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洛陽失守和福王被殺的消息是在二月中旬到了北京的。消息之所以遲，是因為洛陽已經(jīng)沒有地方官向朝廷飛奏，而是住在開封的封疆大吏得到確實消息之后，才向北京發(fā)出十萬火急的塘報和奏本。洛陽的事，幾天來北京朝野已經(jīng)有些傳聞，但是誰也不肯相信，認(rèn)為是不可能的。在李自成破洛陽之前，住在北京的人們心中只有個張獻(xiàn)忠，知道李自成名字的人很少，原來知道他的人也幾乎把他忘了。如果僅僅是破永寧這個縣城也不會引起北京朝野的注意。十幾年來，內(nèi)地州、縣城池失守，成為常事，在北京確實早已算不得重要新聞。李自成的人馬在永寧殺掉一個萬安王，才使這件事有新聞價值。但是萬安王畢竟是一位不重要的郡王，又同當(dāng)今皇上不是近族，所以這件事在北京不能成為轟動的新聞。關(guān)于李自成是從什么地方和什么時候到河南的，有多少人馬，如何行事，幾乎沒有人關(guān)心。直到破洛陽和殺福王的消息正式報到北京，才真像是晴天霹靂，使大家猛一震驚。從此以后的十來天內(nèi)，不論是在大小衙門，王、侯、貴戚邸宅，茶館酒肆，街巷細(xì)民，洛陽事成了中心話題。
崇禎得到飛奏是在快進(jìn)午膳時候。他登時臉色大變，頭腦一蒙，幾乎支持不住，連連跺腳，只說：“嗨！嗨！嗨！”隨后放聲大哭。他從來沒有在乾清宮中這樣哭過，使得乾清宮的大小太監(jiān)和宮女都十分驚慌，有頭面的都跪在地上勸解，沒有頭面的都在簾外和檐下屏息而立。一個站在檐下的老太監(jiān)，曾經(jīng)服侍過萬歷和天啟，一向不大關(guān)心宮外的事，總以為雖然有戰(zhàn)亂和天災(zāi)，大明江山的根基如鐵打銅鑄般的牢固。他日夜盼望能親眼看見國運中興，此刻忽然知道洛陽的消息，又見皇上如此痛哭，忍不住哽咽流淚，不忍再聽，腳步蹣跚地走到僻靜地方，輕輕地悲嘆一聲，不自覺地說道：
“唉，天，可是要塌下來啦！”
崇禎哭了一陣，一則由于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王德化也聞信跑來，跪在他的面前勸解，二則想著必須將洛陽事稟告祖宗神靈，還要處理洛陽的善后事兒，便止了哭，揮退眾人，孤獨地坐在乾清宮西暖閣的御榻上沉思。
午膳時候，撤去了照例的奏樂，將幾十樣菜減到十幾樣，叫做“撤樂減膳”，表示國有不幸，皇帝悲痛省愆。崇禎正在用膳，忽然又想起洛陽的事，悲從中來，簌簌淚下，投箸而起。原想午膳后休息一陣，方去稟告祖宗神靈，現(xiàn)在實在難以等待，他也不乘輦，步行去奉先殿，跪在萬歷的神主前嚎啕大哭。
周后聽到消息，傳旨田、袁二妃，太子和永、定二王趕快來到坤寧宮，率領(lǐng)他們趕到奉先殿。因為不奉詔不得入內(nèi)，便一齊跪在殿門外，勸皇上回宮進(jìn)餐，不要過于悲傷，損傷“圣體”。崇禎哪里肯聽，反而哭得更痛。皇后等勸著勸著，一齊大哭起來。因為皇帝、皇后、皇貴妃、貴妃、太子和二位小王都哭，眾多隨侍的太監(jiān)和宮女無不哭泣。從殿內(nèi)到殿外，一片哭聲，好像就要亡國似的。
院中有四棵古柏，其中一棵樹身最粗，最高，相傳在嘉靖年間曾經(jīng)遭過雷擊，燒死了一邊樹枝，但到萬歷初年大部分的枯枝重新發(fā)芽，比別的枝葉反而更旺。宮中的老太監(jiān)們說，這一棵古柏有祖宗神靈呵護(hù)，從它的榮枯可以占驗國運。近幾年，不知什么緣故，從樹心開始枯死，使得大半樹枝都枯死了。就在那最高處的枯枝上，有一個烏鴉窩。如今那只烏鴉在窩中被哭聲驚醒，跳上干枝，低頭下望片刻，忽然長叫兩三聲，飛往別處。
崇禎又哭一陣，由太監(jiān)攙扶著哽咽站起，叫皇后和田、袁二妃進(jìn)去，也跪在萬歷的神主前行禮。等她們行禮之后，他對她們哽咽說：
“祖宗三百年江山，從來無此慘變。朕御極以來，敬天法祖，勤政愛民，未有失德。沒想到流賊如此猖獗難制，禍亂愈演愈烈，竟至洛陽失守，福王被戕。親王死于流賊，三百年來是第一次。朕如何對得起神宗皇爺！”說畢又大哭起來。
他為著向上天加重“省愆”，不僅“撤樂減膳”，連葷也不吃了。雖然他平日非葷不飽，對完全素食很不習(xí)慣，但是他毅然下了決心，傳諭御膳房，百日之內(nèi)不要再為他預(yù)備葷菜。三天以后，皇后怕?lián)p傷他的身體，率領(lǐng)田、袁二妃來乾清宮勸他停止素食。他搖頭拒絕勸解，含著淚嘆口氣說：
“朕年年剿賊，天天剿賊，竟得到這樣結(jié)果！朕非暗弱之君，總在為國焦勞，勵精圖治，可惜上天不佑，降罰朕躬。朕不茹葷，不飲酒，只求感格上蒼，挽回天心耳。你們好不曉事，不明白朕的苦衷！”
為著福王的世子朱由崧和福王妃都逃到豫北，還有其他逃出來的宗室亟待救濟，而國庫十分空虛，崇禎只得在宮中籌款。
他自己拿出體己銀子一萬兩，皇后拿出四千兩，田妃三千，袁妃二千，太子一萬，慈慶宮懿安皇后一千，加上慈寧宮皇祖宣懿惠康昭妃和皇考溫定懿妃各五百，共湊了三萬一千兩銀子，命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王裕民前往豫北慰問王妃、世子，賑濟諸逃難宗室。又命老駙馬冉興讓代表他往太廟祭奠二祖列宗的神靈。
一則飲食失常，二則連夜失眠，崇禎的臉頰一天比一天消瘦憔悴，眼窩深陷，雙眼周圍發(fā)暗。一天下朝之后，他無處可以解悶，便到慈寧宮去看宣懿惠康昭劉太妃。她已經(jīng)八十五歲，身體尚健，神志清楚。如今在老妃中以她的年紀(jì)最大，輩數(shù)最尊。她自己不曾生過兒女，一生為人謹(jǐn)厚，愛撫諸王。天啟和崇禎都是幼年失母，住在慈寧宮受她撫養(yǎng)，叫她奶奶。天啟和崇禎兩朝都無太后，就由她掌太后玉璽。今天崇禎的精神是那樣不濟，剛坐下說了幾句閑話，眼睛就打旋，連打兩個哈欠，又勉強支持片刻，靠在榻上，矇眬睡去。劉太妃不許驚動他，命宮女在他的身上搭一條黃緞繡鳳薄被。兩個宮女在左右靜立伺候，等著崇禎醒來。過了一陣，崇禎伸個懶腰，揉揉干澀的眼睛，坐了起來，自己用手整一整帽子，向劉太妃凄然說：
“奶奶，神祖時候，海內(nèi)少事，做皇上多么安心！到了孫子，多災(zāi)多難，苦苦支梧，沒有法兒。這兩夜省閱文書，不曾合眼。心中煩悶，往往吃不下飯。自以為不過是三十歲的人，可是為國事消磨，體力未老先衰，竟然在太妃前昏然不能自持，一至于此！”
劉太妃無話安慰，嘆息一聲，老淚在有皺紋的臉上縱橫奔流。崇禎也傷心地哭了很久。侍立左右的宮女們都低下頭去，有的落淚，有的雖然恨這深宮的幽居生活，在皇帝和太妃的面前也不得不裝作要落淚的樣兒。
十天以后，李自成進(jìn)攻開封的飛報到了北京。崇禎大罵河南巡撫李仙風(fēng)該殺，下旨嚴(yán)加切責(zé)，命他火速回救開封，立功贖罪。又下旨將警備洛陽總兵王紹禹逮京斬首。他很擔(dān)心開封失陷，中原大局從此不可收拾，在乾清宮伏案哭泣，還不住捶胸頓足，仰天悲呼：
“蒼天！蒼天！你不該既降生一個獻(xiàn)賊，又降生一個闖賊！”
周后見崇禎長期素食，為國操勞，身體日損，眼看會支持不住。她自己幾次去乾清宮勸解，又吩咐田妃和袁妃前去勸解，也命王德化等幾個較有頭面的大太監(jiān)多次勸解，全然無效。周后無可奈何，才想到乾清宮的掌事宮女魏清慧伺候皇上最久，可能會想個主意使皇上停止吃素，便派一個小宮女將她叫來。她跪在皇后的榻前叩頭以后，皇后叫她起來，望著她口氣溫和地說：
“皇上長久吃素，眼看他的御體消瘦，精神大不如前。你是乾清宮的管家婆，服侍皇上多年，皇上的秉性脾氣你很清楚。你想想，有什么好法兒勸皇上停止吃素？”
魏清慧說：“奴婢也在皇爺面前勸過多次，無奈皇爺執(zhí)意不再茹葷，實在難勸。奴婢為此事日夜發(fā)愁，沒有法兒可想。唉！”
皇后說：“我知道你是個細(xì)心機靈的姑娘，所以從你十五歲起就派你到乾清宮管家，平日對你另眼看待。乾清宮的都人很多，本宮只把你放在心上，這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如今你若能想辦法使皇上重新茹葷，也算不辜負(fù)我的恩待，事后我也要重重賞你。”
魏宮人含著眼淚說：“娘娘厚恩，奴婢永世難忘。各種辦法奴婢都想過，苦無妙計。有一個辦法怕未必能成，所以奴婢不敢說出?！?br/>
“快快說出吧。倘若能成，就是你為皇家立了一功?！?br/>
魏宮人低頭不語。
坤寧宮的管家婆吳婉容在一旁說：“魏姐，既然你想了一個辦法，為什么不敢說出？快說吧，說錯啦娘娘不會怪罪你?！?br/>
魏清慧猶豫一下，向皇后說：“萬一張揚出去，皇爺知道是奴婢出的主意，將會吃罪不起。”
皇后說：“這屋中只有我們?nèi)齻€人，斷無人張揚出去?！?br/>
魏宮人悄悄說出來她的計策，使周后的心中豁然一亮，輕輕點頭，隨即命吳婉容去叫掌事太監(jiān)劉安前來商量。
第二天中午，周后命御膳房早早地做好兩樣崇禎往日最喜歡吃的葷菜，送進(jìn)坤寧宮，換到坤寧宮專用的銀器中，到午膳時重新蒸熱，派吳婉容送到崇禎面前的御膳桌上，跪下說：
“啟奏皇爺，皇后娘娘為皇爺親手做了兩樣小菜，命奴婢捧呈御前，懇皇爺看娘娘一番至誠，隨便嘗嘗?！?br/>
從銀碗蓋中冒出來葷菜的香味，刺激得崇禎往肚子里咽下去一股口水。但是他仍然不肯動葷，揮手命魏宮人端走，魏清慧在吳婉容的旁邊跪下，懇求說：
“請皇爺莫辜負(fù)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正在這時，一個太監(jiān)來到崇禎身邊，躬身呈上一封文書，說道：
“啟奏皇爺，這是瀛國太夫人上的本，要不要此刻就看？”
崇禎一聽說是他的外祖母上的奏本，不知何事，立刻就看。這奏本中說她昨夜夢見孝純太后歸省，告她說皇帝十分消瘦，不禁悲泣，并且說：“替我告訴皇帝，趕快開葷，莫要過于自苦?！弊啾局袆癯绲澩Ｖ钩运匾晕肯忍蟮男?。崇禎看畢，以為他的亡母真托夢給他的外祖母，心中十分感動，涌滿兩眶熱淚，嘆了口氣。一個尚膳太監(jiān)趁機會揭開銀碗蓋，果然是兩樣精致的葷菜。崇禎掂起兩頭鑲金的象牙筷，遲疑一下，望一望那一碗用乳白的魚翅、鮮紅色的火腿精肉絲、五六只雪白的鴿蛋，加上若干片翠綠的萵苣（這是豐臺農(nóng)民在地窖中培育的特別時鮮）燒出的美味，上邊撒一點點極嫩的韭黃。這碗美味，是周后的往年發(fā)明，并賜它一個佳名叫“海陸同春”。它的色、香、味都曾為崇禎贊賞。崇禎正要伸出筷子夾菜，忽然停頓一下，含著淚對左右的太監(jiān)和宮女說：
“朕為著圣母和皇后，勉為動葷！”
跪在地上的魏清慧和吳婉容都叩頭輕呼“萬歲！”然后起立。其他在左右伺候的太監(jiān)和宮女也都喜上眉梢，輕呼“萬歲！”
膳后，崇禎在養(yǎng)德齋稍作休息，又在乾清宮正殿徘徊一陣，然后決定明日召見若干朝臣，專處理洛陽的事。但他無心省閱文書，懷著又恨又氣的心情，自言自語地小聲說道：
“奇怪呀奇怪！人們不是說李自成早就給消滅了么？”
次日，即二月二十四日，上午辰時剛過，幾位內(nèi)閣輔臣，禮部尚書和左右侍郎，兵部尚書，禮、兵兩科的幾位給事中，河南道御史和湖廣道御史等，還有年高輩尊、白發(fā)垂胸、儀表堂堂的老駙馬冉興讓，奉召進(jìn)宮。他們先在皇極門內(nèi)的金水橋外會齊，穿過宏政門、中左門，到了右后門。門內(nèi)就是皇帝經(jīng)常召對臣工的地方，俗稱平臺。昨夜傳諭說今日在此召對，但這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位太監(jiān)在此等候。他對眾官員說，因御體偶感不適，改在乾清宮中召見。于是這一群朝臣繼續(xù)往前走，繞過建極殿的背后，進(jìn)入乾清門。門外有兩個高大的鎏金獅子，左右各一，在太陽下金光閃爍。平日，如果朝臣們有機會奉召來乾清宮，如心情不太緊張，總是忍不住向這兩個獅子偷瞟幾眼，欣賞它們的神態(tài)優(yōu)美，前朝的能工巧匠竟然將雄壯、威武、秀麗與活潑統(tǒng)一于一身。但今天他們都沒有閑情欣賞獅子，在太監(jiān)的帶領(lǐng)下繼續(xù)前進(jìn)。因為國家遭到慘重事變，皇上的心情極壞，所以大臣們的心中十分惴惴不安，怕受嚴(yán)責(zé)，而不負(fù)責(zé)任的科、道官們也半真半假地帶出憂戚的神情，同時在心中準(zhǔn)備著一有機會就要向他們所不喜歡的楊嗣昌攻擊，博取“敢言”的好名聲。
進(jìn)入乾清門就是御道，兩邊護(hù)以雕刻精致、線條厚重而柔和的白玉欄桿和欄板。群臣從御道的兩側(cè)向北走，直到崇階，也就是南向的丹陛。中間是一塊巨大的石板，雕刻著雙龍護(hù)日，祥云滿布，下有潮水。結(jié)構(gòu)嚴(yán)密、完整，形象生動。群臣低著頭從兩旁的石階上去，到了乾清宮正殿前邊的平臺，即所謂丹墀。丹墀上有鎏金的銅龍、銅龜、銅鶴，都有五尺多高，成雙配對，夾著御道，東西對峙；另外還有寶鼎香爐，等等陳設(shè)。群臣一進(jìn)乾清門就包圍在一種十分肅穆與莊嚴(yán)的氣氛中，愈向前走愈增加崇敬與畏懼心情，一到乾清宮正殿前邊，簡直連大氣兒也不敢出了。
太監(jiān)沒有帶他們走進(jìn)正殿，卻帶他們從正殿檐外向東走去，到了東角門。有幾個人膽子較大，抬頭看見墻上貼著一張已經(jīng)褪了色的黃紙?zhí)?，上寫：“貞侍夫人傳圣諭：東角門內(nèi)不準(zhǔn)喧嘩?！币驗樯顚m事秘，與外廷幾乎隔絕，看了這張?zhí)拥娜藗兌疾恢肋@被稱做貞侍夫人的是誰。但是大家心中明白，必是皇上平日心情煩亂，又要省閱文書，所以不許太監(jiān)、宮女在這角門內(nèi)大聲說話。角門旁邊有一座小建筑，垂著黃色錦簾，門額上懸一小匾，上寫昭仁殿。太監(jiān)連揭兩道錦簾，大家躬身進(jìn)去。向東，又連揭兩道錦簾，群臣進(jìn)到最里邊的一間，才到了皇帝召見他們的地方。崇禎面容憔悴，坐在鋪有黃緞褥子的御榻上。榻上放一張紫檀木小幾，上邊擺幾封文書，還有一只帶蓋的茶碗放在蓮葉形銀茶盤上。左邊懸一小匾，是崇禎御筆書寫的“克己復(fù)禮”四字。等群臣叩頭畢，崇禎叫他們起來，然后嘆口氣，神情憂傷地說：
“朕御極十有四年，國家多事，又遇連年饑荒，人皆相食，深可憫惻。近日，唉，竟然禍亂愈烈，流賊李自成攻陷洛陽，福王被害?！彼难廴杭t了，傷心地?fù)u搖頭，接著說：“孟子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連親叔也不能保全，皆朕不德所致，真當(dāng)愧死！”忽然他的鼻子一酸，抽咽起來，淚如奔泉。
駙馬冉興讓和首輔范復(fù)粹趕快跪下，勸他不要悲傷，說這是氣數(shù)所致。崇禎止了哭，揩揩眼睛和臉上淚痕，接著哽咽說：
“這……說不得都是氣數(shù)。就是氣數(shù)，亦須人事補救。這幾年，何曾補救得幾分??！”
另外幾位大臣聽皇上的口氣中含有責(zé)備之意，趕快跪下，俯伏在地，不敢做聲。崇禎今日無意將責(zé)任推到他們身上，揮手使他們起來。他從幾上揀起兵科給事中張縉彥的疏和河南巡按御史高名衡的疏，翻了一翻，叫張縉彥到他的面前跪下，問道：
“爾前疏提到河南的事，現(xiàn)在當(dāng)面奏來?！?br/>
張縉彥叩頭說：“洛陽失陷，福世子下落傳說不一。臣思當(dāng)此時候，親藩所在，關(guān)系甚重。臣見撫、按塘報，俱未言之詳細(xì)確鑿。臣是河南人，聞福世子現(xiàn)在孟縣?！?br/>
“你怎么知道的？”
“孟縣人郭必敬自臣家鄉(xiāng)來，臣詳細(xì)問他，是以知道。他在孟縣親見世子身穿孝服，故知福王殿下遇害是真?！?br/>
崇禎長嘆一聲，落下熱淚。
張縉彥又說：“福王為神宗皇帝所鐘愛，享國四十余年。今遇國變，王身死社稷。凡葬祭慰問，俱宜從厚?！?br/>
崇禎點頭：“這說的是?！?br/>
范復(fù)粹跪奏：“福王有兩個內(nèi)臣，忠義可嘉?！?br/>
崇禎說：“還有地方道、府、縣官及鄉(xiāng)宦、士民，凡是城破盡節(jié)的，皆當(dāng)查明，一體褒嘉。”
范復(fù)粹暗覺慚愧，叩頭而退，心中責(zé)備自己：“唉，我怎么只想到兩個內(nèi)臣！”
次輔陳演在一旁躬身說：“福王身殉社稷，當(dāng)立特廟。”
崇禎沒有做聲。
科臣李焻出班跪奏：“凡是用兵，只有打勝仗才有軍威。督師楊嗣昌出兵至今，一年有余，惟起初報了瑪瑙山一次小捷，近來寂寂無聞，威勢漸挫。須另選一位大將幫他，方好成功?！?br/>
崇禎聽出這話中實有歸罪楊嗣昌以奪其兵權(quán)的意思，說道：“督師去河南數(shù)千里，如何照管得到？雖鞭之長，不及馬腹。你們說話，亦要設(shè)身處地，若只憑愛憎之見，便不是了?！?br/>
李焻說：“正因其照管不來，故請再遣大將。”
崇禎不想對李焻發(fā)怒，敷衍一句：“也遣了朱大典，這便是大將?！崩顭吰鹕砗螅绲澫蛉撼紥吡艘谎?，問道：“李自成是從何處來到了河南？”
又一位兵科給事中章正宸見機會已到，躬身奏道：“聽說賊是從四川來的?！?br/>
兵部尚書陳新甲立在一旁，趕快糾正說：“賊從陜西來，非從四川來，非從四川來?！?br/>
崇禎不再理會，想著張獻(xiàn)忠在開縣境內(nèi)戰(zhàn)敗官軍的事已有塘報，此時可能已到川東一帶，便望著陳新甲問道：
“張獻(xiàn)忠現(xiàn)在何地？”
陳新甲跪下說：“自從官軍猛如虎一軍在開縣黃陵城受挫之后，尚無新的塘報?！?br/>
崇禎怒形于色，又問道：“獻(xiàn)賊在達(dá)州、開縣之間，萬一逃出，豈不夔、巫震動？夔州可有重兵防守？”
“萬元吉可能現(xiàn)在夔州?！?br/>
“可能！楊嗣昌遠(yuǎn)在重慶，萬元吉奉督師命追剿獻(xiàn)賊。開縣敗后，他到底到了何地？如何部署追堵？如何扼獻(xiàn)賊東逃入楚之路？你都知道么？”
陳新甲顫栗說：“萬元吉尚無續(xù)報到部，臣實不知。”
崇禎嚴(yán)厲地望著陳新甲說：“卿部職司調(diào)遣，賞罰要嚴(yán)，須為朕執(zhí)法，不得模棱。此后如姑息誤事，皆卿部之罪！”
陳新甲叩頭說：“臣身為本兵，奉職無狀，致使洛陽失陷，親藩遇害，四川剿局，亦有小挫，實在罪該萬死。今后自當(dāng)恪遵圣諭，執(zhí)法要嚴(yán)，賞罰要明，使行間將帥不敢視國法如兒戲。川楚剿局，尚未大壞；亡羊補牢，未為遲也。伏乞陛下寬心等待，不要過勞宸憂?！?br/>
崇禎命他起去，又翻了翻幾上放的幾封奏疏，很不滿意地?fù)u搖頭，說：“闖賊從洛陽往汝州南去（他不明白攻汝州的是李自成派出的一支故意迷惑官軍的偏師），李仙風(fēng)卻領(lǐng)兵往黃河北來，明是規(guī)避，害怕與賊作戰(zhàn)。就拿高名衡說，先報福王尚在，后報遇害，兩報矛盾，也太忙亂了！”隨即向閣臣們問道：“福世子諭札內(nèi)言闖賊‘殺王戮官’，在河南府境內(nèi)更有何王被害？”
