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日頭極好,晴空萬里,正月里難能有這樣的好天氣。
賢玥在早膳時分便收到壽康宮內(nèi)姨母傳來的信兒,喚她前去坤西殿中小聚。
雖是難能的節(jié)慶時分,但整個壽康宮卻未透露多少歡慶的意味,而素來清雅的坤西殿中更是如此。賢玥一眾方入殿門,便聞焚香裊裊,守于其中的穗春姑姑便領(lǐng)著一群內(nèi)侍滿面喜氣地迎了上來。
“我的好娘娘,您快進屋里去吧,主子和兩位殿下已候著您一段時日了?!?br/>
“知道了,”賢玥唇畔微揚,眉目舒展,任由穗春像待著個孩子般緊挽著她緩緩邁上白玉石階,“姑姑,方才出門時我喚汐嵐給你備了些東北的野山參,一會兒便讓她送到你房里去?!?br/>
“哎呀,娘娘您的關(guān)懷備至,可真是折煞奴婢了?!?br/>
這些年來,作為宮中老人的穗春亦是一步步地看著賢玥成長,一點點地看著她扶搖直上。盡管她早已身居高位,俯視眾生,可每每相見之際,賢玥也未曾與自己有過半分生疏,一如年幼時的溫婉體貼。想至此處,穗春心上都不免一暖,甚是寬慰。
賢玥側(cè)過臉來,淺笑著輕輕地摩挲過穗春的手背,“姑姑,你就莫要和我客氣了?!?br/>
“好,好,只要你們這幾位小主子安好啊,奴婢便一切都好!”
話正說著,不時賢玥一眾便已邁入內(nèi)室,還未繞過精巧玲瓏的十二扇檀木云雀屏風,熟悉而又親切的茉莉熏香便已撲鼻而來。本還伏在梨花案前喝著龍眼甜羹的澤珉眼見賢玥款款而至,忙忙撂下碗勺,徑自起身上前幾步便將其迎過。
“玥姐姐,許久不見,可是想壞我了吧?”
賢玥佇于殿中的翡翠貔貅香爐之側(cè),眉目含笑地望向澤珉,不緊不慢地點頭答道,“正是如此。”
澤珉倒不想賢玥竟會答的如此爽快,一時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若你當真如此想我,下回便喚個人來同我傳話便是,只要是你喊的,我自然是隨叫隨到的……”
眼見這姐弟二人感情猶是如此和睦,端坐于主位中輕扶香腮的沐曼嫣粲然一笑道,“澤珉,可別又同你表姐胡鬧了。”
“哎,就是,都這么大個人了,還竟是胡鬧!”
聞言如此,一旁漫不經(jīng)心地捧著繡架的挽歌也忙忙接過了話茬。
澤珉不甘示弱道,“我說寂挽歌,這能有你什么事兒啊,繡你的花去吧……”
賢玥徐徐邁至盤坐在貴妃榻上的挽歌身側(cè),不禁掩唇笑道,“挽歌,你什么時候開始像個女兒家一般喜歡上做這個了,莫不是已有了心上人?”
“姐姐,這倒真不是,”挽歌嬉笑著回眸望向賢玥,眉眼彎彎,粉面桃腮,好是一番惹人憐愛的討喜模樣,“我就是前些日子看到泠霜在繡這個,一針一線,竟能變出一雙栩栩如生的鴛鴦鳥來,可真是有趣兒極了。于是我便想著不如先學(xué)起來,萬一今后得用到呢,你們說是吧?”
沐曼嫣接過迎冬方才奉上口感溫醇的碧螺香片,笑著淺抿了一口道,“是是,咱們挽歌聰明著呢,自然是能做好的。”
“母妃,你這話說的可是對極了!”
聽聞母親鼓勵如此,挽歌心里歡喜極了,繼而立馬又垂下頭去,專心致志地繡起了她那帕子中大抵是類似于花瓣一般的物什……
“挽歌,你也別瞧著針線太久,小心繡花了眼,”沐曼嫣的神色慈愛又不失關(guān)切,她復(fù)而抬起頭,望著恍若對挽歌不屑一顧的澤珉道,“澤珉,帶你妹妹出門走走罷,母妃也有些話要和你們表姐說?!?br/>
于是兄妹二人就仿佛井水不犯河水一般,一前一后雙雙別扭地走出了大門。
“你瞧著這兩個孩子,竟像永遠長不大似的?!?br/>
望著此刻姨母提及一雙兒女溫柔至極的神色,賢玥的一顆心不禁也跟著柔軟了下來,“待再過些時日,澤珉到了年紀,有了婚配,想必便也知道讓著自個兒妹妹了。”
“玥兒,姨母也不同你繞彎子了。”沐曼嫣忽而輕嘆一聲,復(fù)而側(cè)過臉來,神色定定地望向賢玥,“前些日子,你母親那頭給我來了書信,其中內(nèi)容,大抵便是年后澤珉是否與納蘭家聯(lián)姻之事。我尋思著此事到底非同小可,我一人亦難能定奪,于是便一直想尋著個時日,和你商量一番……”
賢玥一時不由地眉頭輕蹙道,“莫非,韻詩心儀澤珉?”
