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沈問秋一同前來的,除了靛青靛藍,還有一個少女。宜生猛一看還以為是丫鬟,正納悶一向不讓丫鬟服侍的沈問秋怎么突然改了脾性,就看到少女懷中抱著的劍。
烏沉沉的劍鞘看上去毫不起眼,定睛看去卻有種冷冽肅殺之感,絕不是陳二那種紈绔掛在腰間裝模作樣的劍。
宜生沒來得及仔細看,寒暄過后,沈問秋馬上為宜生介紹起來——少女叫“阿杏”,是沈問秋特地找來給七月做護衛(wèi)的。
只聽到這一句,宜生便愣住了。
她心里想了好幾種可能,卻完全沒想到竟然是這樣。
經(jīng)過生日宴陳二的事,宜生不是沒有想過七月的安全問題。
上輩子,七月就是因為劉婆子的惡意消失,后來沈琪變成七月,美貌的名聲傳揚出去,沈琪又經(jīng)常在外露面,因此招惹來不少麻煩,只不過都被沈琪或陸澹一一化解和擋去了。
今生,七月不如沈琪那般高調(diào),但是,這就意味著安全了么?
當然不是。惡人不會因你退縮而收斂,只會覺得你更好欺。如生日宴那日,陳二等人只是聽說了七月美貌,就千方百計想要見到七月,這難道要怪七月長得美引人覬覦么?
所以宜生無法不擔心。
這些日子里,除了寫書和教導(dǎo)沈青葉和沈瓊霜外,她又去京城的幾個大武館和鏢局去了一趟,想要找個身手好人品好,最好能一直貼身伺候七月的女武師。只是女武師本就少,大多都已被聘去,沒被聘去的大多又有家累,不可能住進伯府貼身伺候七月,比如教宜生打拳的這位就是這般。如此一來選擇就不多了,宜生見了幾人,卻都覺得不太合心意,因此一直都還沒有定下。
結(jié)果,正瞌睡呢送枕頭,沈問秋主動尋上門來,要給七月送一個護衛(wèi)。
是被陳二的事觸動,還是因為聽說她去武館鏢局打聽女武師才想起來?
不論前者還是后者,都可見其用心。
“多謝三叔。”宜生心里感激,深深地作了一揖。
沈問秋笑著擺擺手,沒多說什么,只繼續(xù)介紹起阿杏來。
阿杏是他找來的護衛(wèi)不假,但阿杏卻并非武館鏢局的女武師。她有正經(jīng)師承,之前一直待在師門學(xué)藝。這次出來是因為阿杏的師父覺得她功夫?qū)W得差不多了,反而該出來歷練下人情世故,恰好碰上沈問秋想為七月找個護衛(wèi),而阿杏的師父又是沈問秋的至交。于是沈問秋就拐了阿杏,讓她給七月做護衛(wèi),保護七月的安全,直到七月出嫁為止。
而且,七月喜歡玩的那些船模,也是出自阿杏的師門之手。按沈問秋的說法,阿杏的師門其實主要就是玩兒木工活,功夫反倒是次要的,不過阿杏習武天分高,不憑借外力的話,身手比她師父還好,因此就算不是專門學(xué)武,當個伯府小姑娘的護衛(wèi)還是綽綽有余的。
更何況,阿杏手還很巧,會做包括船模在內(nèi)的很多東西。
所以說白了,阿杏就是沈問秋找來保護七月,兼陪七月玩兒的。
聽了沈問秋的話,宜生嘴唇微張,滿臉驚訝地又看了看“阿杏”。
她一身勁裝,身量高挑筆直,抱著劍,也不說話,明明站在那里,卻很容易讓人忽視。
但這不意味著她長相普通。
相反,她皮膚白皙,眉眼精致,整個人立在那里便如同一把劍,雪白鋒銳,劍光冷冽,炫目地讓人移不開眼。但是,這是在特意去看她的時候。若是不注意,她就像被裹上了劍鞘,光華內(nèi)斂,鋒芒不露。
對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來說,這種內(nèi)斂的氣質(zhì)比漂亮的相貌更難能可貴。
若說她還有什么不足,或許就是她稍顯硬朗的臉部輪廓,這讓她缺少了一些女兒家的柔美,反而有種英姿勃發(fā)的感覺。而且,她的身量也比同齡女孩子高挑許多,加上雖是女式卻極其簡單的發(fā)髻和衣服,看上去便有些雌雄莫辯。
宜生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目光里有初見新鮮事物的新奇,更有不加掩飾的狐疑。
高手、師門、歷練……她還以為這些東西只存在于話本中。
即便死后看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故事,知道這世界遠比她以前認為的復(fù)雜而多彩,但畢竟,無論前世今生,在活著的日子里,她的生活一直是困在內(nèi)宅里的。
重生以來,四周仍舊是這高高的院墻,所見的仍舊是那些熟悉的男男女女,關(guān)注的憂心的也依舊是她和她所在乎的那一小撮人。
唯一的例外,就是那個前世錯過,今生卻忍不住主動靠近了一次的羅閻王。
但即便是羅閻王,也是她前世聽說過的人物??蛇@個阿杏,還有她的出身來歷,卻是前世的她從未接觸過的世界。
所以宜生忍不住好奇,還有疑慮和防備。
她信任沈問秋相信他是為七月好,但畢竟關(guān)乎七月,她無法不小心一些。
沈問秋自然看出了她的疑慮。