幾位閣臣都說沒有聽說。崇禎不放心，又問一次。他們?nèi)哉f不知。張縉彥走出班來，跪下奏道：
“正月初三日賊破永寧，內(nèi)有萬安王被殺。他是伊王一支的郡王。”見皇上不再追問，他接著說：“洛陽失陷，凡王府宮眷，內(nèi)外官紳士民，焚劫甚慘。此時賊雖出城，生者無所養(yǎng)，死者無所葬，傷者無所調(diào)治?；噬弦寻l(fā)河南賑濟銀三萬兩，合無先調(diào)用三五千兩，專濟洛陽，收拾余燼，以救燃眉？”
崇禎說：“河南到處饑荒，別處亦都是要緊。朕再措發(fā)，即著欽遣官帶去。”
召見已畢，諸臣重新叩頭，魚貫退出，到東角門立了片刻，見皇上不再叫回，才放下心，走出宮去。
從這次召對以后，朝中就開始紛紛議論，攻擊陳新甲和楊嗣昌。有些人說，李自成是張獻(xiàn)忠手下的一股，既然張獻(xiàn)忠逃入四川，足見李自成是從四川到河南的。又有人說，李自成曾經(jīng)被官軍圍在川東某地。突圍而出，奔入河南（關(guān)于這川東某地，輾轉(zhuǎn)附會，經(jīng)過了幾個月的添枝加葉，形成了一個被圍困于“魚復(fù)諸山”的完整故事）。人們說，陳新甲為著掩蓋楊嗣昌的罪責(zé)，所以說李自成是從陜西到河南的，不是來自四川。陳新甲聽到那些攻擊他的話，一笑置之。他是本兵，軍事情況知道的較多。他曾得到報告：去年秋天，陜西興安一帶的漢南各縣曾有李自成的小股人馬出沒打糧，后來又有一股人馬從武關(guān)附近奔入河南，從來沒有李自成到川東的事。崇禎的心中也清楚李自成不曾到過川東，所以以后朝臣們紛紛攻擊楊嗣昌時，沒有一個人敢對他提出李自成自川入豫的話。
在崇禎召見群臣的第二天，老駙馬冉興讓就奉欽命率領(lǐng)一群官員和太監(jiān)王裕民前往豫北去了。
崇禎仍是寢食不安，焦急地等待著各地消息，最使他放心不下的是關(guān)于開封的守城勝敗、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的行蹤、楊嗣昌的下一步“剿賊”部署，還有遼東的危急局勢，山東等地的軍事和災(zāi)荒……
愈是中原大局糜爛，崇禎愈擔(dān)心張獻(xiàn)忠由川入楚的消息。大約十天以前，他得到楊嗣昌自四川云陽來的飛奏，知道張獻(xiàn)忠同羅汝才在開縣黃陵城打敗堵截的官軍，將從夔州境內(nèi)出川。楊嗣昌在奏疏中說他自己正在從云陽乘船東下，監(jiān)軍萬元吉從旱路輕騎馳赴夔州，以謀遏阻“獻(xiàn)賊”出川之路。崇禎十分害怕湖廣局勢也會像河南一樣，不斷地在心中問道：
“張獻(xiàn)忠現(xiàn)在哪里？獻(xiàn)賊可曾出川？”
如今，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已經(jīng)勝利出川，來到興山縣境，香溪旁邊休息。
興山，這是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熟悉的地方。如今春天來了，香溪兩岸，景色分外美麗。雖然每日趕路很緊，將士們十分辛苦，騾馬都跑瘦了，但是士氣卻十分高漲，精神煥發(fā)。不過半年以前，羅汝才和張獻(xiàn)忠受到楊嗣昌的大軍壓迫，不得已從這里相繼進(jìn)入川東。當(dāng)時，各家農(nóng)民軍眾心不齊，各有各的打算。獻(xiàn)忠只同汝才的關(guān)系較好，而同其他各家根本沒法合作，所以一方面他處在明軍的四面壓迫之下，一方面又在起義的各家中感到孤立。楊嗣昌把他視為死敵，正在用全力對付他，并且在川東擺好口袋，逼迫他非去不可，單等他進(jìn)去后就束緊袋口，將他消滅。自從他在巫山、大昌之間同曹操會師，到如今僅僅半年時間，局面大變，楊嗣昌的全部軍事方略被摧毀了，督師輔臣的聲威完蛋了，幾百萬兩銀子的軍事開銷付之東流，十幾萬人馬征調(diào)作戰(zhàn)，落了個雞飛蛋打，而他卻勝利出川，重入湖廣，從此如龍躍大海，再也不怕被官軍四面包圍。
人馬停在昭君村和附近的村莊打尖，并不攻興山縣城，為的是不要耽誤時間，也不要損傷一個將士。當(dāng)將士們都在休息時候，張獻(xiàn)忠拍一拍徐以顯的肩膀，兩人離開老營，也不要親兵跟隨，站在離老營不遠(yuǎn)的香溪岸上說話。水清見底，在他們的腳下奔流，沖著溪中大石，濺出銀色浪花，又翻過大石傾瀉而下，發(fā)出小瀑布那樣澎湃之聲。溪前溪后，高山重疊，林木茂盛，處處蒼翠。不斷有鳥聲從竹樹中間傳來，只覺宛轉(zhuǎn)悅耳，卻看不見在何樹枝上。他們的對面是一處小小的臨水懸崖，布滿層層苔蘚，老的深暗，新的鮮綠，苔蘚剝落處又露出赭色石面。懸崖上邊被年久的藤蘿盤繞，好似一堆亂發(fā)，而在藤蘿叢中伸出一根什么灌木斜枝，上邊有若干片尚未轉(zhuǎn)成綠色的嫩紅葉芽，生意盎然。另外，在懸崖左邊有一叢金黃耀眼的迎春花倒垂下來，倒映在流動的清水里邊。幾條細(xì)長的魚兒在花影動蕩的蒼崖根游來游去。徐以顯猜到獻(xiàn)忠要同他商量何事，但不由自己點破，先望望面前風(fēng)景，笑著說：
“這搭兒山清水秀，怪道出了王昭君這樣的美人兒！”
獻(xiàn)忠罵道：“又是一個老臊胡！你莫學(xué)曹操，不打仗的時候，什么大事不想，只想著俊俏的娘兒們！”他隨即哈哈一笑，風(fēng)吹長須，照入流水。“伙計，咱們到底打敗了楊嗣昌這龜兒子，回到湖廣。你說，下一步怎么辦？”
徐以顯猜到獻(xiàn)忠的打算，但不說出，側(cè)著頭問：“你說呢？”
獻(xiàn)忠在軍師的臉上打量一眼，正要說話，看見兩名弟兄走來，站在近處的溪邊飲馬。一匹白馬，一匹紅馬，前蹄踏進(jìn)溪中，俯首飲著清水。因很快就要繼續(xù)趕路，馬未卸鞍，只是松了肚帶，銅馬鐙搭在鞍上。獻(xiàn)忠揮揮手，使他們將戰(zhàn)馬牽向別處去飲，然后對軍師低聲說：
“咱們既然要整楊嗣昌，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狠整一下。去戳他王八蛋的老窩子行不行？”
徐以顯迅速回答：“對，一定要打破襄陽！”
獻(xiàn)忠點頭，問：“你也想到去破襄陽？”
以顯想了一下說：“襄陽防守很嚴(yán)，只可智取，不可力攻。趁眼下襄陽人還不知道咱們已經(jīng)出川，也許可以成功，不妨試試?！?br/>
獻(xiàn)忠興奮地說：“對，對。趁著咱們出川的消息襄陽不知道，襄陽也還不知道楊嗣昌在黃陵城打了敗仗的消息，咱們突然破了襄陽城，不愁他楊嗣昌不捏著鼻子哭！”
徐以顯冷笑說：“要是楊嗣昌失掉襄陽，倒不是光哭一通可以拉倒，崇禎會叫他的腦袋搬家哩?！?br/>
獻(xiàn)忠將大腿一拍，說：“老徐，你算是看準(zhǔn)啦！對，咱倆就決定走這步棋，將楊嗣昌逼進(jìn)酆都城！伙計，怎么咱倆都想到一個點子上？”
“我是你的軍師，不是飯桶。”
他們互相望著，快活地哈哈大笑。獻(xiàn)忠隨即問道：
“老徐，咱們今天到興山城外，聽到老百姓謠傳河南方面的一些消息，說自成在去年十一月間到了河南，到處號召饑民，如今已經(jīng)有二十多萬人馬，又傳說他在一個月前破了永寧，殺了萬安王，近來又破了洛陽。你覺得這些消息可靠么？”
徐以顯嘆口氣，心有遺憾地回答說：“你同自成都不是平凡人物，只要得到機會，都能成大氣候。謠言說自成在河南如何如何，我看是八九不離十。只是，謠傳他如今有二十多萬人馬，我想不會。頂多十萬上下。他先到南陽府地面，如今又到了洛陽西南，都在豫西，年荒劫大，餓死人的年景。你想想，?？看蚱粕秸?，懲治富家大戶，又要賑濟饑民，又要養(yǎng)兵，如何能養(yǎng)活二十多萬人馬？”
獻(xiàn)忠點點頭，說：“對啦，恐怕是連影子有二十多萬人馬！”
以顯接著說：“近幾年，自成一直很倒霉，受的挫折不少，差一點兒完事啦。如今忽然交了庚字運，到了河南，如魚得水，一下子有了十來萬人馬，看起來他要做一篇大文章啦。”
獻(xiàn)忠罵道：“這大半年，咱們將楊嗣昌引入四川，把幾省的官軍拖住不放，有的給咱們打敗了，有的給拖垮了，余下的給拖得精疲力盡。自成這小子躲在鄖陽深山里，等待時機，突然跳出來揀個便宜。這能夠算他有本領(lǐng)么？”
“大帥當(dāng)斷不斷，放虎歸山。倘若采納以顯的主張，何至有今日后悔！”
“老子那時不忍心下毒手，以義氣為重嘛?！?br/>
“我的‘六字真言’中沒有‘義氣’二字?！?br/>
“他已經(jīng)羽毛豐滿，咱們怎么辦？”
“我們?nèi)缙葡尻?，也可以與他勢均力敵。以后大勢，今日尚難預(yù)料，我們擴充人馬要緊?！?br/>
張獻(xiàn)忠同徐以顯回到老營，將破襄陽的打算悄悄同曹操和吉珪商量。曹操自然贊成。獻(xiàn)忠談到李自成破了洛陽的傳聞，忍不住破口大罵，還說：
“曹操，咱們拼命打了一年半的仗，便宜了李自成。我不信他有天大本領(lǐng)！”
曹操說：“不過自成真要破了洛陽，對咱們也有好處?！?br/>
張獻(xiàn)忠用鼻孔哼了一聲，說：“咱們在四川同楊嗣昌死打活拼，他卻到河南揀便宜，這就是古話說的‘鷸蚌相持，漁人得利’，對咱們有**好處！”
曹操笑著搖頭說：“不然，敬軒。咱們在湖廣、四川打得楊嗣昌焦頭爛額，他又在河南點把火，叫崇禎八下捂不住，敗局從此定了。你想，自成在河南放的這一把大火，難道對咱們沒有好處？”
獻(xiàn)忠說：“好啦，老哥，你想當(dāng)和事佬，也好，眼下還是對付崇禎和楊嗣昌要緊。往后的事，騎毛驢兒念唱本，走著瞧。說不定，你日后會知道他的厲害哩?！?br/>
汝才哈哈一笑，沒再說話。他近幾天已經(jīng)覺察出來，獻(xiàn)忠因為打了勝仗，說話時越發(fā)盛氣凌人了。獻(xiàn)忠見他不再談李自成，便轉(zhuǎn)向吉珪說道：
“子玉，你是主意包，多謀善斷，請你同曹帥再商量一下往襄陽這步棋吧?！?br/>
吉珪趕快說：“大帥過獎，實不敢當(dāng)。奔襲襄陽，抄楊嗣昌的老窩子，真是妙策，非敬帥沒人能想得出來，亦無人敢如此想?！?br/>
獻(xiàn)忠心中得意，又問：“你看，李自成能成功么？”
“請敬帥不要只看一時，誤以為李自成破洛陽后聲勢大振，就是成功之象。其實不然。秦亡之后，項羽分封諸侯，凌駕群雄，叱咤風(fēng)云，天下諸侯王莫敢不惟項羽之馬首是瞻。劉邦偏處漢中，終滅項羽。王莽篡漢，赤眉、銅馬共奉更始為帝，入據(jù)長安，儼然已有天下，終被光武剪除。故先得勢者未必成功，徒為后來真命天子清道耳。李自成目前得勢，遠(yuǎn)不能與項王、更始相比，有何懼哉！可喜敬帥得我們曹帥盡力輔佐，何患不得天下？請敬帥放心。”
獻(xiàn)忠斜著眼睛問：“你說的是真話？”
“對敬帥豈敢有假?！?br/>
獻(xiàn)忠哈哈大笑，親切地拍拍吉珪的肩膀，同徐以顯走了。到?jīng)]人處，他對徐以顯說：
“看來老吉果然不是草包。”
“我不是說過么？此人不像曹帥，不可不防。曹帥有時頗有詭計，亦甚狡猾，但有時粗疏，容易露底。吉珪確實城府深沉，真心思點滴不肯外露。”
他們匆匆地吃了東西，便率領(lǐng)人馬繼續(xù)趕路。
從他們出發(fā)的昭君村到當(dāng)陽，四百多里，山路崎嶇，還要翻過一些大山，卻只用兩天時間就趕到了。楊嗣昌在張獻(xiàn)忠離開瀘州以后，就已經(jīng)考慮到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會出川奔入湖廣，傳檄下縣，預(yù)為防備，當(dāng)陽縣也在十天前就接到了緊急檄文。守當(dāng)陽城的是都司楊治和降將白貴。楊治倒不算什么，那個白貴原是曹操率領(lǐng)的房均九營的一營之主，深知獻(xiàn)忠和汝才用兵情形，所以守城嚴(yán)密，使獻(xiàn)忠和汝才無隙可乘。他們決定不攻當(dāng)陽，在關(guān)陵休息一夜，然后分兵兩支：羅汝才率領(lǐng)曹營人馬沿沮水小路往西北去，重經(jīng)遠(yuǎn)安，向房縣方面進(jìn)兵，牽制最近駐兵房縣以西的鄖陽巡撫袁繼咸，使之不能夠馳援襄陽，而張獻(xiàn)忠率領(lǐng)西營將士從當(dāng)陽西北渡過漳河，繞過荊門州，交上從荊門往襄陽的大道，由于地勢比較平坦，以一日夜三百里的速度前進(jìn)。
這時候，楊嗣昌正在長江的船上，從夔州瞿塘峽放船東下。江流湍急，船如箭發(fā)。如今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沙市，方能知道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的行蹤，決定繼續(xù)追剿方略。他孤獨地坐在大艙中，久久地望著窗外江水，不許人進(jìn)來驚動。后來他輕輕地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
“皇上，臣力竭矣！”
去年五月，他將各股農(nóng)民軍逼到川東一帶，大軍四面圍堵，惠登相和王光恩等股紛紛投降，羅汝才也已經(jīng)決定投降。他想，只剩下張獻(xiàn)忠一股，已經(jīng)被包圍在夔、巫之間的叢山中，不難殲滅。無奈首先是四川巡撫邵捷春不遵照他的作戰(zhàn)方略部署兵力，其次是陜西將領(lǐng)賀人龍和李國奇兩鎮(zhèn)將士在開縣鼓噪，奔回陜西境內(nèi)，使堵御西路的兵力空虛。張獻(xiàn)忠對羅汝才又勸說又挾制，使羅汝才不再投降，合兵一處，突入四川內(nèi)地。他親自趕往重慶，打算將張、羅驅(qū)趕到川西北的偏遠(yuǎn)地方，包圍殲滅。無奈將不用命，士無斗志，尚方劍不起作用，一切堵剿謀劃全都落空。半年之間，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從川東到川北，回攻成都，又順沱江南下，到川西瀘州，再從川西回師北上，繞過成都，東趨通江，迅速南下，行蹤詭秘，消息杳然，過了端日，突然在開縣黃陵城出現(xiàn)，消滅了總兵猛如虎率領(lǐng)的堵截部隊，從夔州、大昌境內(nèi)出川。他奉命督師至今，費了上百萬銀子的軍餉，一年半的心血，竟然毀于一旦！他望著江水，繼續(xù)想了很久，苦于不知道張獻(xiàn)忠將奔往何處，也苦于想不出什么善策，覺得心中有許多話要向朝廷申訴，可是常言道“一出國門，便成萬里”，如今只好聽別人的攻訐！他的心情頹喪，十分沉重，不自覺地小聲叫道：
“皇上！皇上！……”
半年以來，許多往事，不斷地浮上心頭。去年九月，他從三峽入川的情景，歷歷如在眼前……
去年九月上旬，楊嗣昌從夷陵乘船西上，于九月十一日到了巫山城外，船泊江邊，沒有上岸，只停了一晚就繼續(xù)西上。
在川東投降的各營農(nóng)民軍中，楊嗣昌最重視的是王光恩這一營，在大船上特予接見，給以銀幣，好言撫慰。王光恩叩頭涕泣，發(fā)誓效忠朝廷，永無二心。他的手下原有六千人，近來死、傷和逃散的約有一半。楊嗣昌命他挑選一部分精兵隨軍追剿，其余的由他率往鄖陽、均州駐扎，整頓訓(xùn)練，歸鄖陽巡撫調(diào)遣。他問道：
“你可知道李自成現(xiàn)在何處？”
王光恩恭敬地回答說：“自從舍弟光興在竹山境內(nèi)的大山中同李賊見面之后，只知李賊后來繼續(xù)向西北逃去，卻不知他逃往何處。他的人馬很少，十分饑疲，八成潛伏在陜西和湖廣交界地方?！?br/>
楊嗣昌覺得放心不下，沉吟說：“倘能招他出降，就可以為朝廷除一隱患?！?br/>
王光恩說：“末將深知李賊秉性脾氣與曹賊大不相同，也與八賊不同。他不管如何挫敗，如何艱難困苦，從不灰心喪氣，更莫說打算投降。想招他出降，實不容易?！?br/>
“既然他冥頑不化，死不肯降，那就稍緩時日，俟剿滅獻(xiàn)賊之后，再分兵將他圍殲不遲。你在鄖、均一帶駐扎，萬勿大意；務(wù)要多派細(xì)作，偵伺他的下落，提防他突然竄出，攻破城池?！?br/>
“謹(jǐn)遵大人鈞諭，末將絕不敢疏忽大意。”
接見了王光恩以后，楊嗣昌就在大船上批閱文書。他知道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已經(jīng)于初六日破了大昌之后，繼續(xù)向西。他還不明白張、羅的作戰(zhàn)意圖，但是更證實了他原來對幕僚們說過的一句話：“倘獻(xiàn)、曹二賊合股，則剿局必多周折?！碑?dāng)天夜里，他同幕僚們商議之后，連著發(fā)出了兩道十萬火急檄文：一道給駐扎在竹山境內(nèi)的左良玉，命他星夜馳赴秭歸，使張獻(xiàn)忠不得從夔東重入湖廣；一道給邵捷春，命他堅守梁山，使張獻(xiàn)忠不能夠奔襲重慶。他雖然不能不想到夔州十分吃緊，但因為萬元吉駐在夔州城內(nèi)，使他比較放心。另外，他在軍事上仍有獲勝信心，命一位幕僚擬了一個布告稿子，說明督師輔臣親率大軍入川，痛剿殘“寇”；凡愿投降的一概免死，妥予安插，惟張獻(xiàn)忠一人不赦。他還叫另一位幕僚擬就了一個捉拿張獻(xiàn)忠的檄文稿子，要使老百姓容易吟誦、記憶和流傳。這位幕僚依照當(dāng)時習(xí)慣，用《西江月》詞牌很快地擬好檄文稿子，呈到他的面前。他捻須輕聲念道：
不作安分降將，
效尤奮臂螳螂。
往來楚蜀肆猖狂，
弄兵殘民無狀。
云屯雨驟師集，
蛇豕奔突奚藏？
勉爾軍民捉來降，
爵賞酬功上上。
布告和檄文的稿子都連夜交給后邊一只大船上的刻字匠人，命他們連夜刻出來，大量印刷。
第二天黎明，巫峽中黑森森的。只聽得三聲炮響，最前邊的一只大船上鼓角齊鳴。稍過片刻，船隊起錨，開始向夔州進(jìn)發(fā)。巫山縣文武官吏、士紳和王光恩等新降將領(lǐng)，跪在岸上送行。但楊嗣昌沒有走出船艙，只是命一位中軍參將站在船頭上傳諭地方官紳免送，嚴(yán)守城池要緊。每一只大船都有許多燈籠火把，照耀江中，照出大小旗幟飄揚，像一條一里多長的巨龍，在激流中艱難地蜿蜒西上，十分壯觀。為著早到夔州，今天每只船都增加了纖夫。在懸崖峭壁的半腰間，稀疏的燈籠在暗影中飄搖前行，纖夫的號子聲此起彼伏。楊嗣昌從船窗中探出頭來，向下看，水流洶涌，點點燈火在波浪中閃動，幾丈外便是一片昏黑；往上看，黑森森高峰插天，在最高的峰尖上雖然已經(jīng)有輕淡的曙色和霞光，但是看來非常遙遠(yuǎn)，并不屬于這深而窄的、隨時都有沉舟危險的峽中世界。船一轉(zhuǎn)頭，連那染有曙色的峰尖也看不見了。他一路上已經(jīng)經(jīng)過不少暗礁險灘，從此到夔州還要經(jīng)過瞿塘，繞過滟滪堆，一處失誤，便將在艱險的征途上死于王事。他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聽見從高處懸崖上落下來幾聲猿猴的啼叫，聲音清苦。他的心中一動，嘆息一聲，不覺吟道：
巴東三峽巫峽長，
猿鳴三聲淚沾裳！