“這我亦不知,這兩個孩子,到底也未曾見過幾面。”
“姨母,坦白說,我并不認為他們二人心性能予以相投。他倆性子急,且都是吃軟不吃硬的主,日后若是朝夕相處起了什么矛盾,自然是不會有人先做讓步的。”
“是,是,韻詩的性子,我也并非全然不知?!便迓梯p搖了搖頭,繼而望向賢玥那一雙幽深沉靜的美眸,“她自幼沒了父母,不是不可憐,可你母親這些年來到底也是對她太過溺愛了……”
賢玥的堂妹納蘭韻詩,原是朝中從二品懷化大將軍納蘭法的獨女。十年前,納蘭法在東海交戰(zhàn)外寇之際不幸犧牲,英年早逝。當時的先帝為彰其表,便破格將其女韻詩冊封為天憫郡主。但不想之后短短幾月,韻詩的生母周氏因不甘寂寞,偷偷與府中的家丁私逃出京,于是時年七歲的韻詩變成無父無母的孤兒。爾后,其便為賢玥的父母接入府中所收養(yǎng),并當作親生女兒一般一直撫養(yǎng)至今。
“姨母,你我皆知,當下納蘭家在朝中的舉足輕重無人能撼。此事若不是由他們二人兩情相悅所致,又何須與皇室聯(lián)姻從而再受眾人忌憚一番?且若單是韻詩,我倒也無心予以置評??墒鞘玛P(guān)澤珉,我便不能無動于衷。您是知道的,這么多年來,我當真拿他當親弟弟一般對待,日后他的婚姻大事,我亦會盡我所能,全全循著他自己的意思……”
“好,好,玥兒,那此事便都聽你的,”沐曼嫣緩緩垂首,望向手中執(zhí)著的菩提瑪瑙珠串,復(fù)而不禁一聲嘆息,“姨母到底是年歲大了,萬事亦沒有你思慮的周全了?!?br/>
賢玥莞爾側(cè)身,上前便執(zhí)過了沐曼嫣的手,“姨母,澤珉亦不小了,日后自己定會覓得良人的?!?br/>
還未等沐曼嫣抬首作答,卻忽聞殿外有瓷瓦墜地之聲,繼而聲聲腳步紛雜。賢玥下意識地朝窗畔旁望去,卻也難能望個真切。沐曼嫣自個兒倒是不以為意,只是坦然一笑道,“約莫是有人碰碎了瓷壇,正月里,也就當它是碎碎平安了。到底怪冬日里寒,這人的手腳也不免發(fā)僵……”
電光火石間,賢玥眉頭微蹙,忽而想起了昨夜凰臺中的一幕。
“姨母,我忽而想起一事,正想問您?!?br/>
“嗯,所為何事?”
沐曼嫣單手扶頸,繼而抬眸定睛,神色溫柔似水。
賢玥秀拳半握,輕咬下唇,一時面上稍顯些許猶豫之色,但須臾后還是沉沉啟聲道,“我記憶中恍惚有些印象,亦不知曾聽誰人敘起……數(shù)年前,在瑾熙猶未入宮冊封之際,是否曾有過離府出逃這一事?”
“哎,阮建鄴當年費了多少心力想將此事瞞天過海,只可惜紙是永遠包不住火的……”沐曼嫣神色淡淡,倒也沒表露出對賢玥提及此事的意外之情,“只道當年瑾熙這可憐的孩子不眠不休地一連跑了七日,直至千里迢迢的碧落城外才被阮家那一眾人給尋著的。哎,這孩子啊,回來可是病了足足半年有余,才得以下床落地呢!”
聽聞如此,賢玥深深一嘆,不禁替瑾熙泛上了一股強烈且莫名的酸楚,心底對其隱隱的敬佩之情亦恍若雨后春筍般油然而生。
“當年她徑自離家萬里,自然亦非獨身一人吧?”
沐曼嫣淡然一笑,不予置否道,“大抵不過一個年輕男子,具體什么來歷我也從未去細細打探。哎,那般年紀,又有何對錯可分呢?只可惜以阮建鄴的脾氣,那人怕已早不在這世上了吧。”
賢玥鳳眸微挑,一時好不懾人。
不對,怎么會不在了呢……
今是昨非,如今那故人大抵已是耳目一新,浴火重生,早已堂堂正正、威風凜凜地被皇家禮軍以崇高的禮遇迎進寒寂城中,受盡帝國一切最優(yōu)渥的款待。
可當下,集萬千榮光于一身的他,所企盼的又會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