天荒的沒有第一個離開,而是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沖著江檸問道,“你一會兒還要去酒吧兼職么?”
江檸點點頭,“嗯,等寫完這張卷子就去了?!?br/>
說完她抬起頭,對上沈柒看過來的目光,有些疑惑的問道,“你今天怎么了?是不著急回家嗎?”
沈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兜里掏出一張飯卡放到了她的桌子上,“里面還剩二十塊錢,你一會兒替我花了吧,不然我爸看我卡里還有錢,該不給我繼續(xù)往里面多充錢了。”
她說得一本正經(jīng),但江檸卻是領(lǐng)會了她話里的含義。
沉默了一下后,還是伸手將那張卡又給推了回去,“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之前和你說那些話,可并不是為了讓你來同情我的,就還和以前一樣吧?!?br/>
沈柒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像是被人戳穿了心思后,有些惱羞成怒,她面色沉了沉,沒有收回那張飯卡,而是固執(zhí)的說道,“反正我是把卡給你了,花不花是你的事情?!?br/>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絲毫沒給江檸再開口的機會。
后者盯著她離開的方向出神了片刻,最后還是將那張飯卡原封不動的放回到了沈柒的書桌里。
…………
“寧姨,你怎么一個人做了這么多菜?。客砩霞依镆獊砜腿嗣??”沈柒回到家,卻是看見客廳的餐桌上已經(jīng)擺滿了飯菜。
而保姆寧姨卻還在廚房繼續(xù)忙碌著,顯然是還有菜沒有做完。
寧姨抽空看了眼沈柒,回答道,“是的,沈總說今晚有朋友要來家里吃飯,讓我多做些菜再走,小姐要是餓了,可以先吃,我去給你盛點兒飯。”
“啊,不用了,我暫時還不餓,那寧姨你先繼續(xù)忙吧,我上樓去了?!?br/>
“好的?!?br/>
沈柒拎著包,徑直上二樓回了自己的房間。
然后下意識的將門給反鎖上,這是她從小就養(yǎng)成的一個習慣,尤其是在家里,尤其是當沈自山說要請朋友來家里吃飯的時候,這個動作就顯得尤為有必要。
她習慣性的一頭栽倒在松軟的床上,然后透過窗戶,隱約看到外面好像飄起了小雨。
不一會兒,屋外便是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沈柒安靜的躺在床上,半晌,才忽然坐了起來,拿起角落里擺放著的吉他,一個人彈了起來。
桌子上全都是散落的草稿紙,但卻不是用來做題的,而是密密麻麻鋪滿了凌亂的歌詞還有曲譜。
——這都是沈柒平時閑來無事的時候,自己哼著調(diào)隨手寫出來的。
興許是繼承了媽媽優(yōu)秀的音樂天賦,沈柒從小的樂感就很強,再到后來上小學(xué)的時候,更是纏著媽媽給她報了音樂課,專門去學(xué)習了吉他。
一直到現(xiàn)在,吉他已經(jīng)成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在無數(shù)個失眠的夜晚,替她消散掉了煩躁的情緒。
也不知道是過去了多久,房門忽然在外面被人敲響,隨即便是傳來門把手被擰動的聲音,但毫無疑問的,門并沒有被打開。
沈柒彈吉他的手停了下來,外面安靜了幾秒,然后便是響起了一道陌生男人的聲音,“小妹妹,你爸爸喊你下樓吃飯呢?!?br/>
沈柒依舊沒有說話。
隔著厚厚的門板,她能感受到外面的那個男人還站在那里,沒有離開。
沒一會兒,寧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似乎是在和外面的陌生男人交談,“先生,我們家小姐平時比較怕生,要不您先下樓用餐吧,我來叫她?!?br/>
對方似乎是有些不高興了,嘟囔的聲音很大,“不是說都上高中了么,怎么還怕生,真的是。”
門外的男人走了。
寧姨站在門口,沒有急著催促沈柒出來,而是用溫和的語氣說道,“小姐,飯已經(jīng)做好了,你要是不想下樓去吃,我可以把飯菜給你端上來。”
“不用了寧姨,已經(jīng)很晚了,你趕快下班吧,我一會兒要是餓了會自己下去的?!鄙蚱獗е?,淡淡回道。
寧姨有些欲言又止,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后,又走了回來,小聲提醒道,“小姐,沈總好像是從外面喝多了回來的,你要是沒什么要緊事,晚上還是別出房間了?!?br/>
沈柒心頭一暖,知道寧姨這是在好心的提醒自己。
她隔著門,朝她道了聲謝。
寧姨也就沒再多說什么,轉(zhuǎn)身下樓去了。
沈柒坐在椅子上,覺得小腹還是有些不太舒服,但想著樓下沈自山帶回來的那一群狐朋狗友,猶豫了一下,還是穿上外套,打開門房下了樓。
客廳里,除了沈自山以外,餐桌前還圍坐著四個沈柒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男人。
看見她下樓,其中一個男人率先開口道,“呦,小妹妹終于下來了,是餓了么?正好我們剛準備吃飯,要不要過來一起坐下吃點???”他的聲音和剛剛在樓上的時候,門外那個陌生男人的聲音一模一樣。
沈柒盯著他那張有些肥碩油膩的臉,沒由來的就是一陣惡心。
但看了眼坐在最中間,臉色微紅的沈自山,還是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說道,“不用了,我約了同學(xué),晚上去外面吃。”
說完,她拿起放在門口的一把黑色雨傘,便是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關(guān)門的剎那,她隱約聽見屋里傳來剛剛那群人不滿的聲音,“不是老沈你這閨女怎么回事???一點都不給咱們面子,這外面都下著雨呢,竟然還要出去吃!”
沈自山似乎也有些不太高興,但礙于面子,還是佯裝不在意的說道,“唉你們別管她,這孩子她就這樣,性格跟她媽一模一樣,管不了?!?br/>
沈柒面無表情的打開傘,微涼的風吹過她額前的碎發(fā),遮住了她眼底的那一片陰霾。
和媽媽一樣。
沈柒想,這是當然的。
難不成還要跟他一樣嗎?
虛偽又做作,令人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