由于心情沉重、悲涼，楊嗣昌無心再看江景，將頭縮回艙中。他昨夜同幕僚商議軍事，睡眠很少，想趁這時再倚枕假寐片刻。但剛剛閉上眼睛，種種軍事難題一古腦兒涌上心頭，同時從艙外傳進(jìn)來猿聲、水聲、櫓聲、船夫的號子聲，使他的心神更亂。他迅速起床，喚仆人進(jìn)來替他梳頭，同時在心中嘆道：
“朝中諸公，有幾個知道我的為國苦心！”
……
僅僅經(jīng)過半年，楊嗣昌由希望到失望，到失去信心。這時他還不知道洛陽失守，不知道河南的局勢已經(jīng)大變，他所關(guān)心的只是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的行蹤，所以急于趕到沙市，重新部署軍事。他在當(dāng)時滿朝大臣中不愧是一個精明能干的人，去年從夷陵入川以后，盡管鄂北鄖、襄一帶已無義軍活動，但是他不能忘懷襄陽是軍事上根本重地，而且是親藩封地。他命襄陽知府王述曾負(fù)責(zé)守護(hù)襄陽城，但是他常常感到放心不下，幾次親自寫信給王述曾，囑咐他切不可疏忽大意。
現(xiàn)在因張獻(xiàn)忠已經(jīng)出川，他又想到襄陽，更加放心不下，但沒有對任何幕僚提及。在半夜就寢時候，從夔州上船的監(jiān)軍萬元吉和另外幾位親信幕僚都已離開，只有兒子楊山松尚未退出。他趁左右無人，嘆口氣小聲問道：
“你看王述曾這個人如何？”
山松恭敬地回答說：“大人最有知人之明，用王述曾做襄陽知府自然比前任為好。他年輕有為，敢于任事，又為大人親手提拔，頗思感恩圖報。只是聽說自從大人離開襄陽后，他有時行為不檢，不似原先勤謹(jǐn)。還聽說他有時借親自查獄為名，將獻(xiàn)賊的兩個美妾從獄中提出問話。倘若日子久了，難免不出紕漏?！?br/>
楊嗣昌說：“目前戰(zhàn)局變化無常，襄陽守臣須得老成持重方好；倘稍輕浮，縱然平日尚有干才，也易僨事。所以襄陽這個地方，我有點放心不下?！?br/>
山松說：“大人何不火速給王知府下一手教，囑其格外小心謹(jǐn)慎，加意城守，嚴(yán)防奸細(xì)？”
楊嗣昌搖搖頭，輕聲說：“此時給王知府的書信中不寫明川中戰(zhàn)局變化，他不會十分重視。對他說明，亦有不便。目前正是謠言紛起時候，萬不可使襄陽知道真相，引起人心驚慌，給住在襄樊的降人與流民以可乘之機。且朝廷上很多人出于門戶之見，不顧國家安危利害，惟以攻訐為能事。倘若我們自己不慎，將新近川中戰(zhàn)局的變化傳了出去，被京師言官知道，嘩然相攻，而皇上又素來急躁，容易震怒，……”楊嗣昌不再說下去，無限感慨地嘆口長氣。
山松問：“如不趁此時速給王知府下手教，囑其小心城守事宜，萬一獻(xiàn)賊竄出四川如何？”
嗣昌沉默一陣，說：“目前獻(xiàn)、曹二賊也是疲于奔命，人馬更少，只剩下三四千人，縱然能逃出四川，未必敢奔襲襄陽；縱然奔襲襄陽，只要襄陽城門盤查得嚴(yán)，奸細(xì)混不進(jìn)去，也會萬無一失。王知府雖然有些輕浮，然張兵備素稱老練?？磥砦业膿?dān)心未免是過慮了。”
楊山松見父親的心情稍安，也很困倦，便輕腳輕手地退了出去。
有一些可怕的預(yù)感壓著楊嗣昌的心頭。過了很久，他苦于睡不著覺，索性起身出艙，站立船頭。皓月當(dāng)空。江風(fēng)凄冷。兩岸黑黝黝高山突兀。船邊激浪拍岸，澎湃作響。他望望兩岸山影，又望望滔滔江水，感到前途莫測，但又無計可想。他的老仆人楊忠和兒子山松站立在背后，想勸他回艙中休息，卻不敢做聲。過了很久，他們聽見他輕輕地嘆口氣，吐出來四個字：
“天乎！天乎！”
第五章
楊嗣昌的船隊從夔州東下的十天以前，二月初四日快到黃昏時候，有一小隊官軍騎兵，共二十八人，跑得馬匹渾身汗?jié)?，馳至襄陽南門。襄陽因盛傳洛陽失陷，四川戰(zhàn)事不利，所以近幾天來城門盤查很嚴(yán)，除非持有緊急公文，驗明無誤，一概不許入城。這一小隊騎兵立馬在吊橋外邊，由為首的青年軍官走近城門，拿出督師行轅的公文，證明他來襄陽有緊急公干。守門把總將公文仔細(xì)看了一遍，明白他是督師行轅標(biāo)營中的一個小軍官，官職也是把總，姓劉，名興國，現(xiàn)年二十一歲。但守門把總?cè)圆环判?，抬頭問道：
“臺端還帶有什么公文？”
劉興國露出輕蔑的神氣，拿出來一封火漆密封的火急文書，叫守門軍官看看。守門軍官看正面，是遞交襄陽兵備道張大人的，上邊注明“急密”二字，背面中縫寫明發(fā)文的年月日，上蓋督師輔臣行轅關(guān)防。他抬起頭來對劉興國說：
“請你稍候片刻，我去稟明黎大人，即便回來?！?br/>
從督師行轅來的青年軍官不高興地說：“怎么老兄，難道我們拿的這堂堂督師行轅公文是假的么？”
守門軍官賠笑說：“莫見怪，莫見怪。公文自然是真的，只是需要稟準(zhǔn)黎大人以后，才能開門。”
“老兄，這是緊急文書，誤了公事，你我都吃罪不起！”
“不會誤事。不會誤事。黎大人就坐在城門樓上，我上去馬上就來。”
楊嗣昌駐節(jié)襄陽時候，每個城門都有一位掛副將銜的將軍負(fù)責(zé)，白天就坐在城門樓上或靠近城門里邊的宅院中辦公。自從楊嗣昌去四川以后，因襄陽一帶數(shù)百里內(nèi)軍情緩和，各城門都改為千總駐守，惟南門比較重要，改為游擊將軍。這位游擊將軍名叫黎民安，他將呈上的公文正反兩面仔細(xì)看了一遍，看不出可疑地方，但還是不敢放心，只好親自下了城樓，站在城門洞里，將前來下公文的青年軍官叫到面前，將他渾身上下打量一眼，問道：
“你是專來下這封公文么？”
劉興國恭敬地回答：“是，大人?！?br/>
將軍說：“既是這樣，就請在南關(guān)飯鋪中休息等候。我這里立刻派人將公文送進(jìn)道臺衙門。一有回文，即便交你帶回督師行轅。”
青年軍官暗中一驚，趕快說：“回大人，我是來襄陽火急調(diào)兵，今晚必得親自到道臺衙門，將兵符呈繳道臺大人，不能在城外等候。”
將軍問：“有兵符？”
“有，有?！鼻嗄贶姽匐S即從懷中取出一半兵符呈上。
黎將軍很熟悉督師行轅的兵符式樣，看明白這位青年軍官帶來的一半兵符不假，而且兵符是銅制的，別人在倉猝之間也無法偽造。他的臉上的神色開始松和了，說道：
“你在吊橋外飯鋪中稍候片刻，也叫弟兄們吃茶休息。我立刻親自將公文、兵符送進(jìn)道臺衙門，當(dāng)面呈上。兵符勘合不誤，即請老弟帶著弟兄們進(jìn)城去住。這是公事手續(xù)，不得不然?！?br/>
青年軍官說：“既是這樣，只得從命，但請將軍大人速將公文、兵符送呈道臺大人面前?！闭f畢，行個軍禮，便轉(zhuǎn)身過吊橋去了。
張克儉的道臺衙門距離南門不遠(yuǎn)，所以過了不多一陣，黎將軍就從道臺衙門騎馬回來，差人去將等候在吊橋外的青年軍官叫到面前，說道臺大人拆看了閣部大人的火急文書，又親自勘合了兵符，準(zhǔn)他們進(jìn)城住在承天寺，等候明日一早傳見。將軍隨即問道：
“你帶來的是幾名弟兄？”
“回大人，連卑職在內(nèi)，一共二十八人?！?br/>
“一起進(jìn)城吧，我這里差人引你們到承天寺去?！?br/>
當(dāng)劉興國率領(lǐng)他的二十七名弟兄走進(jìn)城門往承天寺去時，黎將軍又將他叫住，稍微避開眾人，小聲問道：
“這里謠傳四川戰(zhàn)局不利，真的么？”
青年軍官說：“請大人莫信謠言。四川剿賊軍事雖不完全順利，但獻(xiàn)、曹二賊決難逃出四川。閣部大人正在調(diào)集人馬，繼續(xù)圍剿，不難全部殲滅。要謹(jǐn)防奸細(xì)在襄陽散布謠言惑眾！”
黎將軍點頭說：“是呀，說不定有奸細(xì)暗藏在襄陽城內(nèi)，專意散布流言蜚語。前天有人勸知府王老爺要格外小心守城，王老爺還笑著說：‘張獻(xiàn)忠遠(yuǎn)在四川，料想也不會從天上飛來！’我也想，擔(dān)心張獻(xiàn)忠來襄陽，未免也是過慮?！?br/>
青年軍官說：“當(dāng)然是過慮。即令張獻(xiàn)忠生了兩只翅膀，要從四川飛到襄陽來也得十天半月！”
將軍微笑著點點頭，望著這一小隊騎兵往承天寺方向走去。
一線新月已經(jīng)落去，夜色更濃。張獻(xiàn)忠率領(lǐng)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騎兵，正在從宜城去襄陽的大道上疾馳。離襄陽城不到十里遠(yuǎn)了，他忽然命令隊伍在山腳下停住休息。因為已經(jīng)看見襄陽南門城頭上邊的燈火，每個將士都心中興奮，又不免有點擔(dān)心，怕萬一不能成功，會將已經(jīng)進(jìn)入襄陽城內(nèi)的弟兄賠光。但是獻(xiàn)忠的軍紀(jì)很嚴(yán)，并沒人小聲談話。將交三更時候，獻(xiàn)忠大聲吩咐“上馬！”這一支騎兵立刻站好隊，向襄陽南門奔去。
因為離戰(zhàn)爭較遠(yuǎn)，襄陽守城著重在嚴(yán)守六個城門，盤查出入，對城頭上的守御卻早已松懈，每夜二更過后便沒有人了。當(dāng)張獻(xiàn)忠率領(lǐng)騎兵離文昌門（南門）大約二里遠(yuǎn)時，城上正打三更。轉(zhuǎn)眼之間，承天寺附近火光突起，接著是襄王府端禮門附近起火，隨后文昌門內(nèi)火光也起。街上人聲鼎沸，有人狂呼道臺衙門的標(biāo)營嘩變。守南門的游擊將軍黎民安率領(lǐng)少數(shù)親兵準(zhǔn)備彈壓，剛在南門內(nèi)街心上馬，黃昏時進(jìn)城來住在承天寺的二十幾名騎兵沖到。黎民安還沒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措手不及，被一刀砍死，倒下馬去。他的左右親兵們四下逃竄。轉(zhuǎn)眼之間，這一小隊騎兵逼著沒有來得及逃走的守門官兵將城門大開，放下吊橋。張獻(xiàn)忠揮軍入城，分兵占領(lǐng)各門，同時派人在全城傳呼：“百姓不必驚慌，官兵投降者一概不殺！”在襄陽城內(nèi)只經(jīng)過零星戰(zhàn)斗，數(shù)千官軍大部分投降，少數(shù)在混亂中縋城逃散。襄陽城周圍十二里一百零三步，有幾十條街巷，許多大小衙門，就這樣沒有經(jīng)過大的戰(zhàn)斗就給張獻(xiàn)忠占領(lǐng)了。
張獻(xiàn)忠進(jìn)入文昌門后，首先馳往楊嗣昌在襄陽留守的督師行轅，派兵占領(lǐng)了行轅左邊的軍資倉庫，然后策馬往襄王府去。到了端禮門前邊，迎面遇見養(yǎng)子張可旺從王府出來，弟兄們推擁著一個須發(fā)盡白的高個兒老人。獻(xiàn)忠在火光中向老人的臉上看了一眼，向可旺問：
“狗王捉到了？”
可旺回答：“捉到了。王府已派兵嚴(yán)密看守，不許閑雜人出進(jìn)?！?br/>
獻(xiàn)忠說：“好！快照我原來吩咐，將狗王暫時送往西城門樓上關(guān)押，等老子騰出工夫時親自審問?！?br/>
他沒有工夫進(jìn)王府去看，勒馬向鄖、襄道衙門奔去。道臺衙門的大門外已經(jīng)有他的士兵守衛(wèi)，左邊八字墻下邊躺著兩個死尸。他下了馬，帶著親兵們向里走去，在二門里看見養(yǎng)子張文秀向他迎來。他問道：
“張克儉王八蛋捉到了么？”
“回父帥，張克儉率領(lǐng)家丁逃跑，被我騎兵追上，當(dāng)場殺死。尸首已經(jīng)拖到大門外八字墻下，天明后讓眾百姓看看?！?br/>
獻(xiàn)忠點點頭，闊步走上大堂，在正中坐下。隨即養(yǎng)子張定國走進(jìn)來，到他的面前立定，笑著說：
“稟父帥，孩兒已經(jīng)將事情辦完啦?！?br/>
獻(xiàn)忠笑著罵道：“龜兒子，你干的真好！進(jìn)城時沒遇到困難吧？”
定國回答：“還好，比孩兒原來想的要容易一些。多虧咱們在路上遇見楊嗣昌差來襄陽調(diào)兵的使者，奪了他的兵符，要是單憑官軍的旗幟、號衣和咱們假造的那封公文，賺進(jìn)城會多點周折?！?br/>
獻(xiàn)忠快活地哈哈大笑，隨即從椅子上站起來，拍著定國的肩膀說：“好小子，不愧是西營八大王的養(yǎng)子！你明白么？頂重要的不是官軍的旗幟號衣，也不是公文和兵符，是你膽大心細(xì)，神色自然，使守城門的大小王八蛋看不出一點兒破綻，不能不信！”
他又大笑，又拍拍定國的肩膀，說：“你這次替老子立了大功，老子會重重賞你。你進(jìn)城以后，如何很快就找到了咱們的人？”
定國說：“我?guī)е鴰讉€親兵去杏花村吃晚飯，獨占一個房間，我剛進(jìn)去，管賬的秦先兒就向我瞄了幾眼。隨后跑堂的小陳跟進(jìn)來問我要什么酒菜，看出來是我。從前孩兒兩次來襄陽辦事，同他見過面。我悄悄告他說咱們的人馬今夜三更進(jìn)城，要他速做準(zhǔn)備，臨時帶人在城內(nèi)放火，吶喊接應(yīng)。他對孩兒說，他常去府班房中給潘先生送酒菜，馬上將這個消息告訴潘先生知道，好在班房里做個準(zhǔn)備。他還對孩兒說，防守呂堰驛一帶的千總吳國璽今天帶家丁二十余人來襄陽領(lǐng)餉。他的家丁中有人與秦先兒暗中通氣，早想起事，總未得手。秦先兒同他們約好，一到三更，就在他們住的陽春坊一帶放火，搶占東門。要不是城中底線都接上了頭，單靠孩兒這二十八個人，也不會這么順利。”
獻(xiàn)忠說：“好，好，辦得好。老潘他們在哪里？”
白文選提著寶劍正踏上臺階，用洪亮聲音代定國回答說：“潘先生以為大帥在襄王府，同兩位夫人進(jìn)王府了。后來他們聽說大帥在這里，馬上就來?！?br/>
獻(xiàn)忠一看，叫道：“小白，你來啦！王知府捉到了么？”
白文選回答說：“跑啦，只捉到推官鄺曰廣，已經(jīng)宰啦?！?br/>
“王述曾這龜兒子逃跑啦？怎么逃得那么快？”
“破城時候，他同推官鄺曰廣正在福清王府陪著福清王和進(jìn)賢王的承奉們玩葉子，一看見城中火起，有吶喊聲，便帶領(lǐng)家丁保護(hù)兩位郡王逃走，逃得比兔子還快。我到府衙門撲個空，又到福清王府，聽說他已逃走，便往北門追趕。到臨江門沒有看見，聽人說有二三十人剛跑出圈門。我追出圈門，他們已經(jīng)逃出拱辰門，從浮橋過江了。我追到浮橋碼頭，浮橋已經(jīng)被看守的官兵放火在燒。鄺曰廣跑得慢，在拱辰門里邊被我抓住，當(dāng)場殺死?！?br/>
獻(xiàn)忠頓腳說：“可惜！可惜！讓王述曾這小子逃脫了咱們的手！”
文選接著說：“我轉(zhuǎn)回來到了縣衙門，知縣李天覺已經(jīng)上吊死了，縣印擺在公案上。聽他的仆人說，他害怕咱們戮尸，所以臨死前交出縣印?！?br/>
獻(xiàn)忠罵道：“芝麻大的七品官兒，只要民憤不大，咱老子不一定要殺他。倒是王述曾這小子逃走了，有點兒便宜了他！”
等了片刻，不見潘獨鰲來到，張獻(xiàn)忠忍不住罵了一句：“他娘的，咋老潘還不來！”他平常就有個急躁脾氣，何況今夜進(jìn)了襄陽城，事情很多，更不愿在道臺衙門中停留太久。他用責(zé)備的口氣問白文選：
“你不是說老潘馬上要來見我么？”
白文選回答：“潘先生說是馬上要來見大帥。他現(xiàn)在沒趕快來，說不定那幾百年輕囚犯要跟咱們起義的事兒拖住了他，一時不能分身?！?br/>
獻(xiàn)忠將大手一揮說：“年輕的囚犯，愿投順咱們的就收下，何必多費事兒！”
張定國說：“潘先生在監(jiān)中人緣好，看監(jiān)的禁卒都給他買通了，十分隨便，所以結(jié)交了不少囚犯中的英雄豪杰。如今見父帥親自破了襄陽，不要說班房中年輕的愿意隨順，年老的，帶病的，都想隨順，纏得潘先生沒有辦法。孩兒剛才親眼看見潘先生站在王府東華門外給幾百人圍困在垓心，不能脫身。”
獻(xiàn)忠一笑，說：“他媽的，咱們要打仗，可不是來襄陽開養(yǎng)濟院的！”
他吩咐張定國立刻去東華門外，幫助潘獨鰲將年輕的囚犯編入軍中，將年老和有病的囚犯發(fā)給銀錢遣散。然后他對白文選說：
“小白，跟老子一起到各處看看去。有重要事情在等著老子辦，可沒有閑工夫在這搭兒停留！”
獻(xiàn)忠大踏步往外走去。白文選緊跟在他的身邊。后邊跟著他們的大群親兵。文選邊走邊問：
“大帥，去處決襄王么？”
獻(xiàn)忠用鼻孔哼了一聲，說：“老子眼下可沒有工夫宰他！”
他們在兵備道衙門的大門外上了戰(zhàn)馬，順著大街向一處火光較高的地方奔去。城內(nèi)到處有公雞啼叫，而東方天空也露出魚肚白色。
天明以后，城內(nèi)各處的火都被農(nóng)民軍督同百姓救滅，街道和城門口粘貼著張獻(xiàn)忠的安民告示，嚴(yán)申軍紀(jì)：凡搶劫奸淫者就地正法。告示中還提到襄陽現(xiàn)任官吏和家居鄉(xiāng)紳，只要不糾眾反抗天兵，一律不殺。有幾隊騎兵，捧著張獻(xiàn)忠的令箭，在城關(guān)各處巡邏。一城安靜，比官軍在時還好。街上店鋪紛紛開市，而一般人家還在大門口點了香，門額上貼“順民”二字。
西營的后隊約三千人，大部分是昨日早晨襲破宜城后隨順的饑民，在辰巳之間來到了。獻(xiàn)忠命這一部分人馬駐扎在南關(guān)一帶，不要進(jìn)城，同時襄陽投降的幾千官軍和幾百獄囚已經(jīng)分編在自己的老部隊中，將其中三千人馬開出西門，駐扎在檀溪西岸，直到小定山下，另外兩千多人馬駐扎在陽春門外。這兩處人馬都有得力將領(lǐng)統(tǒng)帶，加緊操練，不準(zhǔn)隨便入城。襄陽城內(nèi)只駐扎一千精兵和老營眷屬，這樣就保證了襄陽城內(nèi)秩序井然，百姓安居如常。襄陽百姓原來都知道張獻(xiàn)忠在谷城駐軍一年多，并不擾害平民，對他原不怎么害怕，現(xiàn)在見他的人馬來到襄陽確實軍紀(jì)嚴(yán)明，不殺人，也不奸淫搶劫，家家爭著送茶，送飯，送草，送料。
獻(xiàn)忠因樊城尚在官軍手中，只有一江之隔，而王述曾也逃到樊城，所以他在早飯前處理了部隊方面的重大事情之后，又親自登上臨江門城頭向襄江北岸望了一陣，又察看了北城地勢，下令將文昌門和西門上的大炮移到夫人城和拱辰門上，對準(zhǔn)樊城的兩處臨江碼頭。浮橋在西營人馬襲破襄陽后就被樊城官軍燒毀，所以只需要用大炮控制對岸碼頭，防止樊城方面派人乘船來襲擾襄陽。
從北門下來，張獻(xiàn)忠回到設(shè)在襄王宮中的老營，由宮城后門進(jìn)去穿過花園，到了襄王妃居住的后宮。敖氏和高氏等五位夫人已經(jīng)換了衣服，打扮整齊，在王府宮中等他。當(dāng)敖氏和高氏等看見他走進(jìn)來時，都慌忙迎了上來，想著幾乎不能見面，不禁流出熱淚。獻(xiàn)忠笑著向她們打量片刻，特別用懷疑的眼神在敖氏的煥發(fā)著青春嫵媚的臉上多打量一眼，然后對她們嘲諷地說：
“你們不是又回到老子身邊么？酸的什么鼻子？怕老子不喜歡你們了？放心，老子還是像從前一樣喜歡你們。媽的，娘兒們，沒有胡子，眼淚倒不少！你們的眼淚只會在男人面前流，為什么不拿眼淚去打仗？”這最后一句話，引得左右人忍不住暗笑。他轉(zhuǎn)向一個老營中的頭目問道：“潘先生在哪里？怎么沒有看見？”
“回大帥，潘先生在前邊承恩殿等候?！?br/>