“你不必擔心?!彼麥芈暤?,“她師父是我多年好友,阿杏也是我親眼看著長大的,絕對信得過?!?br/>
“三爺救了我的命?!卑⑿永洳欢〉亻_了口。
這也是她自進了院子第一次開口,沈問秋說這是因為她不愛說話。她的聲音少年氣十足,清朗,卻不夠清脆,若是不看長相,定會以為是男孩子的聲音。
宜生恍惚覺著自己似乎明白了阿杏不喜歡說話的原因。
不過,想到阿杏那句救了她的命,宜生還是不覺朝沈問秋看過去。
沈問秋搖搖頭,直接笑著拍了阿杏一腦袋:“原來你還記得爺救過你???爺還以為你忘了,平日連個笑臉都不給爺。”
阿杏則抿緊了唇不說話。宜生則驚訝于兩人的熟稔。
沈問秋沒在意阿杏的沉默,只對宜生道:“阿杏是孤兒,當年我第一次出去跑商,在路上遇到阿杏,做生意沒法帶著,便把她交給了她如今的師父教導(dǎo)撫養(yǎng),當時她才九歲,跟七月如今的年紀差不多。”
說罷,笑道:“說起來,七月呢?阿杏再好,也得七月喜歡才好。”
宜生眼里的疑慮漸消,道:“昨夜里有些沒睡好,吃過早飯不久就又鬧覺了,已經(jīng)讓紅綃去喚了?!?br/>
聞言,沈問秋眉頭微蹙,突然道:“以后讓七月跟著阿杏也學(xué)些拳腳吧——權(quán)作強身之用?!?br/>
七月已經(jīng)十歲了,十歲的孩子還這么嗜睡,實在不太正常。
宜生一愣,隨即眼眶一酸,默默點了頭,輕聲應(yīng):“嗯。”
正說著,紅綃便牽著七月的手從內(nèi)室出來。
七月穿著家常的淺蔥色棉綾襖,下著素紗裙,頭發(fā)只用發(fā)帶松松系了,許是剛醒的緣故,小臉還紅彤彤的,雙眼惺忪,被紅綃牽著往前走,腦袋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顯然是還沒睡飽。
不過,看到好幾天沒見的沈問秋,她還是很努力地睜大惺忪的睡眼,用一般人都看不懂的眼神跟沈問秋交流了一番。
沈問秋絲毫不以為忤,從紅綃手中接過七月的手,跟她介紹起阿杏。
“七月,她叫阿杏,阿杏,她會功夫,還會做你喜歡的船模,以后讓她保護你,教你功夫,陪你玩兒,好不好?”
七月表情呆呆的,似乎根本沒有在聽一樣,但當沈問秋話落,指著阿杏問她時,她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抬起頭,看向阿杏。
阿杏也看向七月。
兩人離得很近,阿杏高挑,七月矮小,七月很努力地仰著頭,也無法與阿杏的目光平視。
阿杏一愣,微微彎下了身體。
七月雙眼眨了眨,然后便一臉認真地看著阿杏。她看得極仔細,眼珠轉(zhuǎn)動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將阿杏的臉來回掃描了不知多少遍,過了足足有半柱香之久,才又眨了眨眼,然后移開視線。
沈問秋笑:“看來七月很喜歡你呢,阿杏?!?br/>
阿杏面無表情。
沈問秋挑了挑眉,又道:“要是不喜歡的人,七月可是一眼都不會看的。她看了你那么久,可見有多喜歡你。”
阿杏依舊沒說話,只是又看了眼七月。
七月已經(jīng)慢吞吞地挪回到沈問秋身邊,揪著沈問秋的衣角,不知道是研究衣角上的花紋還是神游天外。
沈問秋笑:“不過,這樣的喜歡還不夠。你要讓她徹底信任你,親近你。”
說罷這句,他忽然轉(zhuǎn)頭,朝宜生道:“能否讓他們單獨相處片刻?”
宜生一愣,沒有立即回答。
沈問秋也不急,靜靜地等待她的回復(fù)。
只有阿杏和七月兩人的表情始終未變——一個面無表情,一個宛如面癱。
良久,宜生緩緩點了頭:“好。”
她有些明白沈問秋為何要讓七月和阿杏單獨相處。
七月對外界的反應(yīng)太遲鈍,心里眼里的空間也太小,她的心里只盛了寥寥幾個人,當看著這幾個人的時候,她的眼里幾乎看不到別的人。而目前來說,這所謂的“幾個人”,其實也只有宜生和沈問秋兩個,嚴格來說什么無法說“幾”。
雖然在沈問秋的引導(dǎo)下,七月看了阿杏,但那其實多半是由于沈問秋的命令,七月只是在跟隨這個命令在動作而已。命令結(jié)束,她的眼里便不再有阿杏。
但阿杏是要隨身陪伴七月的,而看沈問秋的意思,似乎并不只是想讓阿杏成為紅綃綠袖那樣服侍七月的角色,他想讓阿杏也成為七月心里的“幾個人”之一。
所以,要讓兩人單獨相處,讓他們互相接觸。
不僅要讓七月信任阿杏,還要讓阿杏信任七月。
他們不是主仆,信任必須是相互的。
***
在宜生的命令下,七月一臉茫然地跟著阿杏去了內(nèi)室“培養(yǎng)感情”,外間便只剩宜生和沈問秋,當然,還有紅綃綠袖和靛青靛藍。
似乎都不知道說什么,場面有了片刻的停滯。
打破平靜的是沈問秋。
他輕輕呷了一口茶,忽然說了句:“聽說,陳家那個虎奴逃了?!?br/>
宜生手一晃,正在撥茶的杯蓋碰到茶杯,陡然發(fā)出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