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信在接到黎子擎派人傳來旨意的那一刻，有一剎那那的怔忪。他神色恭謹(jǐn)?shù)膽?yīng)付完傳旨宮侍，一轉(zhuǎn)身，神色便冷了下來。

    帝都內(nèi)傳出小皇帝病重的消息，諸候震動。黎子擎怕也是動了心思，所以才會在這當(dāng)口放自己回去的吧！

    也罷，這時候回去也好！

    回到屋中，倚案沉思，片刻后提筆欲書，宣紙上剛落下兩字，便有輕輕的腳步聲自院中傳來。他的手一頓，筆端水珠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留下指蓋大小的墨漬。放下筆，腳步聲已至門邊。他起身，緩緩將門打開。

    門外人一楞，手舉在半空，神色微訝，半響回過神，屈膝行禮：“王上”。

    他朝她身后瞥了一眼，淡淡開口：“不必多禮?！?br/>
    素心斂衣起身，慢吞吞走回連真身側(cè)，再不多言。

    清風(fēng)皓日，春光明麗。

    連真著一身鵝黃宮裝亭亭立在五步外。他的眸光掃過去，看到她如畫眉目，精致容顏，緩緩展開的眼眸里，清明瑩澈，一絲波動也無。

    楚云信的心中一堵，面上卻不動聲色：“阿真?！?br/>
    他喚她，聲音平靜，細(xì)細(xì)聽來卻有微微壓抑的澀意。

    連真嘴唇動了動，對一旁的素心道：“我有幾句話要同楚君說?！?br/>
    素心點(diǎn)點(diǎn)頭，帶著一旁的宮人侍從退后幾步。

    “該不該恭喜你呢？”連真想了想，淡淡道：“離開這里，回到楚地，縱有年年歲奉，你依舊還是楚君?！?br/>
    楚云信默然片刻，淡淡一笑，笑意涼薄，微有苦澀。

    連真當(dāng)沒看見，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他跟前：“物歸原主?！?br/>
    楚云信掃了一眼，沒有去接。

    連真手掌動了動，發(fā)出一陣清跪響聲，正是當(dāng)日初入黎宮時，楚云信叫素心帶來的鈴鐺。

    “這東西收著吧！全當(dāng)留個念想……”

    連真輕笑一聲，打斷他：“留這東西在手，時時提醒著我的愚蠢么？”

    她廣袖輕甩，鈴鐺‘嗒’的一聲，落在楚云信面前。

    楚云信伸手接過，緊緊一握。

    “御醫(yī)說，我這一生都不會再有孩子了?！边B真的聲音淡淡的，毫無起伏，平靜得仿若在說別人的事。

    楚云信指間卻漸漸泛白：“……是我對不起你?！?br/>
    連真聞言，話頭一頓，壓下心頭顫意，語調(diào)已有些冷：“不怪你。是我咎由自取。”

    楚云信的身子晃了晃，臉色蒼白：“阿真，是我對不起你。欠你的，總有一日會去償還……現(xiàn)在，我只想問你一句?！彼鋈簧锨耙徊?，低聲道：“若有一天，我以半壁江山來還，你可愿隨我回去？入主楚宮？”

    連真緩緩抬頭看他，俊郎的眉目依如往昔，看著她的眼神溫軟帶著愧疚和希冀。

    她忍不住冷笑一聲，目光帶著嘲諷：“往日為你所做這一切，皆是甘愿，我從未想過要什么回報。你無需介懷，也不必承諾，說什么入主后宮母儀天下，這樣的話你自己相信嗎？即便你愿意娶我，楚地百官萬民愿意接受一個不貞的王后，我也不愿委身于殺害自己族親的仇人?！?br/>
    鈴鐺發(fā)出泠泠聲響，楚云信退后一步，神色間狠厲之色驀然閃現(xiàn)：“仇人？哈哈哈……仇人？”他突兀一笑，笑意森然，說不出的詭異陰鷙：“我是你的仇人？那黎子擎又算什么？率十萬鐵騎攻下楚地的人是誰你忘了嗎？攻破晉陽城的人是誰你忘了嗎？孤身入郢的屈辱你忘了嗎？”