獻(xiàn)忠立刻走出后宮，穿過兩進(jìn)院落，由后角門走進(jìn)承恩殿院中，果然看見潘獨鰲站在廊廡下同幾個將領(lǐng)談話。獻(xiàn)忠一邊走一邊高興地大叫：
“唉呀，老潘，整整一年，到底又看見你啦！我打后宮進(jìn)來，你不知道吧？”
潘獨鰲邊下臺階迎接邊回答說：“剛聽說大帥到了后宮，我以為大帥會坐在后宮中同兩位夫人談一陣話，所以在此恭候，不敢進(jìn)去?！?br/>
獻(xiàn)忠已經(jīng)抓住了獨鰲的手，拉著他走上臺階，說：“我哪有許多婆婆媽媽的話跟她們絮叨？還是咱們商量大事要緊。你們大家吃過早飯沒有？”
同眾將和潘獨鰲站在一起的馬元利回答說：“同潘先生一起等候大帥回來用飯?！?br/>
“好，快拿飯。老子事忙，也餓得肚子里咕嚕響?？赐醺镉泻镁?，快拿來！軍師在干什么？怎么還不來？他在襄陽城中有親戚么？”
馬元利說：“楊嗣昌在襄陽積存的軍資如山，王府中的財寶和糧食也極多。軍師怕分派的將領(lǐng)沒經(jīng)驗，會發(fā)生放火和抄搶的事兒，他親自帶著可靠將士，將這些地方查看一遍，倉庫封存，另外指派頭目看守，他還指派頭目去查抄各大鄉(xiāng)宦巨富的金銀財寶，還要準(zhǔn)備今日先拿出幾十擔(dān)糧食向城中饑民放賑，忙得連早飯也顧不上吃?！?br/>
獻(xiàn)忠點頭說：“他娘的，好軍師，好軍師?？炫扇苏埶貋恚黄鸪栽顼??！彼D(zhuǎn)向潘獨鰲，眼睛里含著不滿意的嘲笑，說：“老潘，好伙計，你可不如他。你在楊嗣昌面前說的什么屁話，老子全知道。不過，你放心，過去的事兒一筆勾啦。我這個人不計小節(jié)，還要重用你。這一年，你坐了監(jiān)，也算為咱老張的事兒吃了苦啦?！?br/>
潘獨鰲滿臉通紅，起初他的心好像提到半空中，聽完獻(xiàn)忠的話，突然落下來，又羞愧，又感動，吃吃地說：
“我初見楊嗣昌的時候?qū)嵪肽迷掤_他，并非怕死，只不過想為大帥留此微命，再供大帥驅(qū)使耳。俗話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獨鰲有生之年，定當(dāng)……”
獻(xiàn)忠笑著說：“不用說啦。不用說啦。小事一宗，我說一筆勾就算勾啦。啊，老徐，你回來得好，正等著你吃早飯哩！”
徐以顯在查封王府財寶時已經(jīng)同潘獨鰲見了面。他現(xiàn)在不知道獻(xiàn)忠剛才說的什么話，為著給潘吃一顆定心丸，拉著潘的手說：
“老潘，咱們大帥常常提到你，總說要設(shè)法救你，今日果然救你出獄了。大帥的兩位夫人在獄中幸得足下照顧，都甚平安，這也是你立的一功?！?br/>
因為承恩殿太大，早飯擺在東配殿中。張獻(xiàn)忠給潘獨鰲斟了滿杯酒祝賀他平安無恙。潘獨鰲也回敬獻(xiàn)忠，祝賀大捷。陪坐的眾親將一同干杯。獻(xiàn)忠快活地向大家問：
“你們猜猜，楊嗣昌下一步會走什么棋？”
眾人說猜不準(zhǔn)，反正他沒有什么好棋可走，大概會被崇禎逮京問罪，落得熊文燦那樣下場。獻(xiàn)忠又望著潘獨鰲：
“老潘，你說？”
潘獨鰲笑著說：“據(jù)我看，楊嗣昌已經(jīng)智盡力竭，連陷兩座名城，失陷兩處親藩，必將走自盡一途。”
獻(xiàn)忠愕然：“??？你說清楚！”
獨鰲重復(fù)說：“洛陽確實于上月二十四日夜間失守，李自成殺了福王。如今又失了襄陽，襄王也將成大帥的刀下鬼。崇禎豈能輕饒他？即令崇禎有意活他，朝廷中門戶之爭一向很兇，平時他就是眾矢之的，豈不乘機群起攻擊，將他置于死地而后快？但楊嗣昌不像熊文燦那樣懦弱，所以我猜他八九成會自盡而死?！?br/>
獻(xiàn)忠瞪大眼睛問：“洛陽的消息可是真的？”
獨鰲點頭說：“昨日我在獄中聽說，襄陽道、府兩衙門已差人探明是千真萬確?！?br/>
獻(xiàn)忠罵道：“他媽的，老子在路上聽到謠傳，還想著不一定真。瞧瞧，氣人不氣人？咱們又遲了一步，果然給自成搶在前頭啦！”
馬元利說：“雖然李帥先殺了明朝親藩，走在咱們前邊，但襄王也是親王?！?br/>
獻(xiàn)忠說：“襄王雖然也是親王，可是福王是崇禎的親叔父，殺福王更能夠為百姓解恨，更夠味道！”片刻沉默過后，他接著說：“也好，咱們捉到襄王也是一頭大豬。自成殺了福王，崇禎未必會要楊嗣昌的命。咱殺了襄王，這襄陽是楊嗣昌自己管的地方，崇禎豈能不要他的八斤半？咱們快吃飯，快辦事，打發(fā)襄王這老雜種上西天！”
匆匆吃畢早飯，張獻(xiàn)忠命人在承恩殿前廊下擺了一把太師椅，自己先坐下，然后吩咐將襄王朱翊銘押來，跪到階下。襄王叩頭哀求說：
“求千歲爺爺饒命！”
獻(xiàn)忠說：“操他娘，你是千歲，倒叫我千歲！我不要你別的，只借你一件東西?！?br/>
襄王說：“只要千歲饒命，莫說借一件東西，宮中金銀寶玩任千歲搬用?！?br/>
獻(xiàn)忠冷笑說：“哼，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占了襄陽，占了你的王宮，你有何法禁我搬用？老子不承你這個空頭情！只一件東西，你必得借我一用?！?br/>
襄王顫聲說：“不知千歲所要何物。只要小王宮中有，甘愿奉獻(xiàn)?！?br/>
“宮中有的，我自然不用向你借。我借你的頭，行么？”
襄王叩頭說：“懇千歲爺爺饒命！饒命！”
獻(xiàn)忠說：“為這件事，你不用叩頭求饒。我原是想殺楊嗣昌，可是他在四川，我殺不到，只好借借你的頭。我砍掉你的豬頭，崇禎就會砍掉他的狗頭。我今日事忙，廢話少說，馬上就借?！彼蛴H兵叫道：“快拿碗酒來！”一個親兵立刻將早飯剩下的酒端來一碗，并且依照獻(xiàn)忠的眼色，端到襄王身邊。獻(xiàn)忠笑著說：“王，請喝下去這碗酒，壯壯膽，走出城西門將脖子伸直點兒！”
襄王仍在叩頭，卻被左右士兵從地上拖起。他們也不勉強他喝下送命酒，推著他踉蹌地走出被火燒毀一角的端禮門，把他同他的侄兒貴陽王朱常法一起推出襄陽西門斬首。當(dāng)他們由白文選率領(lǐng)五十名弟兄押赴西門外刑場時，沿途一街兩行百姓爭著觀看，有幾百人跟出西門。很多人拍手稱快，有人罵道：
“這兩只豬，可逃不脫屠刀啦！”
張獻(xiàn)忠一面派出一支三百人的騎兵由小路越過南漳，日夜趕路，往南漳西南歇馬河附近去迎接曹操，一面從襄王的錢財中撥出十五萬兩銀子賑濟窮人，并在襄陽城中和四郊征集騾馬、糧食，招收新兵。
曹操從當(dāng)陽沿著沮水向房縣的方向前進(jìn)，到了歇馬河附近就停下來，等候襄陽消息。駐軍房縣和竹山之間的鄖陽巡撫袁繼咸因手下人馬單弱，不敢向曹操進(jìn)攻，卻沒料到張獻(xiàn)忠會智取襄陽。曹操看見派來迎接的騎兵，全營振奮異常，星夜趕路，于初七日黃昏來到襄陽，與獻(xiàn)忠會師。獻(xiàn)忠在襄王宮中治了盛大宴席，一則為曹操和曹營中的重要將領(lǐng)們接風(fēng)，二則慶賀聯(lián)軍打敗楊嗣昌和襲破襄陽。在宴席上，大家又談?wù)撘魂嚄钏貌靶λ麆偝霰本┖蛠淼较尻枙r有多么神氣，有多大抱負(fù)，后來如何挨四川人的罵，如何指揮不了左良玉和賀人龍這班跋扈悍將。他們還談到張定國如何射殺四川老將張令，以及女將秦良玉如何只經(jīng)一戰(zhàn)，三萬人全軍覆沒，一生威名掃地。將領(lǐng)們的興頭極高，加上張獻(xiàn)忠平時對將領(lǐng)們十分隨便，談笑風(fēng)生，罵人也罵得俏皮，所以大庭中熱鬧非凡。潘獨鰲同羅汝才坐在一起，他給汝才敬了一杯酒，開玩笑說：
“曹帥，秦良玉大概還年紀(jì)不老，風(fēng)韻猶存，你為何不將她活捉過來？”
汝才笑一笑說：“你以為秦良玉還不老么？她比我的媽媽還老，已經(jīng)是六七十歲的老奶奶啦，還說屁風(fēng)韻猶存！”
潘獨鰲說：“不會吧？崇禎二年她帶兵到北京勤王。崇禎在平臺召見，賜她御制詩四首，一時朝野傳誦。我記得那四首中有這樣句子：‘學(xué)就西川八陣圖，鴛鴦袖內(nèi)握兵符。’‘蜀錦征袍手制成，桃花馬上請長纓?！€有：‘凱歌馬上清吟曲，不似昭君出塞詞?！嚳此犄腴w上，丹青先畫美人圖?！闯绲澰谶@些詩句中用的都是艷麗的字眼，我猜想秦良玉那時不過二三十歲，不僅武藝好，容貌也美。如何現(xiàn)在就六七十了？”
獻(xiàn)忠不禁哈哈大笑，說：“老潘，你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崇禎住在深宮里，兵部尚書事前只對他說女將秦良玉帶兵來京勤王，并沒有告訴他說秦良玉那時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婆，他的左右太監(jiān)們都不清楚。他當(dāng)晚就在乾清宮謅起詩來，第二天平臺召見，將這四首詩賜給秦良玉。因為他是皇上，不惟秦良玉感激流涕，就是朝野上下也都認(rèn)為這是秦良玉的莫大榮幸，誰也不敢說皇上謅的詩驢頭不對馬嘴。天下事，自古如此。他崇禎住在深宮中，外邊事全憑群臣和太監(jiān)們稟奏，能夠知道多清？就像咱們同楊嗣昌怎么打仗這樣大事，他能知道個！”
這幾句話引起來一陣哄堂大笑。
第二天，張獻(xiàn)忠派少數(shù)人馬乘船渡江，饑民和士兵內(nèi)應(yīng)，在樊城的明朝文武官吏逃走，沒有費一槍一刀就占了樊城，修復(fù)了浮橋。羅汝才的人馬在襄陽休息一天。獻(xiàn)忠將在襄陽所得的新兵、金銀、糧食和騾馬分給汝才一部分。曹營將士都認(rèn)為西營發(fā)了大財，曹營分得的太少，暗中怨忿。曹操的幾個親信將領(lǐng)對他說：“大帥，你也該在張帥面前爭一爭，不能夠他們西營吃飽了肉，扔給咱們曹營幾根骨頭！”曹操的心中也很不平，但是他不許將領(lǐng)們亂說，叫大家忍耐一時，將領(lǐng)們退出后，他悄悄向吉珪說：
“子玉，敬軒如今志得意滿，看來他不再將咱們曹營放在眼里啦！”
吉珪說：“目前還不到同西營散伙時候，對此事萬勿多言，忍為上策。等待時機一到，再謀散伙不遲?！?br/>
曹操又感慨說：“李自成破洛陽，殺福王。張敬軒破襄陽，殺襄王。轉(zhuǎn)眼之間他們二人聲威大震，倒是我羅汝才沒出息，像是吹鼓手掉井里——響著響著下去啦！”
吉珪冷笑說：“塞翁失馬，安知非福？我看未必天意即便亡明。將軍不為已甚，為來日留更多回旋余地，豈不甚好？”
曹操望著吉珪片刻，忽有所悟，輕輕點頭。
當(dāng)日夜間，因聽說左良玉統(tǒng)率兩萬人馬從鄂西追來，離襄陽只有一百多里，駐扎在襄陽城郊的聯(lián)軍，全數(shù)移到樊城，燒了浮橋，并且在離開前放火燒了襄陽府和停放襄王尸首的西城樓。
初九一早，聯(lián)軍數(shù)萬人馬離樊城向隨州進(jìn)發(fā)。路過張家灣時，太陽出來了。羅汝才策馬追上獻(xiàn)忠，并轡而行，在鞍上側(cè)身問道：
“敬軒，聽說自成殺了福王以后，一直逗留在洛陽未走，大賑饑民，人馬增加極快。你看他下一步將往哪搭兒？”
獻(xiàn)忠搖頭說：“難說，這家伙，眼看他的羽毛豐滿啦，反而把咱們撇在后頭！”停一陣，他又快活起來，回頭說：“曹哥，說實話，我此刻倒不想自成的事，是想著另外一位朋友，一位沒有見過面的朋友，你猜是誰？”
“誰呀？”
“楊文弱！曹哥，你想，咱們這位對手如今是什么情形？你難道不關(guān)心么？”
羅汝才哈哈地大笑起來。
第六章
今天是二月三十日，楊嗣昌來到湖北沙市已經(jīng)三天了。
沙市在當(dāng)時雖然只是荊州的一個市鎮(zhèn)，卻是商業(yè)繁盛，在全國頗有名氣。清初曾有人這樣寫道：“列巷九十九條，每行占一巷；舟車輻湊，繁盛甲宇內(nèi)，即今之京師、姑蘇皆不及也。”因為沙市在明末是這般富裕和繁華，物資供應(yīng)不愁，所以楊嗣昌將他的督師行轅設(shè)在沙市的徐園，也就是徐家花園。他當(dāng)時只知道襄陽失守，襄王被殺，而對于洛陽失陷的消息還是得自傳聞，半信半疑。關(guān)于襄陽失陷的報告是在出了三峽的船上得到的。猛如虎在黃陵城的慘敗，已經(jīng)使楊嗣昌在精神上大受挫折；接到襄陽失守的報告，他對“剿賊”軍事和自己的前途便完全陷入絕望。在接到襄陽的消息之前，左右的親信們就常常看見他兀坐艙中，或在靜夜獨立船頭，有時垂頭望著江流嘆氣。在入川的時候，他常常在處理軍務(wù)之暇，同幕僚和清客們站在船頭，指點江山，評論形勝，欣賞風(fēng)景，談笑風(fēng)生；有時他還飲酒賦詩，叫幕僚和清客們依韻奉和。而如今，他幾乎完全變了。同樣的江山，同樣的三峽奇景，卻好像跟他毫無關(guān)系。出了三峽，得到襄陽消息，他幾乎不能自持。到沙市時候，他的臉色十分憔悴，左右親信們都以為他已經(jīng)病了。
今日是他的五十四歲生日。行轅將吏照例替他準(zhǔn)備了宴席祝壽，但只算是應(yīng)個景兒，和去年在襄陽時候的盛況不能相比，更沒有找戲班子唱戲和官妓歌舞等事。他已經(jīng)有兩天沒有吃飯，勉強受將吏們拜賀，在宴席上坐了一陣。宴席在陰郁的氣氛中草草結(jié)束。他明白將吏們的心情，在他臨退出拜壽的節(jié)堂時候，強打精神，用沉重的聲音說：
“自本督師受任以來，各位辛苦備嘗，原欲立功戎行，效命朝廷。不意剿賊軍事一再受挫，竟致襄陽失陷，襄王遇害。如此僨事，實非始料所及。兩載慘淡經(jīng)營，一旦付之東流！然皇上待我恩厚，我們當(dāng)謀再舉，以期后效。諸君切不可灰心絕望，坐失亡羊補牢之機。本督師愿與諸君共勉！”
他退回處理公務(wù)和睡覺的花廳中，屏退左右，獨坐案邊休息，對自己剛才所講的話并不相信，只是心上還存在著一線非常渺茫的希望。因為他吩咐不許有人來打擾他，所以小小的庭院十分寂靜，只有一只小鳥偶爾落到樹枝上啁啾幾聲。他想仔細(xì)考慮下一步怎么辦，但是思緒紛亂。一會兒，他想著皇上很可能馬上就對他嚴(yán)加治罪，說不定來逮捕他的緹騎已經(jīng)出京。一會兒，他幻想著皇上必將來旨切責(zé)，給他嚴(yán)厲處分，但仍使他戴罪圖功，挽救局勢。一會兒，他想著左良玉和賀人龍等大將的驕橫跋扈，不聽調(diào)遣，而四川官紳如何百般抵制和破壞他的用兵方略，對他造謠攻擊。一會兒他猜想目前朝廷上一定是議論嘩然，紛紛地劾奏他糜費百萬金錢，剿賊潰敗，失陷藩王。他深知道幾十年來朝野士大夫門戶斗爭的激烈情況，他的父親就是在門戶斗爭中坐了多年牢，至今死后仍在挨罵，而他自己也天天生活在門戶斗爭的風(fēng)浪之中?！澳切┤藗?，”他心里說，“抓住這個機會，絕不會放我過山！”他想到皇上對他的“圣眷”，覺得實在沒有把握，不覺嘆口氣，沖口說出：
“自來圣眷都不是一成不變的，何況今上的秉性脾氣！”
他的聲音很小，沒有被在窗外侍候的仆人聽見。幾天來缺乏睡眠和兩天來少進(jìn)飲食，坐久了越發(fā)感到頭腦眩暈，精神十分萎憊，便走進(jìn)里間，和衣躺下，不覺矇眬入睡。他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他已經(jīng)被逮捕入京，下在刑部獄中，幾乎是大半朝臣都上疏攻他，要將他問成死罪，皇上也非常震怒；那些平日同他關(guān)系較好的同僚們在這樣情況下都不敢做聲，有些人甚至倒了過去，也上疏訐奏，有影沒影地栽了他許多罪款。他又夢見熊文燦和薛國觀一起到獄中看他，熊低頭嘆氣，沒有說話，而薛卻對他悄聲囑咐一句：“文弱，上心已變，天威莫測??！”他一驚醒來，出了一身冷汗，定神以后，才明白自己是夢了兩個死人，一個被皇上斬首，一個賜死。他將這一個兇夢想了一下，心中嘆息說：
“唉，我明白了！”
前天來沙市時，船過荊州，他曾想上岸去朝見惠王，一則請惠王放心，荊州決可無虞，二則想探一探惠王對襄陽失陷一事的口氣。當(dāng)時因忽然身上發(fā)冷發(fā)熱，未曾登岸。今天上午，他差家人楊忠拿著他的拜帖騎馬去荊州見惠王府掌事承奉劉古芳，說他明日在沙市行過賀朔禮之后就去朝見惠王。現(xiàn)在他仍打算親自去探一探惠王口氣，以便推測皇上的態(tài)度。他在枕上叫了一聲：“來人！”一個仆人趕快小心地走了進(jìn)來，在床前垂手恭立。楊嗣昌問楊忠是否從荊州回來。仆人對他說已經(jīng)回來了，因他正在睡覺，未敢驚駕，現(xiàn)在廂房等候。他立刻叫仆人將楊忠叫到床前，問道：
“你見到劉承奉沒有？”
楊忠恭敬地回答：“已經(jīng)見到了劉承奉，將老爺要朝見惠王殿下的意思對他說了?！?br/>
楊嗣昌下了床，又問：“將朝見的時間約定了么？”
楊忠說：“劉承奉當(dāng)即去啟奏惠王殿下，去了許久，可是，請老爺不要生氣，惠王說……請老爺不要生氣，不去朝見就算啦吧?！?br/>
嗣昌的心中一寒，生氣地說：“莫啰嗦！惠王有何口諭？”
楊忠說：“劉承奉傳下惠王殿下口諭：‘楊先生愿見寡人，還是請先見襄王吧?！?br/>
聽了這話，楊嗣昌渾身一震，眼前發(fā)黑，頹然坐到床上。但是他久做皇上的親信大臣，養(yǎng)成了一種本領(lǐng)，在剎那間又恢復(fù)了表面上的鎮(zhèn)靜，不曾在仆人們面前過露驚慌，失去常態(tài)。他徐徐地輕聲說：
“拿洗臉?biāo)畞恚 ?br/>
外邊的仆人已經(jīng)替他預(yù)備好洗臉?biāo)?，聞聲掀簾而入，侍候他將臉洗好。他感到渾身發(fā)冷，又在圓領(lǐng)官便服里邊加一件紫羅灰鼠長袍，然后強掙精神，踱出里間，又步出花廳，在檐下站定。仆人們見了他都垂手肅立，鴉雀無聲，仍像往日一樣，但是他從他們的臉孔上看出了沉重的憂愁神色。行轅中軍總兵官和幾位親信幕僚趕來小院，有的是等候有什么吩咐，有的想向他有所稟報。他輕輕一揮手，使他們都退了出去。一只小鳥在樹上啁啾。一片浮云在天空飄向遠(yuǎn)方，隨即消失。他忽然回想到一年半前他臨出京時皇帝賜宴和百官在廣寧門外餞行的情形，又想到他初到襄陽時的抱負(fù)和威風(fēng)情況，不禁在心中嘆道：“人生如夢！”于是他低著頭退入花廳，打算批閱一部分緊急文書。
他在案前坐下以后，一個仆人趕快送來一杯燙熱的藥酒。這是用皇帝賜他的玉露春酒泡上等高麗參，他近來每天清早和午睡起來都喝一杯。他喝過之后，略微感到精神好了一些，便翻開案上的標(biāo)注著“急密”二字的卷宗，開始批閱文書，而仆人為他端來一碗燕窩湯。他首先看見的是平賊將軍左良玉的一封文書，不覺心中一煩。他不想打開，放在一邊，另外拿起別的。批閱了幾封軍情文書之后，他頭昏，略作休息，喝了半碗燕窩湯，向左良玉的文書上看了一眼，仍不想看，繼續(xù)批閱別的文書。又過片刻，他又停下來，略作休息，將燕窩湯吃完。他想，是他出川前檄令左良玉赴襄陽一帶去“追剿”獻(xiàn)忠，目前“追剿”軍事情況如何，他需要知道。這么想了想，他便拆開左良玉的緊急機密文書。左良玉除向他簡單地報告“追剿”情況之外，卻著重用挖苦的語氣指出他一年多來指揮失當(dāng)，鑄成大錯。他勉強看完，出了一身大汗，哇的一聲將剛才吃的燕窩湯吐了出來。他明白，左良玉必是斷定他難免皇帝治罪，所以才敢如此放肆地挖苦他，指責(zé)他，將軍事失利的責(zé)任都推到他的身上。他嘆口氣，恨恨地罵道：“可惡！”無力地倒在圈椅的靠背上。
立刻跑進(jìn)來兩個仆人，一個清掃地上臟東西，一個端來溫開水請他漱口，又問他是否請醫(yī)生進(jìn)來。他搖搖頭，問道：
“剛才是誰在院中說話？”
仆人回答：“剛才萬老爺正要進(jìn)來，因老爺恰好嘔吐，他停在外邊等候?！?br/>
楊嗣昌無力地說：“快請進(jìn)來！”
萬元吉進(jìn)來了。他是楊嗣昌最得力的幕僚，也是最能了解他的苦衷的人。楊嗣昌急需在這艱難時刻，聽一聽他的意見。楊嗣昌點首讓坐，故意露出來一絲平靜的微笑。萬元吉也是臉色蒼白，坐下以后，望望督師的神色，欠身問：
“大人身體不適，可否命醫(yī)生進(jìn)來瞧瞧？”
嗣昌微笑搖頭，說：“偶感風(fēng)寒，并無他病，晚上吃幾粒丸藥就好了?！彼胪f元吉談一談襄陽問題，但看見元吉的手里拿有一封文書，便問：“你拿的是什么文書？”
萬元吉神色緊張地回答說：“是河南巡撫李仙風(fēng)的緊急文書，稟報洛陽失守和福王遇害經(jīng)過。剛才因大人尚未起床，卑職先看了?！?br/>
楊嗣昌手指戰(zhàn)抖，一邊接過文書一邊問：“洛陽果然……？”
萬元吉說：“是。李仙風(fēng)的文書稟報甚詳。”
楊嗣昌渾身打顫，將文書匆匆看完，再也支持不住，顧不得督師輔臣的尊嚴(yán)體統(tǒng)，放聲大哭。萬元吉趕快勸解。仆人們跑出去告訴大公子楊山松和楊嗣昌的幾個親信幕僚。大家都趕快跑來，用好言勸解。過了一陣，楊嗣昌叫仆人扶他到里間床上休息。萬元吉和幕僚們都退了出去，只有楊山松留在外間侍候。
晚飯時，楊嗣昌沒有起床，不吃東西，但也不肯叫行轅中的醫(yī)生診病。經(jīng)過楊山松的一再懇勸，他才服下幾粒醫(yī)治傷風(fēng)感冒的丸藥。晚飯過后，他將評事萬元吉叫到床前，對他說：
“我受皇上恩重，不意剿局?jǐn)娜绱?，使我無面目再見皇上！”
萬元吉安慰說：“請使相寬心養(yǎng)病。軍事上重作一番部署，尚可轉(zhuǎn)敗為勝。”
嗣昌從床上坐起來，擁著厚被，身披重裘，渾身戰(zhàn)抖不止，喘著氣說：“我今日患病沉重，頗難再起，行轅諸事，全仗吉仁兄悉心料理，以俟上命?！?br/>
萬元吉趕快說：“大人何出此言？大人不過是旅途勞累，偶感風(fēng)寒，并非難治重病。行轅現(xiàn)在有兩位高明醫(yī)生，且幕僚與門客中也頗有精通醫(yī)道的人，今晚請幾位進(jìn)來會診，不過一兩劑藥就好了?！?br/>
楊山松也勸他說：“大人縱不自惜，也需要為國珍重，及時服藥?！?br/>
嗣昌搖搖頭，不讓他再談治病的話，嘆口氣說：“闖賊自何處奔入河南，目前尚不清楚。他以屢經(jīng)敗亡之余燼，竟能死灰復(fù)燃，突然壯大聲勢，蹂躪中原，此人必有過人的地方，萬萬不可輕視。今后國家腹心之患，恐不是獻(xiàn)賊，而是闖賊。請吉仁兄即代我向平賊將軍發(fā)一緊急檄文，要他率領(lǐng)劉國能等降將，以全力對付闖賊。”
萬元吉答應(yīng)照辦，又向他請示幾個問題。他不肯回答，倒在床上，揮手叫元吉、山松和仆人們都退了出去。
過了好久，楊嗣昌又命仆人將萬元吉叫去。萬元吉以為督師一定有重要話講，可是等候一陣，楊嗣昌在軍事上竟無一句吩咐，只是問道：
“去年我到夔州是哪一天？”
萬元吉回答說：“是十月初一?！?br/>
楊嗣昌沉默片刻，說道：“前年十月初一，我在襄陽召開軍事會議，原想憑借皇上威靈，整飭軍旅，剿賊成功。不料封疆大吏、方面鎮(zhèn)帥，竟然處處掣肘，遂使獻(xiàn)賊西竄，深入四川。我到夔州，隨后又去重慶，覺得軍事尚有可為。不料數(shù)月之間，局勢敗壞至此！”
萬元吉說：“請大人寬心。軍事尚有挽救機會，眼下大人治病要緊。”
楊嗣昌沉默。
萬元吉問道：“要不要馬上給皇上寫一奏疏，一則為襄陽失陷事向皇上請罪，二則奏明下一步用兵方略？”
楊嗣昌在枕上搖搖頭，一言不答，只是滾出了兩行眼淚。過了片刻，他擺擺手，使萬元吉退出，同時嘆口氣說：
“明日說吧！”
萬元吉回到自己屋中，十分愁悶。他是督師輔臣的監(jiān)軍，楊嗣昌在病中，行轅中一切重大事項都需要由他做主，然而他心中很亂，沒有情緒去管。他認(rèn)為目前最緊迫的事是楊嗣昌上疏請罪，可是他剛才請示“使相大人”，“使相”竟未點頭，也不愿商量下一步追剿方略，什么道理？
他原是永州府推官，與楊嗣昌既無通家之誼，也無師生之緣，只因楊嗣昌知道他是個人才，于去年四月間向朝廷保薦他以大理寺評事銜作督師輔臣的監(jiān)軍。他不是汲汲于利祿的人，只因平日對楊嗣昌相當(dāng)敬佩，也想在“剿賊”上為朝廷效力，所以他也樂于擔(dān)任楊嗣昌的監(jiān)軍要職。如今盡管軍事失利，但是他回顧楊嗣昌所提出的各種方略都沒有錯，毛病就出在國家好像一個人沉疴已久，任何名醫(yī)都難措手！
他在燈下為大局思前想后，愈想愈沒有瞌睡。去年十月初一督師輔臣到夔州的情形又浮現(xiàn)在他的心頭。
去年夏天，楊嗣昌駐節(jié)夷陵，命萬元吉代表他駐夔州就近指揮川東戰(zhàn)事。當(dāng)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攻破土地嶺和大昌，又在竹囷坪打敗張令和秦良玉，長驅(qū)奔往四川腹地的時候，楊嗣昌離開夷陵，溯江入川，希望在四川將張獻(xiàn)忠包圍殲滅。十月一日上午，楊嗣昌乘坐的艨艟大船在夔州江邊下錨。萬元吉和四川監(jiān)軍道廖大亨率領(lǐng)夔州府地方文武官吏和重要士紳，以及駐軍將領(lǐng)，早已在江邊沙灘上肅立恭候。萬元吉先上大船，向楊嗣昌稟明地方文武前來江邊恭迎的事。三聲炮響過后，楊嗣昌在鼓樂聲中帶著一大群幕僚下了大船。恭候的文武官員和士紳們都跪在沙灘上迎接。楊嗣昌只對四川監(jiān)軍道和夔州知府略一拱手，便坐上綠呢亮紗八抬大轎。軍情緊急，不能像平日排場，只用比較簡單的儀仗執(zhí)事和香爐前導(dǎo)。總兵銜中軍官全副披掛，騎在馬上，背著裝在黃緞繡龍?zhí)字械纳蟹綄殑?，神氣肅敬威嚴(yán)。數(shù)百步騎兵明盔亮甲，前后護(hù)衛(wèi)。幕僚們有乘馬的，有坐轎的，跟在督師的大轎后邊。一路繡旗迎風(fēng)，刀槍映日，鳴鑼開道，上岸入城。士民回避，街巷肅靜。沿街士民或隔著門縫，或從樓上隔著窗子，屏息觀看，心中贊嘆：
“果然是督師輔臣駕到，好不威風(fēng)！”
楊嗣昌到了萬元吉替他準(zhǔn)備的臨時行轅以后，因軍務(wù)繁忙，傳免了地方文武官員的參見。稍作休息之后，他就在簽押房中同萬元吉密商軍情。參加這一密商的還有一位名叫楊卓然的親信幕僚。另外，他的長子楊山松也坐在一邊。一位中軍副將帶著一群將校在外侍候，不許別的官員進(jìn)去。楊嗣昌聽了萬元吉詳細(xì)陳述近日的軍情以后，輕輕地嘆口氣，語氣沉重地說：
“我本來想在夔、巫之間將獻(xiàn)賊包圍，一鼓殲滅，以釋皇上西顧之憂。只要獻(xiàn)賊一滅，曹賊必會跟著就撫，十三年剿賊軍事就算完成大半?；?、革五營，胸?zé)o大志，雖跳梁于皖、楚之間，時常攻城破寨，實則癬疥之疾耳。待曹操就撫之后，懾之以大軍，誘之以爵祿，可不煩一戰(zhàn)而定。不料近數(shù)月來，將愈驕，兵愈惰，肯效忠皇上者少，不肯用命者多。而川人囿于地域之見，不顧朝廷剿賊大計，不顧本督師通盤籌劃，處處阻撓，事事掣肘，致使剿賊方略功虧一簣。如今獻(xiàn)、曹二賊逃脫包圍，向川北狼奔豕突，如入無人之境，言之令人憤慨！我已將近日戰(zhàn)事情況，據(jù)實拜疏上奏。今日我們在一起商議二事：一是議剿，二是議罰。剿，今后如何用兵，必須立即妥善籌劃，以期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罰，幾個違背節(jié)制的僨事將吏，當(dāng)如何斟酌劾奏，以肅國法而勵將來，也要立即議定。這兩件事，請二位各抒高見。”
萬元吉欠身說：“使相大人所諭議戰(zhàn)議罰兩端，確是急不容緩。三個月來，卑職奉大人之命，駐在夔州，監(jiān)軍剿賊，深知此次官軍受挫，致獻(xiàn)、曹二賊長驅(qū)西奔，蜀撫邵肇復(fù)與幾位統(tǒng)兵大將實不能辭其咎。首先以邵撫而論，應(yīng)請朝廷予以重處，以為封疆大吏阻撓督師用兵方略因致敗事者戒。卑職身在行間，聞見較切，故言之痛心。”
楊卓然附和說：“邵撫不知兵，又受四川士紳慫恿，只想著畫地而守，使流賊不入川境，因而分兵扼口，犯了兵法上所謂‘兵分則力弱’的大忌，致有今日的川東潰決。大人據(jù)實奏劾，實為必要?！?br/>
楊嗣昌捻須沉默片刻，又說：“學(xué)生深受皇上知遇之恩，畀以督師剿賊重任。一年來殫精竭慮，惟愿早奏膚功，以紓皇上宵旰之憂。初到襄陽數(shù)月，鑒于以前剿撫兼失，不得不慘淡經(jīng)營，鞏固剿賊重地，站穩(wěn)自家腳跟。到今年開春以后，一方面將羅汝才與過天星諸股逼入夔東，四面大軍圍剿；另一方面，將獻(xiàn)賊逼入川、陜交界地方，阻斷其入川之路，而責(zé)成平賊將軍在興安、平利一帶將其包圍，克日進(jìn)剿，遂有瑪瑙山之捷。”他喝了一口茶，接著說，“十余年來，流賊之所以不可制者以其長于流，乘虛搗隙，倏忽千里，使官軍追則疲于奔命，防則兵分而勢弱，容易受制于敵。到了今年春天，幸能按照預(yù)定方略，步步收效，官軍在川、楚一帶能夠制賊而不再為賊所制?？珊薜氖?，自瑪瑙山大捷之后，左昆山按兵不動，不聽檄調(diào)，坐視張獻(xiàn)忠到興、歸山中安然喘息，然后來夔東與曹操合股。倘若左昆山在瑪瑙山戰(zhàn)后乘勝進(jìn)兵，則獻(xiàn)賊不難剿滅；縱然不能一鼓蕩平，也可以使獻(xiàn)賊不能與曹賊合股。獻(xiàn)、曹不合，則曹操必隨惠登相等股投降。如曹賊就撫，則獻(xiàn)賊勢孤，剿滅自然容易。今日追究貽誤戎機之罪，左昆山應(yīng)為國法所必究。其次，我曾一再檄咨蜀撫邵肇復(fù)駐重兵于夔門一帶，扼守險要，使流賊不得西逃，以便聚殲于夔、巫之間。不料邵肇復(fù)這個人心目中只有四川封疆，而無剿賊全局，始爾使川軍分守川、鄂交界的三十二隘口，妄圖堵住各股流賊突破隘口，公然抵制本督師用兵方略。當(dāng)各股流賊突破隘口，流竄于夔、巫與開縣之間時，邵肇復(fù)不思如何全力進(jìn)剿，卻將秦良玉與張令調(diào)駐重慶附近，借以自保。等大昌失守，張令與秦良玉倉猝趕到，遂致措手不及，兩軍相繼覆沒，獻(xiàn)、曹二賊即長驅(qū)入川矣。至于秦軍開縣噪歸，定當(dāng)從嚴(yán)處分，秦督鄭大章實不能辭其咎。學(xué)生已經(jīng)馳奏皇上，想圣旨不日可到。今日只議左帥與邵撫之罪，以便學(xué)生即日拜表上奏?！?br/>
萬元吉和楊卓然都很明白楊嗣昌近來的困難處境和郁悶心情，所以聽了他的這一些憤慨的話，絲毫不覺得意外，倒是體諒他因自家的輔臣身份，有些話不肯明白說出。他們心中明白，督師雖然暗恨左良玉不聽調(diào)遣，但苦于“投鼠忌器”，在目前只能暫時隱忍，等待事平之后再算總賬。萬元吉向楊嗣昌欠身說：
“誠如使相大人所言，如行間將帥與封疆大吏都遵照大人進(jìn)兵方略去辦，何能大昌失陷，川軍覆沒，獻(xiàn)、曹西竄！然今日夔東決裂，首要責(zé)任是在邵撫身上。左帥雖常常不奉檄調(diào)，擁兵觀望，貽誤戎機，然不如邵撫之罪責(zé)更重。竊以為對左帥議罪奏劾可以稍緩，再予以督催鼓勵，以觀后效。今日只奏邵肇復(fù)一人可矣。”
楊卓然說：“萬評事所見甚是。自從在川、楚交界用兵以來，四川巡撫與川中士紳鼠目寸光，全不以大局為念，散布流言蜚語，對督師大人用兵方略大肆攻擊，實在可笑可恨……”
楊嗣昌冷然微笑，插話說：“他們說我是楚人，不欲有一賊留在楚境，所以盡力將流賊趕入四川。他們獨不想我是朝廷輔臣，奉旨督師，統(tǒng)籌全局，貴在滅賊，并非一省封疆守土之臣，專負(fù)責(zé)湖廣一地治安，可以以鄰為壑，將流賊趕出湖廣境外即算大功告成。似此信口雌黃，實在無知可笑之至?！?br/>
楊山松憤憤地咕噥說：“他們還造謠說大人故意將四川精兵都調(diào)到湖廣，將老弱留在四川。說這種無中生有的混話，真是豈有此理！”
楊卓然接著他剛才的話頭說：“邵巡撫一再違抗閣部大人作戰(zhàn)方略，貽誤封疆，責(zé)無旁貸，自應(yīng)從嚴(yán)劾治，不予姑息。其余失職川將，亦應(yīng)擇其罪重者明正典刑，以肅軍律?！?br/>
楊嗣昌向萬元吉問：“那個失守大昌的邵仲光逮捕了么？”
萬元吉回答：“已經(jīng)逮捕，看押在此，聽候大人法辦。”
楊嗣昌又問：“二位對目前用兵，有何善策？”
萬元吉說：“如今將不用命，士無斗志，縱有善策，亦難見諸于行，行之亦未必有效。以卑職看來，目前靠川軍、秦軍及平賊將軍之兵，都不能剿滅獻(xiàn)、曹。數(shù)月前曾建立一支人馬，直屬督師行轅，分為大剿營與上將營。后因各處告警，分散調(diào)遣，目前所剩者不足一半。除留下一部分拱衛(wèi)行轅，另一部分可以專力追剿。猛如虎有大將之才，忠勇可恃。他對使相大人感恩戴德，愿出死力以報。他的長子猛先捷也是弓馬嫻熟，頗有膽勇。請大人畀以‘剿賊總統(tǒng)’名號，專任追剿之責(zé)。如大人不以卑職為駑鈍，卑職擬請親自率領(lǐng)猛如虎、猛先捷及楚將張應(yīng)元等，隨賊所向進(jìn)兵，或追或堵，相機而定。左、賀兩鎮(zhèn)之兵，也可調(diào)來部分，隨卑職追剿，以觀后效。”
楊嗣昌點頭說：“很好，很好。既然吉仁兄不辭辛苦，情愿擔(dān)此重任，我就放心了?！?br/>
又密議很久，楊嗣昌才去稍事休息，然后接見在夔州城中等候請示的文武大員。當(dāng)天下午，楊嗣昌即將失陷大昌的川將邵仲光用尚方劍在行轅的前邊斬首，跟著將彈劾邵捷春的題本拜發(fā)。第三天，楊嗣昌率領(lǐng)大批幕僚和護(hù)衛(wèi)將士乘船向重慶出發(fā)，而督師行轅的數(shù)千標(biāo)營人馬則從長江北岸的旱路開赴重慶。……
已經(jīng)三更以后了。楊山松突然來到，打斷了萬元吉的紛紛回憶。讓楊山松坐下之后，他輕輕問道：
“大公子不曾休息？”
山松回答：“監(jiān)軍大人，今晚上我怎么能休息??！”
“使相大人服藥以后情況如何？睡著了么？”
“我剛才去看了看，情況不好，我很擔(dān)憂?！?br/>
“怎么，病勢不輕？”
“不是。服過藥以后，病有點輕了，不再作冷作熱了，可是，萬大人！……”
萬元吉一驚，忙問：“如何？使相有何言語？”
“他沒有什么言語。聽仆人說，他有時坐在案前沉思，似乎想寫點什么，卻一個字也沒有寫。有時他在屋中走來走去，走了很久。仆人進(jìn)去勸他上床休息，他不言語，揮手使仆人退出。仆人問他要不要吃東西，他搖搖頭。仆人送去一碗銀耳湯，放在案上，直到放冷，他不肯動口。萬大人，家嚴(yán)一生經(jīng)過許多大事，從沒有像這個樣子。我剛才親自去勸他，走到窗外，聽見他忽然小聲叫道：‘皇上！皇上！’我進(jìn)去以后，他仿佛沒有看見我，又深深地嘆口氣。我勸他上床休息，苦勸一陣，他才和衣上床。他心上的話沒對我講出一句，只是揮手使我退出。萬大人，愚侄真是為家大人的……身體擔(dān)心。怎么好呢？”
萬元吉的心中一驚。自從他做了楊嗣昌的監(jiān)軍，從楊嗣昌的舊親信中風(fēng)聞前年楊嗣昌出京時候，皇帝在平臺賜宴，后來皇上屏退內(nèi)臣，君臣單獨密談一陣，聲音很低，太監(jiān)們但聽見楊嗣昌曾說出來“繼之以死”數(shù)字。他今天常常想到這個問題，此時聽了楊山松說的情形，實在使他不能放心。他問道：
“我如今去勸一勸使相如何？”
山松說：“他剛剛和衣躺下，正在倦極欲睡，萬大人不必去了。明天早晨，務(wù)請婉言勸解家嚴(yán)，速速打起精神，議定下一步剿賊方略，為亡羊補牢之計。至于個人之事，只能靜待皇命。據(jù)愚侄看，一則圣眷尚未全衰，二則封疆事皇上也早有洞鑒，縱然……”
萬元吉不等楊山松說完，趕快說道：“眼下最迫之事不是別的，而是請使相向皇上上疏請罪，一則是本該如此，二則也為著對付滿朝中囂囂之口，先占一個地步?！?br/>
楊山松猛然醒悟：“是，是。我竟然一時心亂，忘了這樣大事！”
“我們應(yīng)該今夜將使相請罪的疏稿準(zhǔn)備好，明早等他醒來，請他過目，立即繕清拜發(fā)，萬萬不可耽誤?！?br/>
“是，是。請誰起草？”
萬元吉默思片刻，決定命仆人去將胡元謀從床上叫起來。這位胡元謀是楊嗣昌的心腹幕僚之一，下筆敏捷，深受嗣昌敬重。過了不久，胡元謀來到了。萬元吉將意思對他一說，他說道：
“今晚我的心上也一直放著此事，只因使相有病，未曾說出，等待明日。既然監(jiān)軍大人吩咐，我馬上就去起草?！?br/>
萬元吉說：“我同大公子今夜不睡覺了，坐在這里談話，等閣下將稿子寫成后，我們一起斟酌?！?br/>
胡元謀走了以后，楊山松命人將服侍他父親的家奴喚來，詢問他父親是否已經(jīng)睡熟，病情是否見輕。那家奴說：
“回大爺，你離開不久，老爺將奴才喚去，命奴才倒一杯溫開水放在床頭的茶幾上。老爺說他病已輕了，很覺瞌睡，命奴才也去睡覺，到天明后叫醒他行賀朔禮。天明以前，不許驚醒了他。奴才剛才不放心，潛到窗外聽了一陣，沒有聽見聲音。謝天謝地，老爺果然睡熟了?！?br/>
楊山松頓覺欣慰，命家奴仍去小心侍候，不許驚醒老爺。家奴走后，他對萬元吉說：
“家嚴(yán)苦衷，惟有皇上尚能體諒，所以他暗中呼喊‘皇上！皇上！’”
萬元吉說：“在當(dāng)朝大臣中能為朝廷做事的，也只有我們使相大人與洪亨九兩位而已。三年前我在北京，遇到一位永平舉人，談起使相當(dāng)年任山、永巡撫時的政績，仍然十分稱頌。人們稱頌使相在巡撫任上整軍經(jīng)武，治事干練勤謹(jǐn)，增修山海關(guān)南北翼城，大大鞏固了關(guān)門防守。人們說可惜他在巡撫任上只有兩年就升任山西、宣、大總督，又一年升任本兵，然后入閣。倘若皇上不看他是難得人才，斷不會如此接連提升，如此倚信。你我身在行間，看得很清。今日從關(guān)內(nèi)到關(guān)外，大局糜爛，處處潰決，豈一二任事者之過耶？拿四川剿局說，獻(xiàn)、曹進(jìn)入四川腹地之后，逼入川西，本來圍堵不難?？墒?，左良玉的人馬最多，九檄而九不至，陜西也不至，可用以追賊之兵惟猛如虎數(shù)千人而已。猛帥名為‘剿賊總統(tǒng)’，其實，各省將領(lǐng)都不歸他指揮。最后在黃陵城堵御獻(xiàn)、曹之戰(zhàn)，他手下只有一二千人，安能不??！”