    連聲的質(zhì)問，終于迫得連真怒目回視。

    楚云信吃吃的笑，聲音仿若低進(jìn)塵埃：“阿真，你分得清楚誰才是你的仇人嗎？”

    ‘啪’的一聲，四下皆驚。

    楚云信偏著頭，右邊臉頰指印鮮紅，唇角處微微帶血。

    連真緩緩收回手，心口起伏不定：“從前是我識人不清，往后不會了?！闭f完這一句，微微提氣，竟當(dāng)著一眾宮人的面施展輕功，一路掠走。

    素心臉色變了又變，顧不上當(dāng)眾被辱的楚云信，一路小跑著去追連真。

    這邊廂連真掌摑楚云信后徑自而走，那邊廂黎子擎同鶴山劍拔弩張。

    “楚云信不能走?！?br/>
    “孤在朝上已經(jīng)說了，旨意已下?！?br/>
    “只要他還沒離開，一切就還來得及?！?br/>
    “來不及了……一切已成定局?！?br/>
    “你！我去幫你收回成命！”

    “站??！”黎子擎終于發(fā)怒，一掌擊在御案上，木屑紛飛中，他的聲音冷如寒冰：“君無戲言。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

    鶴山背對著立于門邊，瑰麗容顏在日光下晦暗不明，身上繁復(fù)華美的錦衣如往昔艷麗，卻再沒有往昔的鮮活。明明是置身于三月難得明媚的春光中，卻像是盛開在暗夜的繁花，鬼魅妖嬈。

    半響，他忽然笑了一聲，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火漆已開，輕輕一抖，雪白的紙片悠悠落在地上。

    隔著御案，黎子擎掃了一眼。只一眼，他臉色已是大變。

    “你說，如果這封信被連真見到，她會怎樣？”鶴山細(xì)細(xì)觀他神色，幽幽開口：“阿黎，若連真知道她并不是什么郡主，而是楚國出身正統(tǒng)的公主，她還會不會留在你這個亡國仇人的身邊？”

    黎子擎身子一震，咬牙看他：“你敢！”

    鶴山輕輕一笑，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yīng)：“沒有什么不敢的。你若真放縱楚云信歸國，我必會告知她事情真相?！鳖D了頓，收斂笑意，定定望他：“這一次我是說真的?！?br/>
    黎子擎臉上青白交加，眼底滿是對他威脅的不可置信：“為什么要這么做？”

    鶴山別過臉，面上神色復(fù)雜，良久，才輕輕嘆息一聲，低低道：“你還記得我的師父鶴仲么？”

    黎子擎點(diǎn)頭。

    鶴山淡淡一笑，輕聲道：“那你是否知道他同你母親的淵源？”

    黎子擎遲疑片刻，終又點(diǎn)頭。

    鶴山垂下眸子，掩住眼底神色：“你母親托付師父為你固守江山，幾個月前師父離開時，又將這囑托轉(zhuǎn)付于我。師命難為?！?br/>
    黎子擎眸光閃了閃，語氣微有釋然：“縱如此，楚云信回國也不見得動搖我江山根本。”

    鶴山聞言，皮笑肉不笑瞥他一眼，輕笑道：“你如此說，不過是覺得他非楚王遺脈，所以不足為俱?？赡阆脒^沒有，他也許從頭到尾想做的都不是光復(fù)楚王室呢？”

    黎子擎聞言，猛的抬頭，目光如電般向他射來：“你是說……”

    鶴山點(diǎn)點(diǎn)頭：“這封信證實了你我當(dāng)初的猜測，楚云信之所以那么輕易認(rèn)輸，不過是為了—不－破－不－立?！?br/>
    此言一出，黎子擎的神色驀地一變。

    同樣聞言色變的還有殿外迅疾趕來的連真。

    鶴山側(cè)耳聽到殿外的動靜，勾唇一笑，清咳兩聲，及時掩住了那細(xì)不可聞的喘息聲。

    明明三月里旭日和暖，連真面色慘白，置身于滿園的春色里，卻只覺手腳冰冷。殿內(nèi)人的傳話聲時斷時續(xù)，她卻聽得清楚明白。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不知在殿外待了多久，她終究沒有勇氣踏進(jìn)那道門檻。

    黎子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沒有想到有人來了又走，也沒有想到，這一場錯過竟險些誤了彼此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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