萬元吉說到這里，十分憤激。當(dāng)時他奉命督率猛如虎等將追趕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剛到云陽境內(nèi)就得到黃陵城的敗報，一面飛報從重慶乘船東下的楊嗣昌，一面派人去黃陵城收拾潰散，尋找幸未陣亡的猛如虎，一面又乘船急下夔州，企圖在夔州境內(nèi)堵住張獻(xiàn)忠出川之路。他雖然先一日到了夔州，可是手中無兵可用，徒然站在夔州背后的山頭上望著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只剩下的幾千人馬，向東而去。他親自寫了一篇祭文，祭奠在黃陵城陣亡的將士，放聲痛哭。如今他同楊山松談起此事，兩個人不勝感慨，為楊嗣昌落到此日失敗的下場不平。
他們繼續(xù)談話，等待胡元謀送來疏稿，不時為朝政和國事嘆息。
已經(jīng)打過四更了。開始聽見了報曉的一聲兩聲雞叫，隨即遠(yuǎn)近的雞叫聲多了起來。只是天色依然很暗，整個行轅中十分寂靜。
因為楊嗣昌后半夜平安無事，萬元吉和楊山松略覺放心。再過一陣，天色稍亮，楊山松就要去向父親問安，萬元吉也要去看看使相大人能不能主持賀朔，倘若不能，他自己就要代他主持。
胡元謀匆匆進(jìn)來。他代楊嗣昌向皇上請罪的疏稿已經(jīng)寫成了。
萬元吉將疏稿接到手中，一邊看一邊斟酌，頻頻點頭。疏稿看到一半，忽聽小院中有慌亂的腳步聲跑來，邊跑邊叫，聲音異乎尋常：
“大公子！大公子！……”
楊山松和萬元吉同時向院中驚問：“何事？何事驚慌？”
侍候楊嗣昌的家奴跑進(jìn)來，跪到地上，稟報楊嗣昌已經(jīng)死了。萬元吉和楊山松不暇細(xì)問，一起奔往楊嗣昌住的地方。胡元謀趕快去叫醒使相的幾位親信幕僚，跟著前去。
楊山松跪在父親的床前放聲痛哭，不斷用頭碰擊大床。萬元吉的心中雖然十分悲痛，流著眼淚，卻沒有慌亂失措。他看見楊嗣昌的嘴角和鼻孔都有血跡，指甲發(fā)青，被、褥零亂，頭發(fā)和枕頭也略有些亂，斷定他是服毒而死，死前曾很痛苦，可能吃的是砒霜。他命奴仆趕快將使相嘴角和鼻孔的血跡揩凈，被、褥和枕整好，向周圍人們囑咐：“只云使相大人積勞成疾，一夕病故，不要說是自盡?！庇謱Ψ虠钏貌呐蛧?yán)厲吩咐，不許亂說。然后，他對楊山松說道：
“大公子，此刻不是你哭的時候，趕快商量大事！”
他請胡元謀留下來尋找楊嗣昌的遺表和遺言，自己帶著楊山松和楊嗣昌的幾位親信幕僚，到另一處房間中坐下。他命人將服侍楊嗣昌的家奴和在花廳小院值夜的軍校叫來，先向家奴問道：
“老爺死之前，你一點兒也沒有覺察？”
家奴跪在地上哭著回話：“奴才遵照老爺吩咐，離開老爺身邊。以為老爺剛剛睡下，不會有事，便回到下房，在燈下矇眬片刻，實不敢睡著。不想四更三點，小人去看老爺，老爺已經(jīng)……”
萬元吉轉(zhuǎn)問軍校：“你在院中值夜，難道沒有聽見動靜？”
軍校跪在地上回答：“回大人，在四更時候，小人偶然聽見閣老大人的屋中有一聲**，床上似有響動，可是隨即就聽不見了，所以只以為他在床上翻身，并不在意，不想……”
萬元吉心中明白，楊嗣昌早已懷著不成功則自盡的定念，所以在出川時就準(zhǔn)備了砒霜，而且臨死時不管如何痛苦，不肯大聲呻喚。楊嗣昌對他有知遇之恩，他也深知楊嗣昌的處境，所以忽然禁不住滿眶熱淚。但是他忍了悲痛，對地上的軍校和奴仆嚴(yán)厲地說：
“閣老大人一夕暴亡，關(guān)系非輕。你們二人不曾小心侍候，罪不容誅。本監(jiān)軍姑念爾等平日尚無大過，暫免深究。只是，你們對別人只說使相是夜間病故，不許說是自盡。倘若錯說一字，小心你們的狗命。下去！”
軍校和家奴磕頭退出。
楊山松哭著向大家問：“家嚴(yán)盡瘁國事，落得如此結(jié)果，事出非常，應(yīng)該如何料理善后？”
幕僚們都說出一些想法，但萬元吉卻不做聲，分明是在等待。過了一陣，胡元謀來了。萬元吉趕忙問道：“胡老爺，可曾找到？”
胡元謀說：“各處找遍，未見使相留有遺表遺言。”
萬元吉深深地嘆口氣，對大家說：“如使相這樣大臣，臨死之前應(yīng)有遺表留下，也應(yīng)給大公子留下遺言，對家事有所訓(xùn)示，給我留下遺言，指示處分行轅后事。他什么都未留下，也沒有給皇上留下遺表。使相大人臨死之前的心情，我完全明白。”他不覺流下熱淚，隨即接著說：“如今有三件事必須急辦：第一，請元謀兄代我擬一奏本，向皇上奏明督師輔臣在軍中盡瘁國事，積勞成疾，不幸于昨夜病故。所留‘督師輔臣’銀印、敕書一道、尚方劍一口，業(yè)已點清包封，恭送荊州府庫中暫存。行轅中文武人員如何安置，及其他善后事宜，另行奏陳。第二，‘督師輔臣’銀印、敕書、尚方劍均要包好、封好，外備公文一件，明日派官員恭送荊州府衙門存庫，候旨處理。第三，在沙市買一上好棺木，將督師輔臣裝殮，但是暫不發(fā)喪，等候朝命。目前如此處理，各位以為然否？”
大家紛紛表示同意。萬元吉將各事匆匆作了囑咐，使各有專人負(fù)責(zé)，然后回到自己住處，吩咐在大廳前擊鼓鳴鐘，準(zhǔn)備賀朔。他在仆人服侍下匆匆梳洗，換上七品文官朝服，走往前院大廳。
在督師輔臣的行轅中，五品六品的幕僚都有。萬元吉雖只是七品文官，卻位居監(jiān)軍，類似幕僚之長，位高權(quán)重，所以每當(dāng)楊嗣昌因故不能主持賀朔禮時，都由監(jiān)軍代行，習(xí)以為常。在樂聲中行禮之后，萬元吉以沉痛的聲音向眾文武官員宣布夜間使相大人突然病故的消息。由于大部分文武官員都不住在徐家花園，所以這消息對大家竟如晴天霹靂。有的人同楊嗣昌有鄉(xiāng)親故舊情誼，有的跟隨楊嗣昌多年，有的確實同情楊嗣昌兩年辛勞，盡忠國事，與熊文燦絕不相同，不應(yīng)該落此下場，一時紛紛落淚，甚至有不少人哭了起來。
第七章
崇禎自從接到楊嗣昌從云陽發(fā)出的緊急奏疏，說他正在出川途中，以后沒有再接到他的消息。他想，雖然張獻(xiàn)忠回到湖廣，但是人數(shù)已經(jīng)不多，只要楊嗣昌回到襄陽，重新部署圍剿，戰(zhàn)局是有辦法的，所以他將注意力集中在開封的守城戰(zhàn)事上。
在召對群臣的第五天，崇禎忽然接到從開封來的一封沒有貼黃的十萬火急的軍情密奏。他登時面色如土，手指打顫，不愿拆封。一些可怕的猜想同時涌現(xiàn)心頭，甚至將平日要作中興英主的念頭登時化為絕望，望著空中，在心中自言自語說：
“天呀！天呀！叫我如何受得了??！”
過了片刻，他慢慢地恢復(fù)了鎮(zhèn)靜，仗著膽子先拆開河南巡按高名衡的密奏，匆匆看了“事由”二句，不敢相信，重看一遍，嘴角閃出笑意，將全文看完，臉上恢復(fù)了血色。由于突然的激動，手指顫抖得更兇，一個宮女低頭前來往宣德香爐中添香，不敢仰視他的臉孔，只看見他的手指顫抖得可怕，生怕皇上拿她發(fā)泄心中暴怒，會將她猛踢一腳，嚇得心頭緊縮，臉色煞白，小腿打顫，背上冒出冷汗。崇禎沒有看她，趕快拆開周王的奏本，看了一遍，臉上顯出了笑容。他這才注意到十四歲的宮女費珍娥已添畢香，正從香爐上縮回又白又嫩的小手，默默轉(zhuǎn)身，正要離開，才發(fā)現(xiàn)這宮女長得竟像十六歲姑娘那么高，體態(tài)苗條，穿著淡紅色羅衣，鬢上插一朵絨制相生玫瑰花，云鬟濃黑，脖頸粉白。他正在為開封的事兒滿心高興，突然將費珍娥摟到懷里放在腿上，在她的粉頸上吻了一下，又在她的頰上吻了一下，大聲說：
“好??！開封無恙！”
忽然想起來周王奏疏中有幾句還沒看清，他將費珍娥猛地推開，重看奏疏，然后提起朱筆在紙上寫了上諭：“著將河南巡撫李仙風(fēng)立即逮京問罪，巡按御史高名衡守城有功，擢升巡撫，副將陳永福升為總兵，其子守備陳德升為游擊，祥符知縣王燮升為御史，其余立功人員分別查明，敘功升賞?！彼指┫骂^去，用朱筆圈著高名衡奏疏中的重要字句，特別在奏疏中寫到李自成如何猛攻開封七日夜，人馬損失慘重，又如何將李自成射瞎左眼，等等字句旁邊，密密畫圈，還加眉批：“開封文武群臣及軍民士庶，忠勇可嘉?！蹦莻€剛在他的面前紅袖添香，被他一時高興而摟入懷中，連吻兩下的稚年宮女仍立在他的身邊，但分明被他忘到九霄云外。
崇禎時代，全部宮女大約有幾千人，能夠挑選到皇上、皇后、太子、長平公主、皇貴妃和貴妃這幾處宮中服侍的，大約有三四百人。這三四百人中，多數(shù)是粗使的宮女，能夠有幸運被皇帝看見的是極少數(shù)。這很少數(shù)比較幸運的宮女無不希望偶然意外地得到皇上的垂青，會有個“出頭之日”。但費珍娥的年紀(jì)還小，入宮只有兩年，對這樣突如其來的事情毫無思想準(zhǔn)備。她被皇上摟到懷中時，十分驚慌，害羞，心頭狂跳，但是不敢掙扎，心情緊張得幾乎連呼吸也停止了。當(dāng)她被皇上推開以后，踉蹌兩步才站穩(wěn)身子，一時茫然失措，不知道是否應(yīng)該走開。她還不懂得如何獲得寵幸，只是害怕不得“圣旨”便擅自跑掉會惹皇上生氣，禍?zhǔn)屡R頭。過了片刻，她明白皇上專心處理軍國大事，不再要她，才想著應(yīng)該離開。但她剛走兩三步，忽然轉(zhuǎn)回身來，撲通跪下，向沒有注意她的皇上叩了個頭，然后站起，不敢抬頭，膽怯地揭起簾子，匆匆走掉。
費珍娥低著頭回到乾清宮背后的小房中，仍然腿軟，心跳，臉頰通紅，眼睛浸滿淚水，倒在榻上，側(cè)身面向墻壁，不好意思見人說話。窗外傳過來三四個宮女的笑語聲。她害怕她們進(jìn)來，趕快將發(fā)燒的臉孔埋在枕上。笑語漸漸遠(yuǎn)了，卻有人掀簾進(jìn)來，到她的榻邊坐下，并且用手輕輕扳她的肩膀，要扳轉(zhuǎn)她的身子。她只好轉(zhuǎn)過來身子，但不肯睜開眼睛。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湊近她的耳邊說：
“珍娥，我都知道了?！?br/>
費珍娥的臉又紅了，一直紅到耳后。因為已經(jīng)知道是乾清宮管家婆魏清慧坐在身邊，便睜開淚眼，小聲哽咽問：
“大姐，您看見了？”
魏宮人點頭說：“我正要去問皇爺要不要吃燕窩湯，隔簾子縫兒看見了，趕快退回。珍娥，說不定你快有出頭之日了?！?br/>
費珍娥顫聲說：“大姐，我害怕。我怎么辦？”
“你等著。皇爺既然看上了你，你就有出頭之日了。不像我，做一個永遠(yuǎn)不見天日的老都人，老死宮中?！?br/>
“可是大姐，您才二十一歲呀，還年輕呢?；薁斊饺找埠芸粗啬?，他發(fā)脾氣的時候只有您敢去勸他?！?br/>
“唉，二十一歲，在皇爺?shù)难壑芯退憷狭?。我生的不算丑，可是在都人中并不十分出色?；薁斂粗匚?，只是因為我能為他管好乾清宮這個家。另外，我小心不得罪人，又不受寵，別人沒誰嫉妒我。你生成一副好人品，年紀(jì)又嫩，正是稚年玉貌，像一個剛要綻開的花骨朵。但愿你的八字好，有個好命?！?br/>
“我怕，大姐。宮中的事兒很可怕，禍福全沒準(zhǔn)兒。”
“今天的事，你千萬莫讓別的都人知道。萬一招人嫉妒，或者都人們將風(fēng)兒吹進(jìn)皇后、皇貴妃的耳朵里……”
話未說完，后角門外有太監(jiān)高聲傳呼：“皇后娘娘駕到！”魏清慧立刻跳起，率領(lǐng)現(xiàn)在乾清宮正殿背后的全體宮女前去跪迎。
皇后聽乾清宮的太監(jiān)告她說開封已經(jīng)解圍，特來向皇帝賀喜。坐下以后，崇禎很高興地將開封的戰(zhàn)事經(jīng)過以及李自成被“射瞎”左眼，“狼狽潰逃”的消息，對皇后說了一遍。周后聽得十分激動，眼睛閃著淚花說：
“皇上，開封獲此大捷，看來天心已回，國運要轉(zhuǎn)好了?！?br/>
“我正要往奉先殿告慰二祖列宗在天之靈，你來得好，就陪我一起去吧。”
他們乘龍、鳳輦到奉先殿上了香，叩了頭，告慰了祖宗，然后到交泰殿盤桓片刻。在閑談中崇禎問到長平公主媺娖近日讀書有無長進(jìn)?；屎蠡卮鹫f也有長進(jìn)，只是幾個陪她讀書的小都人都不夠聰明，也很貪玩。想挑一個肯讀書的、聰明伶俐的都人給媺娖，尚未挑選到。
崇禎沒有再問公主讀書的事，自己回到乾清宮去。將近黃昏時候，曹化淳進(jìn)來奏事。崇禎帶著很難得的笑容，向他問道：
“曹伴伴，開封來的捷音，京師士民們都知道了么？”
曹化淳趕快回答：“回皇爺，這好消息已經(jīng)傳遍了五城?；薁斪≡谏顚m，自然聽不到皇城外的鞭炮之聲。”
“什么鞭炮之聲？”
“在京城有許多河南的官宦、巨商，也有平民之家。今日一聽說汴梁城打敗流賊的好消息，都放鞭炮祝賀。聽說很多人到正陽門關(guān)帝廟還愿，擁擠不堪?！?br/>
崇禎笑著點頭，但是在心中嘆道：“要是洛陽能像開封這樣堅守就好了！”
今日晚膳，崇禎覺得胃口稍好。皇后差宮女送來幾樣小菜，使他更覺滿意。他要了宮中所釀的陳年長春露酒，色如朝霞，味醇而香，用白瑪瑙杯連飲幾杯。慈寧宮兩位太妃因聽說開封告捷，也差宮女送來幾樣小菜，并勸皇上努力加餐，莫多為國事憂愁。崇禎命管家婆魏清慧去慈寧宮代他叩謝，并啟稟太妃們他今晚吃得很好，請兩位老娘娘不必掛念。過了一陣，魏宮人回來復(fù)命。崇禎仍在飲酒，側(cè)頭向她問道：
“兩位太妃還有什么話說？”
魏宮人跪下回奏：“兩位太妃老娘娘聽奴婢啟稟皇爺今晚飲了長春露酒，越發(fā)高興。劉太妃娘娘說：‘皇上平日很少飲酒，今晚飲幾杯長春露酒是個吉兆：國運從此逢春了?！?br/>
崇禎笑著說：“惠康昭太妃說得好，再斟一杯?！?br/>
晚膳后，崇禎靠在東暖閣的御榻上，想著李自成經(jīng)此挫折，河南局面可以緩和一時，四川戰(zhàn)事雖有黃陵城之挫，但未聞張獻(xiàn)忠出川后有何警報，看來湖廣尚無大險，目前必須抽出手來，挽救關(guān)外危局。他明白祖大壽守錦州，事關(guān)遼東大局。如今錦州被圍日久，糧草極度困難。萬一祖大壽獻(xiàn)出錦州投降，關(guān)外就不堪設(shè)想了。想到這里，他從榻上下來，到御案前坐下，猜想關(guān)外方面今日會有何奏報。他剛吃一口茶，一個太監(jiān)因知他晚膳時心情喜悅，就趁著這時候捧著一個放有各宮妃嬪牙牌的黃錦長方盒跪到他的面前，雖未言語，卻是宮中祖?zhèn)饕?guī)矩，意思是請他選定一位娘娘，好趕快傳知她沐浴梳妝，等候宣召前來養(yǎng)德齋或皇上“臨幸”她的宮中。崇禎望一眼那兩行牙牌，竟沒有一個稱心的。田妃有病，回避房事，使他心中覺得惘然。忽然想到費珍娥，他的心中不免一動，隨即眼前浮出一個快要長成的苗條身影，細(xì)嫩的頸后皮膚，白里透紅的臉頰，還有那明亮的眸子，朱唇微啟時露出的整齊潔白的牙齒……他還沒有完全決定，恰巧文書房太監(jiān)送來一封十萬火急的機密文書。他一看見高名衡的密奏，想道：莫非李自成已經(jīng)傷重斃命？又想，如是“闖賊”傷重斃命，正可露布以聞，用不著機密文書。莫非李自成被官軍追擊，有意投降，尚難斷定，高名衡先來一封飛奏，請示方略？他心中充滿希望，一邊拆文書一邊對手捧牙牌錦盒的太監(jiān)說：
“你等一等，莫急?！?br/>
崇禎拆開高名衡的急奏一看，突然像當(dāng)頭頂打個炸雷，渾身一震，面色如土，大聲叫道：“竟有此事！竟有此事！”隨即放聲大哭，聲達(dá)殿外。乾清宮中所有較有頭臉的太監(jiān)和宮女都奔了來，在他的面前跪了一片。大家都不知皇上如此痛哭為了何事，只是勸他不要哭傷身體。崇禎痛哭不止，連晚膳時所吃的佳肴美酒都嘔吐出來。魏清慧看皇上今晚哭得特別，無人能夠勸止，便偷偷離開眾人，往坤寧宮啟奏皇后。當(dāng)走出暖閣時，她聽見皇帝忽然哭著說：
“我做夢也不曾想到！不曾想到！”接著又連聲問道：“楊嗣昌，楊嗣昌，你在哪里？”
一連幾天，崇禎總在流淚，嘆氣，有時站在母親的畫像前抽泣。雖然他每日仍是黎明即起，在乾清宮院中虔敬拜天，然后上朝，但上朝的時間都很短，在上朝時常顯得精神恍惚，心情急躁。他一直感到奇怪：張獻(xiàn)忠怎么會神出鬼沒地回到湖廣，襲破襄陽，殺了襄王？更奇怪的是：這一重大消息首先是由住在開封的高名衡來的密奏，隨后由逃出來的襄王的次子福清王來的奏報，竟然沒有楊嗣昌的奏報！楊嗣昌現(xiàn)在哪兒？
有一天正在午膳，他忽然痛心，推案而起，將口中吃的東西吐出，走回暖閣，拍著御案，在心中悲痛地說：
“襄、洛據(jù)天下形勝之地，而襄陽位居上游，對東南有高屋建瓴之勢。憲王為仁宗愛子，徙封于襄，作國家上游屏藩，頗有深意。襄陽失陷，陪京必為震動！”過了一陣，他更加悲觀自恨，又在心中說道：“朕為天下討賊，不意在半月之內(nèi)，福王和襄王都死于賊手。這是上天厭棄我家，翦滅我朱家子孫，不然賊何能如此猖狂！”
到了三月上旬，他仍得不到楊嗣昌的奏報，而錦州的危機更加緊迫。偏偏在這種內(nèi)外交困的日子里，他又病了，一直病了十天左右，才能繼續(xù)上朝。在害病的日子里，皇后和袁妃每天來乾清宮看他。田妃因她自身的病忽輕忽重，不能每天都來。太子、永王、定王、十三歲的長平公主，按照古人定省之禮，每天來兩次問安。其他許多妃嬪每日也按時前來問安，卻不能同他見面。有一次長平公主前來問安，他問了她的讀書情況，隨即用下巴向一個在旁服侍的宮女一指，對公主說：
“這個小都人名叫費珍娥，認(rèn)識字，也還聰明。我將她賜給你，服侍你讀書。她近來服侍我吃藥也很細(xì)心。等過幾天我不再吃藥，就命她去你身邊?！?br/>
長平公主回頭看費珍娥一眼，趕快在父親面前跪下叩頭，說道：
“謝父皇恩賞！”
費珍娥一時感到茫然，不知如何是好。魏清慧輕輕地推她一下，使眼色叫她趕快謝恩。她像個木頭人兒似的跪下向皇上叩頭，又向公主叩頭，卻說不出感恩的話。長平公主臨走時候，望著她說：
“等過幾天以后，你把自己的東西收拾收拾，到我的宮里去吧?！?br/>
到了三月二十日，崇禎的病已經(jīng)痊愈幾天了。他后悔說出將費珍娥賜給長平公主的話，所以暫時裝作忘了此事。他正在焦急地盼望楊嗣昌的消息，忽然接到萬元吉的飛奏，說楊嗣昌于三月丙子朔天明之前在沙市病故，敕書、印、劍均已妥封，暫存荊州府庫中。第二天，崇禎又接到新任河南巡撫高名衡的飛奏，說楊嗣昌在沙市“服毒自盡，或云自縊”。崇禎對楊嗣昌又恨又可憐，對于以后的“剿賊”軍事，更覺束手無策。同陳新甲商量之后，他下旨命丁啟睿接任督師。他心中明白，丁啟睿是個庸才，不能同楊嗣昌相比。但是他遍觀朝中大臣，再也找不出可以代他督師的人。
在楊嗣昌的死訊到達(dá)北京之前，已經(jīng)有一些朝臣上本彈劾他的罪款，多不實事求是，崇禎都不理會。楊嗣昌死的消息傳到北京以后，朝臣中攻擊楊嗣昌的人更多了，彈劾的奏本不斷地遞進(jìn)宮中。
崇禎想著楊嗣昌是他力排眾議，視為心膂的人，竟然糜餉數(shù)百萬，剿“賊”無功，失守襄陽，確實可恨。他一時感情沖動，下了一道上諭：“輔臣楊嗣昌二載瘁勞，一朝畢命。然功不掩過，其議罪以聞！”許多朝臣一見這道上諭，越發(fā)對楊嗣昌猛烈攻擊，說話更不實事求是，甚至有人請求將楊嗣昌剖棺戮尸。崇禎看了這些奏疏，反而同情楊嗣昌。他常常想起來前年九月在平臺為楊嗣昌賜宴餞行，歷歷如在目前。那時候楊嗣昌曾說如剿賊不成，必將“繼之以死”的話，余音猶在他的耳邊。他最恨朝廷上門戶之爭，黨同伐異，沒有是非，這種情況如今在彈劾楊嗣昌的一陣風(fēng)中又有了充分表現(xiàn)。他很生氣，命太監(jiān)傳諭六部、九卿、科、道等官速來乾清宮中。當(dāng)他懷著怒氣等候群臣時候，看見費珍娥又來添香。他似乎對他曾經(jīng)摟抱過她并且吻過她的脖頸和臉頰的事兒完全忘了，瞥她一眼，隨便問道：
“你還不去長平公主那里么？”
費珍娥一驚，躬身問道：“皇爺叫奴婢哪一天去？”
崇禎再沒有看她，心不在焉地說：“現(xiàn)在就去好啦?！?br/>
費珍娥回到乾清宮背后的小房中，默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含著汪汪眼淚，連自己也說不清心中的悵惘滋味。管家婆走到她的身邊，輕聲問道：
“你現(xiàn)在就走么？”
珍娥點點頭，沒有做聲，因為她怕一說話就會止不住哽咽。清慧摟住她的脖子說：
“別難過，以后我們會常見面的。這里的姐妹們對你都很好，你得空兒可以來我們這兒玩?！?br/>
珍娥只覺傷心，思路很亂，不能說話，而且有些心思也羞于出口。她平日對這座雄偉而森嚴(yán)的乾清宮感到像監(jiān)獄一樣，毫無樂趣，只是從皇上那次偶然對她表示了特殊的感情后，她一面對這事感到可怕，感到意外，同時也產(chǎn)生了一些捉摸不定的幻想。她本來不像一般年長的宮女那樣心事重重，在深宮中看見春柳秋月，鳥鳴花開，都容易引起閑愁，暗暗在心中感傷，潛懷著一腔幽怨無處可說，只能在夢中回到無緣重見的慈母身邊，埋頭慈母的懷中（實際是枕上）流淚；自從有了那次事情，她的比較單純也比較平靜的少女心靈忽然起了變化，好像忽然混沌開了竅，又好像一朵花蕾在將綻未綻時忽然滴進(jìn)一珠兒朝露，射進(jìn)了春日的陽光，吹進(jìn)了溫暖的東風(fēng)，被催得提前綻開。總之，她突然增長了人生知識，產(chǎn)生了過去不曾有過的心事；交織著夢想、期待、害怕、失望與輕愁。為著改變自己和家人的命運，她多么希望獲得皇上的“垂愛”！她想如果她的命好，真能獲得皇上喜歡，不僅她自己在宮中會有出頭之日，連她的半輩子過著貧寒憂患生活的父母，她的一家親人，都會交了好運，好似俗話所說的“一步登天”。自從懷著這樣的秘密心事，每次輪到她去皇帝身邊服侍，她總是要選最美的一兩朵花兒插在云髻或鬢上，細(xì)心地薄施脂粉，有時故意不施脂粉，免得顯不出自己臉頰的天生美色：白嫩中透出桃花似的粉紅。她還不忘記將皇上最喜歡的顏色衣裙，放在熏籠上熏過，散出淡淡的清幽芳香。如果是為皇上獻(xiàn)茶，穿衣，她還要臨時將一雙潔白如玉的小手用皇后賞賜的龍涎香熏一熏。不料崇禎再沒有對她像那次一樣特別“垂愛”。有一次崇禎午睡醒來，她在養(yǎng)德齋中服侍，屋中沒有別的太監(jiān)，也沒有別的宮女。當(dāng)崇禎看她一眼時，她的臉?biāo)⒌丶t了（一般時候，宮女在皇帝面前是不會這樣的）。她不敢抬頭。當(dāng)她挨近皇帝胸前為皇帝的黃緞暗龍袍扣左上端的空心鏤花赤金扣時，她以為皇上會伸手將她摟住，心情十分緊張，呼吸困難，分明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但是皇上又一次沒有理她。當(dāng)皇上走出養(yǎng)德齋時，回頭望她一眼，露出笑容。她以為皇上要同她說話，趕快走上一步，大膽地望著皇上的眼睛。不料崇禎自己伸手將忘在幾上的十來封文書拿起來，走了出去，并且深深地嘆口氣說：
“真是國事如焚！”
她獨自在養(yǎng)德齋整理御榻上的凌亂被褥，心緒很亂，起初懵懂，后來漸漸明白：皇帝剛才的笑容原是苦笑。她想著，皇上也喜歡她有姿色，只是他日夜為國事操勞發(fā)愁，沒有閑心對她“垂愛”。她恨“流賊”，尤其恨李自成，想著他一定是那種青臉紅發(fā)的殺人魔王；她也恨張獻(xiàn)忠，想著他的相貌一定十分兇惡丑陋。她認(rèn)為是他們這班擾亂大明江山的“流賊”使皇上每日寢食不安，心急如焚，也使她這樣容貌出眾女子在宮中沒有出頭的日子。她恨自己沒有生成男子，不能夠從軍打仗，替皇上剿滅“流賊”。
當(dāng)崇禎在病中對長平公主說要將她賜給公主時，她雖然暗中失望，但仍然希望皇上會再一次對她“垂愛”，改變主意。如今一切都完了，再莫想會有出頭之日了。但是這種心事，這種傷感，她只能鎖在心里，沉入海底，連一個字也不能讓別人知道！
魏清慧似乎明白了她深藏的心事，趁房中沒人，小聲說道：
“珍妹，你還小，這深宮里的事兒你沒有看透。若是你的命不好，縱然被皇上看重，也是白搭。雖然我們的皇上是一位勵精圖治的好皇上，不似前朝常有的荒淫之主，可是遵照祖宗定制，除皇后和東西宮兩位娘娘外，還有幾位妃子、許多選侍、嬪、婕妤、美人、淑女……各種名目的小娘娘。不要說選侍以下的人，就拿已經(jīng)封為妃子的人來說，皇上很少到她們的宮里去，也很少宣召她們來養(yǎng)德齋，不逢年過節(jié)朝賀很難見到皇上的面。你也讀過幾首唐人的宮怨詩，可是，珍妹，深宮中的幽怨，苦情，詩人們何曾懂得？何曾寫出來萬分之一！要不是深宮幽怨，使人發(fā)瘋，何至于有幾個宮女舍得一身剮，串通一氣，半夜里將嘉靖皇爺勒死？你年紀(jì)小，入宮只有兩年，這深宮中的可怕事兒你知道的太少！”她輕輕地嘆息一聲，接著說：“我們的皇上是難得的圣君，不貪色，可是他畢竟是一國之主。這一兩年，或因一時高興，或因一肚皮苦惱無處發(fā)泄，也私‘幸’了幾個都人。這幾個姐妹被皇上‘幸’過以后，因為沒有生男育女，就不給什么名分。說她們是都人又不是都人，不明不白。有朝一日，宮中開恩放人，別的都人說不定有幸回家，由父母兄長擇配，這幾位都人就不能放出宮去……”
珍娥聽得出神，忽然問：“為什么？”
“為什么？……這不用問！就為著她們曾經(jīng)近過皇上的御體，蒙過‘恩幸’，不許她們再近別的男人。所以，我對你說過，倘若一個都人生就的命不好，縱然一時蒙恩侍寢，也不一定有出頭之日，說不定會有禍?zhǔn)侣涞筋^上?！彼贸镣吹那穆曊f：“我們不幸生成女兒身，又不幸選進(jìn)宮中。我是兩年前就把宮里的諸事看透了。我只求活一天對皇上盡一天忠心，別的都不去想。倘若命不好，蒙皇上喜歡，就會招人嫉妒，說不定會給治死，縱然生了個太子也會給人毒死。所好的，從英宗皇爺晏駕以后，受恩幸的娘娘和都人都不再殉葬啦。珍妹，你傷心，是因為你不清楚深宮中的事，做一些鏡花水月的夢！你到公主身邊，三四年內(nèi)她下嫁出宮，你到駙馬府中，倒是真會有出頭之日?！?br/>
魏清慧說了這一番話，就催促費珍娥快去叩辭皇上。她帶著珍娥繞到乾清宮正殿前邊，看見崇禎已經(jīng)坐在正殿中央的寶座上，殿里殿外站了許多太監(jiān)，分明要召見群臣，正在等候，而朝臣們也快到了。
崇禎平日在乾清宮召見群臣，常在東暖閣或西暖閣，倘若離開正殿，不在暖閣，便去偏殿，即文德殿或昭仁殿。像今日這樣坐在正殿中央寶座上召見群臣卻是少見，顯然增加了召見的嚴(yán)重氣氛。魏清慧不敢貿(mào)然進(jìn)去。在門檻外向里跪下，說道：
“啟奏皇爺，費珍娥前來叩辭！”說畢，起身退立一旁。
隨即，費珍娥跪下叩了三個頭，顫聲說：“奴婢費珍娥叩辭皇爺。愿陛下國事順心，圣躬康泰。萬歲！萬歲！萬萬歲！”
崇禎正在看文書，向外瞟一眼，沒有做聲，又繼續(xù)看文書。這時一大群朝臣已經(jīng)進(jìn)了乾清門，躬身往里走來。費珍娥趕快起身，又向皇帝躬身一拜，隨魏宮人轉(zhuǎn)往乾清宮正殿背后，向眾姐妹辭行。
崇禎從文書上抬起頭來，冷眼看著六部、九卿、科、道等官分批在寶座前三尺外行了常朝禮，分班站定以后，才慢慢地說：
“朕今日召你們來，是要說一說故輔臣楊嗣昌的事。在他生前，有許多朝臣攻擊他，可是沒有一個人能為朕出一良謀，獻(xiàn)一善策，更無人能代朕出京督師。楊嗣昌死后，攻擊更烈，都不能設(shè)身處地為楊嗣昌想想?！彼滩蛔∮帽强桌湫σ宦?，怒氣沖沖地接著說，“楊嗣昌系朕特簡，用兵不效，朕自鑒裁。況楊嗣昌尚有才可取，朕所素知。你們各官見朕有議罪之旨，大肆排擊，紛紜不已，殊少平心之論。姑不深究，各疏留中，諭爾等知之！下去吧！”
眾官見皇帝震怒，個個股栗，沒人敢說二話，只好叩頭辭出。他們剛剛走下丹墀，崇禎又命太監(jiān)將幾位閣臣叫回。閣臣們心中七上八下，重新行禮，俯伏地上，等候斥責(zé)。崇禎說道：
“先生們起來！”
閣臣們叩頭起身，偷看崇禎，但見他神情愁慘，目有淚光。默然片刻，崇禎嘆口氣說：
“朕昨夜夢見了故輔臣楊嗣昌在這里向朕跪下叩頭，說了許多話，朕醒后都記不清了。只記得他說：‘臣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朝中諸臣不公不平，連章見詆，故臣今日歸訴皇上?！迒査骸械淖嗍瓒疾还矫?？某人的奏疏似乎也有些道理吧？’嗣昌搖頭說：‘亦未然。諸臣住在京城，全憑意氣，徒逞筆舌，捕風(fēng)捉影，議論戎機。他們并未親歷其境，親歷其事，如何能說到實處！’朕問他：‘眼下不惟中原堪憂，遼東亦岌岌危甚，卿有何善策？’嗣昌搖頭不答。朕又問話，忽來一陣狂風(fēng)，窗欞震動，將朕驚醒?！闭f畢，連聲嘆氣。
眾閣臣說一些勸慰的話，因皇上并無別事，也就退出。
轉(zhuǎn)眼到了四月上旬，河南和湖廣方面的戰(zhàn)事沒有重大變化。李自成在伏牛山中操練人馬，暫不出來，而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被左良玉追趕，在湖廣北部東奔西跑。雖然張、羅的人馬也破過幾個州、縣城，但是經(jīng)過洛陽和襄陽接連失守之后，像這樣的事兒在崇禎的心中已經(jīng)麻木了。局勢有一點使他稍微寬心的是：李自成和張獻(xiàn)忠都不占據(jù)城池，不置官吏，看來他們不像馬上會奪取天下的模樣。他需要趕快簡派一位知兵大臣任陜西、三邊總督，填補丁啟睿升任督師后的遺缺?？紤]了幾天，他在大臣中實在找不到一個可用的統(tǒng)兵人才，只好在無可奈何中決定將傅宗龍從獄中放出，給他以總督重任，使他統(tǒng)率陜西、三邊人馬專力“剿闖”。主意拿定之后，他立即在武英殿召見兵部尚書。
自從洛陽和襄陽相繼失守之后，陳新甲盡量在同僚和部屬面前保持大臣的鎮(zhèn)靜態(tài)度，照樣批答全國有關(guān)兵事的各種重要文書，處事機敏，案無留牘，但心中不免懷著疑慮和恐懼，覺得日子很不好過，好像有一把尚方劍懸在脖頸上，隨時都可能由皇上在一怒之間下一嚴(yán)旨，那尚方劍無情地猛然落下，砍掉他的腦袋。聽到太監(jiān)傳出皇上口諭要他趕快到武英殿去，皇上立等召見。他馬上命仆人幫助他更換衣服，卻在心中盤算著皇上召見他為著何事。他的心中七上八下，深怕有什么人對他攻擊，惹怒了皇帝。匆匆換好衣服，他就帶著一個心腹長班和一個機靈小廝離開了兵部衙門。他們從右掖門走進(jìn)紫禁城，穿過歸極門（又名右順門），剛過了武英門前邊的金水橋，恰好遇見一個相識的劉太監(jiān)從里邊出來，對他拱手讓路。他趕快還禮，拉住劉太監(jiān)小聲問道：
“劉公，圣駕還沒來到？”
劉太監(jiān)向里邊一努嘴，說：“皇上處分事兒性急，已經(jīng)在里邊等候多時了?！?br/>
“你可知陛下為著何事召見？”
“尚不得知。我想橫豎不過是為著剿賊御虜?shù)氖??！?br/>
“皇上的心情如何？”
“他總是臉色憂愁，不過還好，并無怒容?！?br/>
陳新甲頓覺放心，向劉太監(jiān)略一拱手，繼續(xù)向北走去。劉太監(jiān)向陳新甲的長班高福使個眼色。高福暫留一步，等候吩咐，看劉太監(jiān)的和善笑容，心中已猜到八九。劉太監(jiān)小聲說：
“你回去后告你們老爺說，里邊的事兒不必?fù)?dān)憂。如有什么動靜，我會隨時派人告你們老爺知道。還有，去年中秋節(jié)借你們老爺?shù)膬汕сy子，總說歸還，一直銀子不湊手，尚未奉還。昨日舍侄傳進(jìn)話來，說替我在西城又買了一處宅子，已經(jīng)寫下文約，尚缺少八百兩銀子。你回去向陳老爺說一聲，再借給我八百兩，以后打總歸還。是急事兒，可莫忘了?！?br/>
高福連說：“不敢忘，不敢忘?！?br/>
“明日我差人到府上去取?！眲⑻O(jiān)又說了一句，微微一笑，匆匆而去。
高福在心中罵了一句，趕快追上主人。陳新甲被一個太監(jiān)引往武英殿去，將高福和小廝留在武英門等候。
崇禎坐在武英殿的東暖閣中，看見陳新甲躬身進(jìn)來，才放下手中文書。等陳新甲跪下叩頭以后，他憂慮地說道：
“丁啟睿升任督師，遺缺尚無人補。朕想了數(shù)日，苦于朝中缺少知兵大臣。傅宗龍雖有罪下在獄中，似乎尚可一用。卿看如何？”
陳新甲正想救傅宗龍出獄，趁機說道：“宗龍有帶兵閱歷，前蒙陛下識拔，授任本兵。偶因小過，蒙譴下獄，頗知悔罪。今值朝廷急需用人之際，宗龍?zhí)群墒ゾ欤乇缓営?，必能竭力盡心，上報皇恩。宗龍為人樸實忠誠，素為同僚所知，亦為陛下所洞鑒?！?br/>
崇禎點頭說：“朕就是要用他的樸忠?！?br/>
陳新甲跪在地上略等片刻，見皇帝沒有別事“垂問”，便叩頭辭去。崇禎就在武英殿暖閣中立即下了一道手諭，釋放傅宗龍即日出獄，等候召見，隨即又下旨為楊嗣昌死后所受的攻擊昭雪，稱贊他“臨戎二載，屢著捷功；盡瘁殞身，勤勞難泯”。在手諭中命湖廣巡撫宋一鶴派員護(hù)送楊嗣昌的靈柩回籍，賜祭一壇。他又命禮部代他擬祭文一道，明日呈閱。
第二天，崇禎在文華殿召見陳新甲和傅宗龍。當(dāng)他們奉召來到時候，崇禎正在用朱筆修改禮部代擬的祭文。將祭文改完放下，他對身邊的太監(jiān)說：
“叫他們進(jìn)來吧?！?br/>
等陳新甲和傅宗龍叩頭以后，崇禎命他們起來，仔細(xì)向傅宗龍打量一眼，看見他入獄后雖然兩鬢和胡須白了許多，但精神還很健旺，對他說道：
“朕前者因你有罪，將你下獄，以示薄懲。目今國家多故，將你放出，要你任陜西、三邊總督。這是朕的特恩，你應(yīng)該知道感激，好生出力剿賊，以補前愆。成功之后，朕當(dāng)不吝重賞?！?br/>
傅宗龍重新跪下叩頭，含著熱淚說：“嚴(yán)霜雨露，莫非皇恩。臣到軍中，誓必鼓勵將士，剿滅闖賊，上慰宸衷，下安百姓；甘愿粉身碎骨，不負(fù)皇上知遇！”
崇禎點頭說：“很好。很好。你到西安之后，估量何時可以帶兵入豫，剿滅闖賊？”
“俟臣到西安以后，斟酌實情，條奏方略?！?br/>
崇禎心中急躁，下意識地將兩手搓了搓，說道：“如今是四月上旬。朕望你趕快馳赴西安，稍事料理，限于兩個月之內(nèi)率兵入豫，與保督楊文岳合力剿闖。切勿在關(guān)中逗留過久，貽誤戎機?！?br/>
傅宗龍怕皇帝突然震怒，將他重新下獄，但又切知兩月內(nèi)決難出兵，只得仗著膽子說：
“恐怕士卒也得操練后方好作戰(zhàn)?！?br/>
崇禎嚴(yán)厲地看他一眼，說：“陜西有現(xiàn)成的兵馬。各鎮(zhèn)兵馬，難道平時就不操練么？你不要等李自成在河南站穩(wěn)腳跟，方才出兵！”
傅宗龍明知各鎮(zhèn)練兵多是有名無實，數(shù)額也都不足，但看見皇上大有不耐煩神色，只好跪地上低著頭不再說話。崇禎也沉默片刻，想著傅宗龍已被他說服，轉(zhuǎn)用溫和的口氣說：
“汝系知兵大臣，朕所素知。目前東虜圍困錦州很久，朕不得不將重兵派出關(guān)外。是否能早日解錦州之危，尚不得知。河南、湖廣、山東等省局勢都很不好，尤以河南、湖廣為甚，連失名城，親藩殉國。卿有何善策，為朕紓憂？”
傅宗龍叩頭說：“微臣在獄中時也常常為國家深憂。雖然也有一得愚見，但不敢說出?！?br/>
崇禎的眼珠轉(zhuǎn)動一下，說：“茍利于國，不妨對朕直說?！?br/>
傅宗龍說：“目前內(nèi)剿流賊，外御強虜，兩面用兵，實非國家之福。朝中文臣多逞空言高論，不務(wù)實效，致有今日內(nèi)外交困局面。如此下去，再過數(shù)年，國家局勢將不堪設(shè)想。今日不是無策，惟無人敢對陛下言之耳?！?br/>
崇禎心動，已經(jīng)猜中，趕快說：“卿只管說出，勿庸避諱?！?br/>
“陛下為千古英主，請鑒臣一腔愚忠，臣方敢說出來救國愚見。”
“卿今日已出獄任事，便是朕股肱大臣。倘有善策，朕當(dāng)虛懷以聽。倘若說錯，朕亦決不罪汝?！?br/>
傅宗龍又叩了頭，低聲說：“以臣愚見，對東虜倘能暫時議撫，撫為上策。只有東事稍緩，方可集國家之兵力財力痛剿流賊。”
崇禎輕輕地啊了一聲，仿佛這意見并不投合他的心意。他疑惑是陳新甲向傅宗龍泄露了消息或暗囑他作此建議，不由地向站在旁邊的陳新甲望了一眼。沉默片刻，崇禎問道：
“你怎么說對東虜撫為上策？不妨詳陳所見，由朕斟酌。”
傅宗龍說：“十余年來，內(nèi)外用兵，國家精疲力竭，苦于支撐，幾乎成為不治之癥。目今欲同時安內(nèi)攘外，縱然有諸葛孔明之智，怕也無從措手。故以微臣愚昧之見，不如趕快從關(guān)外抽出手來，全力剿賊。俟中原大局戡定，再向東虜大張撻伐不遲。”
崇禎說：“朕已命洪承疇率大軍出關(guān)，馳援錦州。目前對東虜行款，示弱于敵，殊非朕衷。你出去后，這‘議撫’二字休對人提起。下去吧！”
等傅宗龍叩頭退出以后，崇禎向陳新甲問道：“傅宗龍也建議對東虜以暫撫為上策，他事前同卿商量過么？”
陳新甲跪下說：“傅宗龍今日才從獄中蒙恩釋放，臣并未同他談及關(guān)外之事?！?br/>
崇禎點點頭，說：“可見凡略明軍事的人均知兩面作戰(zhàn)，內(nèi)外交困，非國家長久之計。目前應(yīng)催促洪承疇所率大軍火速出關(guān)，馳救錦州。不挫東虜銳氣，如何可以言撫？必須催承疇速解錦州之圍！”
陳新甲說：“陛下所見極是。倘能使錦州解圍，縱然行款，話也好說。臣所慮者，遷延日久，勞師糜餉，錦州不能解圍，反受挫折，行款更不容易。況國家人力物力有限，今后朝廷再想向關(guān)外調(diào)集那么多人馬，那么多糧餉，不可得矣?！?br/>
崇禎臉色沉重地說：“朕也是頗為此憂。眼下料理關(guān)外軍事，看來比豫、楚還要緊迫?！?br/>
“是，十分緊迫?！?br/>
崇禎想了想，說：“對闖、獻(xiàn)如何進(jìn)剿，卿下去與傅宗龍仔細(xì)商議，務(wù)要他星夜出京?！?br/>
“是，遵旨！”
陳新甲退出后，崇禎覺得對關(guān)內(nèi)外軍事前途，兩無把握，不禁長嘆一聲。他隨即將禮部代擬而經(jīng)他略加修改的祭文拿起來，小聲讀道：
維大明崇禎辛巳十四年四月某日，皇帝遣官賜祭故督師輔臣楊嗣昌而告以文曰：
嗚呼！惟卿志切匡時，心存報國；入?yún)⒚芪?，出典甲兵。方期奏凱還朝，圖麟銘鼎。詎料謝世，赍志淵深。功未遂而勞可嘉，人云亡而瘁堪憫。爰頒諭祭，特沛彝章。
英魂有知，尚其祗服！
崇禎放下祭文，滿懷凄愴。想著國家艱難，幾乎落淚。他走出文華殿，想步行去看田妃的病，卻無意向奉先殿的方向走去。身邊的一個太監(jiān)問道：
“皇爺，上午去了一次奉先殿，現(xiàn)在又去么？”
崇禎心中恍惚，知道自己走錯了路，回身停步，想了一下，決定不去承乾宮，轉(zhuǎn)向坤寧宮的方向走去。但到了交泰殿，他又不想往坤寧宮了，便在交泰殿中茫然坐了一陣，在心中嘆息說：
“當(dāng)年楊嗣昌也主張對東虜暫時議撫，避免兩頭用兵，內(nèi)外交困，引起滿朝嘩然。如今楊嗣昌已經(jīng)死去，有用的大臣只剩下洪承疇了。關(guān)外事有可為么？……唉！”
第二天早朝以后，傅宗龍進(jìn)宮陛辭。崇禎為著期望他能夠“剿賊”成功，在平臺召見，照例賜尚方劍一柄，說幾句勉勵的話。但是他很明白傅宗龍和楊文岳加在一起也比楊嗣昌的本領(lǐng)差得很遠(yuǎn)，這使他不能不心中感到空虛和絕望。召見的時間很短，他便回乾清宮了。
他坐在乾清宮東暖閣省閱文書，但心中十分煩亂，便將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王德化叫來，問他近日內(nèi)操的事兒是否認(rèn)真在辦，內(nèi)臣們在武藝上是否有長進(jìn)。這所謂內(nèi)操，就是抽調(diào)一部分年輕的太監(jiān)在煤山下邊的大院里操練武藝和陣法。崇禎因為一心想整軍經(jīng)武，對文臣武將很不相信，所以兩三年前曾經(jīng)挑選了很多年輕體壯的太監(jiān)進(jìn)行操練。朝臣們因鑒于唐朝宦官掌握兵權(quán)之禍，激烈反對，迫使崇禎不得不將內(nèi)操取消。近來因洛陽和襄陽相繼失守，他一則深感到官軍多數(shù)無用，緩急時會倒戈投敵，亟想親手訓(xùn)練出一批家奴，必要時向各處多派內(nèi)臣監(jiān)軍。另外在他的思想的最深處常常泛起來亡國的預(yù)感，有時在夜間會被亡國的噩夢驚醒，出一身冷汗。因為有此不祥預(yù)感，更思有一群會武藝的家奴，緩急時也許有用。在半月之前，他密諭王德化瞞著外廷群臣，恢復(fù)內(nèi)操，而使杜勛等幾個做過監(jiān)軍的親信太監(jiān)在王德化手下主持其事。為著避免朝臣們激烈反對，暫時只挑選五百人集中在煤山院中操練，以后陸續(xù)增加人數(shù)。現(xiàn)在王德化經(jīng)皇帝一問，不覺一怔。他知道杜勛等主持的內(nèi)操有名無實，只圖領(lǐng)點賞賜，但是他決不敢露出實話，趕快躬身回奏：
“杜勛等曾經(jīng)奉皇爺派出監(jiān)軍，親歷戎行，也通曉練兵之事。這次遵旨重辦內(nèi)操，雖然日子不久，但因他們認(rèn)真替皇爺出力辦事，操練頗為認(rèn)真，內(nèi)臣們的武藝都有顯著長進(jìn)。”
崇禎欣然微笑，說：“杜勛們蒙朕養(yǎng)育之恩，能夠為朕認(rèn)真辦事就好。明日朕親自去看看操練如何？”
王德化心中暗驚，很擔(dān)心如果皇上明日前去觀操，準(zhǔn)會大不滿意，不惟杜勛等將吃罪不起，連他也會受到責(zé)備。但是他沒有流露出任何不安神情，好像是喜出望外，躬身笑著說：
“杜勛們知道皇爺憂勞國事，日理萬機，原不敢懇求皇爺親臨觀操。如今皇爺既有親臨觀操之意，這真是莫大恩幸。奴婢傳旨下去，必會使眾奴婢們歡呼鼓舞。但是圣駕臨幸，須在三天之后，方能準(zhǔn)備妥當(dāng)?！?br/>
崇禎說：“朕去煤山觀操，出玄武門不遠(yuǎn)便是，并非到皇城以外，何用特做準(zhǔn)備！”
“雖說煤山離玄武門不遠(yuǎn)，在清禁之內(nèi)，但圣駕前去觀操，也需要幾件事做好準(zhǔn)備。第一，因圣駕整年宵衣旰食，不曾出去，這次觀操，不妨登萬歲山一覽景物。那條從山下到山頂?shù)牡缆房峙掠械牡胤饺站檬?。即令無大損壞，也得仔細(xì)打掃；還有，那路邊雜草也需要清除干凈。第二，壽皇殿和看射箭的觀德殿雖然并無損壞之處，但因皇爺數(shù)載不曾前去，藻井和畫梁上難免會有灰塵、雀糞等不潔之物，須得處處打掃干凈。那觀德殿看射箭用的御座也得從庫中取出，安設(shè)停當(dāng)。第三，皇爺今年第一次親臨觀操，不能沒有賞賜。該如何分別賞賜，也得容奴婢與杜勛等商議一下，繕具節(jié)略，恭請皇爺親自裁定，方好事先準(zhǔn)備。還有，第四，圣駕去萬歲山觀操，在宮中是件大事，必須擇個吉日良辰，還要擇定何方出宮吉利。這事兒用不著傳諭欽天監(jiān)去辦，驚動外朝。奴婢司禮監(jiān)衙門就可辦好。請皇爺不用過急，俟奴婢傳諭準(zhǔn)備，擇定三四天后一個吉日良辰，由內(nèi)臣護(hù)駕前去，方為妥帖?！?br/>
崇禎聽了，覺得很有道理，心中稱贊王德化不愧是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辦事小心周密。他沒有再說二話，只是眼神中含著溫和微笑，輕輕點頭，又將下巴一擺，使王德化退出。
王德化退出乾清宮以后，來不及往值房中看一眼，趕快出玄武門，一面騎馬回厚載門內(nèi)的司禮監(jiān)衙門，一面派人進(jìn)萬歲山院中叫杜勛速去見他。
不過一頓飯時候，一個三十多歲、高挑身材、精神飽滿、沒有胡須的男子在司禮監(jiān)的大門外下馬，將馬韁和鞭子交給一個隨來的小答應(yīng)，匆匆向里走去。穿過三進(jìn)院子，到了王德化平時起坐的廳堂。一個長隨太監(jiān)正在廊下等他，同他互相一揖，使眼色讓他止步，轉(zhuǎn)身掀簾入內(nèi)。片刻之間，這個太監(jiān)出來，說道：
“請快進(jìn)去，宗主爺有話面諭?！?br/>
高挑身材的太監(jiān)感到氣氛有點嚴(yán)重，趕快躬身入內(nèi)，跪到地上叩頭，說道：
“門下杜勛向宗主爺叩頭請安！”
王德化坐在有錦緞圍幛的紫檀木八仙桌邊，低著頭欣賞一位進(jìn)京述職的封疆大吏贈送他的北宋院畫真跡的集錦冊頁，慢慢地抬起頭，向杜勛的臉上冷淡地看一眼，低聲說：
“站起來吧?！?br/>
杜勛又叩了一次頭，然后站起，垂手恭立，對王德化臉上的冷淡和嚴(yán)重神色感到可怕，但又摸不著頭腦。
王德化重新向畫上看一眼，合起裝潢精美的冊頁，望著杜勛說：“我一手保你掌管內(nèi)操的事兒，已經(jīng)半個月啦。你小子不曾認(rèn)真做事，辜負(fù)我的抬舉，以為我不知道么？”
杜勛大驚，趕快重新跪下，叩頭說：“回宗主爺，不是門下不認(rèn)真做事，是因為人都是新挑選來的，馬匹也未領(lǐng)到，教師人少，操練還一時沒有上道兒?！?br/>
“閑話休說。我沒有工夫同你算賬。今日我倘若不替你在皇爺前遮掩，想法救你，哼，明日你在皇爺面前準(zhǔn)會吃不了兜著走！你以為皇爺不會震怒？”
杜勛面如土色，叩頭說：“門下永遠(yuǎn)感激宗主爺維護(hù)之恩！皇上知道操練得不好么？”
“還不知道?？墒撬朊魅丈衔珩{臨觀德殿前觀操。到那時，內(nèi)操不像話，騙不過他，你做的事兒不是露了餡么？你心里清楚，當(dāng)今可不像天啟皇爺那樣容易蒙混！”
杜勛心中怦怦亂跳，問道：“圣駕是不是明日一定親臨觀操？”
“我已經(jīng)替你支吾過去啦。可是，再過三天，圣駕必將親臨觀操。只有三天，你好好準(zhǔn)備吧?？刹灰够薁敼肿锪四?，連我這副老臉也沒地方擱！”
杜勛放下心來，說道：“請宗主爺放心。三天以后皇上觀操，門下一定會使圣心喜悅?！?br/>
“別浪費工夫，快準(zhǔn)備去吧?！?br/>
杜勛從懷中掏出一個紅錦長盒，打開蓋子，里邊是一個半尺多長的翡翠如意，躬著身子，雙手捧到王德化的面前，賠笑說：“這是門下從一個古玩商人手中買來的玩意兒，特意孝敬宗主爺，愿宗主爺事事如意。以后遇見名貴的字畫、古玩、玉器，再買幾樣孝敬。”
王德化隨便看一眼，說：“你拿回去自己玩吧，我的公館里已經(jīng)不少了?！?br/>
杜勛嘻嘻笑著說：“宗主爺千萬賞臉留下，不然就太虧門下的一番孝心了?！?br/>
王德化不再說話，重新打開桌上的冊頁。杜勛將翡翠如意小心地放到桌上，又跪下叩個頭，然后退出。王德化沒有馬上繼續(xù)看北宋名畫，卻將翡翠如意拿起來仔細(xì)觀看，十分高興。想到皇帝觀操的事，他在心里說：
“再過三天，杜勛這小子大概會能使皇上滿意的。”
三天過去了。在觀操的早晨，崇禎剛交辰牌時候就把杜勛召進(jìn)宮來，親自詢問準(zhǔn)備情況。杜勛跪下去分條回奏，使崇禎深感滿意，在心中說：
“杜勛如此盡忠做事，日后在緩急時必堪重用！”
辰時三刻，崇禎從乾清宮出發(fā)。特意乘馬，佩劍，以示尚武之意。騎的是那匹黃色御馬吉良乘，以兆吉利。一群太監(jiān)手執(zhí)黃傘和十幾種儀仗走在前邊，馬的前后左右緊隨著二十個年輕太監(jiān)，戎裝佩劍。依照靈臺占卜，“圣駕”出震方吉利，所以崇禎不能徑直穿過御花園，出玄武門前去觀操，而只能繞道出東華門，沿玉河?xùn)|岸往北，然后轉(zhuǎn)向西行。夾道每十步有一株槐樹，綠葉尚嫩，迎風(fēng)婆娑，使崇禎大有清新之感，但同時在心中嘆息說：
“年年春光，我都沒福享受！”
倘若只為登萬歲山觀賞風(fēng)景，應(yīng)該直往西走，進(jìn)北上東門，向北進(jìn)萬歲門。今天是為觀操而來，所以轉(zhuǎn)過紫禁城東北角走不遠(yuǎn)就向北轉(zhuǎn)，到山左里門下馬。王德化、曹化淳率領(lǐng)一群較有頭面的太監(jiān)和主持內(nèi)操的大太監(jiān)杜勛等都在門外跪迎。崇禎在上百名太監(jiān)簇?fù)碇械搅擞^德殿，坐在階上設(shè)好的御座上，背后張著傘扇。王德化和曹化淳等大太監(jiān)侍立兩旁。等他稍事休息，喝了一口香茶，杜勛來到他的面前跪下，叩了一個頭，問道：
“啟奏皇爺，現(xiàn)在就觀看操練么？”
崇禎輕輕點頭，隨即向萬歲山的東北腳下望去，看見在廣場上有五百步兵盔甲整齊，列隊等候。杜勛跑到陣前，將小旗一揮，鼓聲大作，同時步兵向皇帝遠(yuǎn)遠(yuǎn)地跪下，齊聲山呼：“皇上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這突然的鼓聲和山呼聲使萬歲山樹林中的梅花鹿有的驚竄，有的側(cè)首下望，而一群白鶴從樹枝上款款起飛，從晴空落下嘹亮叫聲，向瓊?cè)A島方向飛去。山呼之后，杜勛又揮動小旗，步兵在鼓聲中向前，幾次依照小旗指揮變化隊形，雖不十分整齊，但也看得過去。一會兒，響了鑼聲，步兵退回原處，重新列隊如前。杜勛又將小旗一揮，二十五名步兵從隊中走出，到離皇帝三十步外停住，分成五排，每排五人，操練單刀。隨后又換了二十五人，操練劍法。又換了二十個人在皇帝面前表演射藝，大體都能射中靶子。射箭完畢，杜勛又來到崇禎面前跪下，說道：
“啟奏皇爺，奴婢奉旨掌管內(nèi)操，未曾將事做好，實在有罪。倘若天恩寬宥，奴婢一定用心盡力，在百日之內(nèi)為皇帝將這五百人練成一支精兵?！?br/>
崇禎說：“你只要為朕好生做事，朕日后定會重用。”
“奴婢謝恩！”杜勛邊說邊趕快伏地叩頭。
杜勛剛從地上起來，王德化躬身向崇禎輕聲說：“皇爺，可以頒賞了?！背绲濣c點頭。王德化向身后的一個太監(jiān)使個眼色，隨即發(fā)出一聲傳呼：
“奏樂！……頒賞！”
在樂聲中，太監(jiān)們代皇上頒發(fā)了三百兩銀子，二十匹綢緞，另外給杜勛賞賜了內(nèi)臣三品冠服和玉帶，其余幾個管內(nèi)操的太監(jiān)頭兒也都有額外賞賜。杜勛等在樂聲中向皇帝叩頭謝恩。全體參加內(nèi)操的太監(jiān)一齊跪下叩頭謝恩。又是一陣山呼萬歲。
王德化向崇禎躬身問道：“皇爺，永壽殿牡丹、芍藥正開，恭請御駕賞玩?！?br/>
崇禎看過操以后起初還覺滿意，此刻又莫名其妙地感到空虛，看花的興趣索然。他抬頭望一眼林木茂密的萬歲山，說道：
“上山去看看吧?！?br/>
一個御前太監(jiān)回頭向背后呼喚：“備輦伺候！”
崇禎上了步輦，由四個太監(jiān)抬著，往西山腳下走。曹化淳因東廠有事，在崇禎上輦后對王德化說明，請德化替他奏明皇上，便走出山左里門，扳鞍上馬。忽然杜勛追了出來，傍著馬頭，滿臉賠笑，小聲說：
“東主爺要回廠去？幸虧東主爺從東廠借給我十來個會射箭的，獲得圣心歡喜。今晚我到東主爺公館里專誠叩謝?！?br/>
曹化淳笑著說：“你出自宗主王老爺門下，我同他是好兄弟，遇事互相關(guān)照，自然不會使你小子倒霉。這叫做瞞上不瞞下，瞞官不瞞私。使皇上圣心喜歡，大家都有好處。在皇上面前操練，不過是應(yīng)個景兒?？墒悄阋院笠驳眯⌒?，要提防他萬一心思一動，突然駕臨。你不認(rèn)真操練幾套應(yīng)景本領(lǐng)，到那時就不好辦啦，小子！”
“是，是?！倍艅坠聿媸铸R額，送曹化淳策馬而去。
萬歲山在明代遍植松、柏，也有雜樹，十分蔥蘢可愛。山下邊周圍栽了各種果樹，所以又叫做百果園。崇禎坐在輦上，沿著新鋪了薄薄黃沙的土磴道，一路欣賞山景，直到中間最高的主峰下輦。山上五峰建有五個亭子，中間主峰的亭子內(nèi)立有石刻御座，兩株松樹的虬枝覆蓋了亭子。今天石座上鋪有黃緞繡龍褥子。但是他沒有坐下，立在石座前邊，縱目南望，眼光越過玄武門欽安殿、坤寧宮、交泰殿、乾清宮、中極殿、皇極殿、午門、端門、承天門、大明門、正陽門，直到很遠(yuǎn)的永定門，南北是一條筆直的線。紫禁城內(nèi)全是黃色的琉璃瓦，在太陽下閃著金光。正陽門外，人煙稠密，沿大街兩旁全是商肆。他登極以來，只出過正陽門兩次。如今這繁華的皇都景色，使他很想再找一個題目出城看看。永定門內(nèi)大街左邊約二里處，有一片黑森森的柏林，從林杪露出來一座圓殿的尖頂，引起他的回想和感慨。他曾經(jīng)祭過祈年殿，卻年年災(zāi)荒，沒有過一個好的年景，使他再也沒有心思重去。他轉(zhuǎn)向西方望去，想到母親就埋在西山下邊，不禁心中悵然。他又轉(zhuǎn)向西北望，逐漸轉(zhuǎn)向正北，想看出來這一帶的“王氣”是否仍旺。但是拿不準(zhǔn)，只見重山疊嶂，自西向東，蒼蒼茫茫，宛如巨龍，依然如往年一樣。他忽然想到這萬歲山本是他每年重陽節(jié)率后妃們登高的地方，可是因為國事太不順心，往往重陽節(jié)并不前來，只偕皇后和田、袁二妃在堆繡山上御景亭中吃蟹小酌，觀看菊花，作個點綴。去年因為楊嗣昌將張獻(xiàn)忠逼入四川，軍事有勝利之望，而李自成銷聲匿跡，滿朝都認(rèn)為不足為患，他才帶著后、妃、太子、皇子和公主們來萬歲山快樂半天。不意今年春天局勢大變，秋后更是難料，加之田妃患病，分明今年的重陽不會再有興致來登高了。明年，后年，很難逆料！想到這里，幾乎要愴然淚下。
他無心繼續(xù)在山頂盤桓，不乘輦，步行沿著山的東麓下山，隨時北顧，見杜勛仍在用心指揮操練。他在心里說：“如果將領(lǐng)們都能像杜勛這樣操練人馬，流賊何患不能剿滅！”下到山腳，那里有一棵槐樹，枝葉扶疏，充滿生意。他停下來，探手攀一下向北伸的橫枝，只比他的頭頂略高。北邊還有一棵較小的槐樹，綠蔭相接。他想，如果一兩年后國家太平，田妃病愈，春日和煦，他偕田妃來這兩棵樹下品茗下棋，該多快活！但是他在心中說：“這怕是個空想！”他心中越發(fā)愴然，對身邊的太監(jiān)吩咐：
“輦來！”
崇禎回到宮中，換了衣服，洗了臉，看見御案上有新到的軍情文書，又想看又不愿看，猶豫一陣，決定暫時不看，在心中感慨地說：“反正是要兵要餉！”他因為昨夜睡得很晚，今日黎明即起，拜天上朝，剛才去萬歲山院中觀德殿前觀操，又在山頂盤桓一陣，所以回來后很覺疲倦。午膳時候雖然遵照祖宗傳下的定制，在他的面前擺了幾十樣葷素菜肴，另外還有中宮和東、西宮娘娘們派宮女送來的各種美味，每日變換名堂，爭欲使他高興。然而他由于心中充滿悵惘悲愁情緒，在細(xì)樂聲中隨便吃了一些，便回養(yǎng)德齋休息去了。
他的精神還沒有從洛陽和襄陽兩次事變的打擊下恢復(fù)過來。尤其是洛陽的事情更使他不能忘懷。他在兩個宮女的服侍下脫下靴、帽、袍、帶，上了御榻，閉目午睡。忽然想到李自成破洛陽的事，心中一痛，睜開雙眼，仰視畫梁，深深地嘆口長氣，發(fā)出恨聲。魏清慧輕腳輕手地揭起黃緞簾子進(jìn)來，看見崇禎的悲憤和失常神情，感到害怕，站在御榻前躬身低眉，溫柔地低聲勸道：
“皇爺，請不要多想國事，休息好御體要緊?！?br/>
崇禎揮手使她出去，繼續(xù)想著福王的被殺。雖然在萬歷朝，福王的母親鄭貴妃受寵，福王本人也被萬歷皇帝鐘愛，幾乎奪去了崇禎父親的太子地位，引起過持續(xù)多年的政局風(fēng)波，但是崇禎和福王畢竟是親叔侄，當(dāng)年的“奪嫡”風(fēng)波早成了歷史往事，而不久前的洛陽失守和福王被殺卻是崇禎家族的空前慘變，也是大明亡國的一個預(yù)兆，這預(yù)兆沒人敢說破，卻是朝野多數(shù)人都有這個想法，而且像烏云一樣經(jīng)?；\罩在崇禎的心上?，F(xiàn)在他倚在枕上，默思很久，眼眶含著酸淚，不讓流出。
想了一陣中原“剿賊”大事，覺得傅宗龍縱然不能剿滅李自成，或可以使中原局勢稍得挽回；只要幾個月內(nèi)不再糜爛下去，俟關(guān)外局面轉(zhuǎn)好，再調(diào)關(guān)外人馬回救中原不遲。這么想著，他的心情稍微寬松一點，開始矇眬入睡。
醒來以后，他感到十分無聊。忽然想起來今年為著洛陽的事，皇后的生日過得十分草草，連宮中的朝賀也都免了。雖然這是國運不佳所致，但他是一國之主，總好像對皇后懷著歉意。漱洗以后，他便出后角門往坤寧宮去。
周后每見他面帶憂容，自己就心頭沉重，總想設(shè)法兒使他高興。等崇禎坐下以后，她笑著問：
“皇上，聽奴婢們說，圣駕上午去萬歲山院中觀看內(nèi)操，心中可高興么？”
崇禎心不在焉地微微點頭。
周后又笑著說：“妾每天在佛前祈禱，但愿今年夏天剿賊勝利，局勢大大變好，早紓宸憂。皇上，我想古人說‘否極泰來’，確有至理。洛陽和襄陽相繼失陷就是‘否極’，過此就不會再有兇險，該是‘泰來’啦?！?br/>
崇禎苦笑不語，那眼色分明是說：“唉，誰曉得?。 ?br/>
周后明白他的心情，又勸說：“皇上不必過于為國事?lián)鷳n，損傷御體。倘若不善保御體，如何能處分國事？每日，皇上在萬機之暇，可以到各宮走走，散開胸懷。妾不是勸皇上像歷朝皇帝那樣一味在宮中尋歡作樂，是勸陛下不要日夜只為著兵啊餉啊操碎了心。我們這個家里雖然不似幾十年前富裕強盛，困難很多，可是在宮中可供皇上賞心悅目的地方不少，比如說……”
崇禎搖頭說：“國事日非，你也知道。縱然御苑風(fēng)景如故，可是那春花秋月，朕有何心賞玩！”
“皇上縱然無心花一天工夫駕幸西苑，看一看湖光山色，也該到各處宮中玩玩。六宮妃嬪，都是妾陪著皇上親眼挑選的，不乏清秀美貌的人兒，有的人兒還擅長琴、棋、書、畫?；噬虾伪孛咳湛嗍卦谇鍖m中，看那些永遠(yuǎn)看不盡的各種文書？文書要省閱，生涯樂趣也不應(yīng)少，是吧？”
崇禎苦笑說：“你這一番好心，朕何嘗不明白？只是從田妃患病之后，朕有時離開乾清宮，也只到你這里玩玩，袁妃那里就很少去，別處更不想去。朕為天下之主，挑這一副擔(dān)子不容易?。 ?br/>
周后故意撇開國事，接著說：“皇上，妾是六宮之主，且與皇上是客、魏時的患難夫妻，所以近幾年田妃特蒙皇上寵愛，皇上也不曾薄待妾身。六宮和睦相處，前朝少有。正因為皇上不棄糟糠，待妾恩禮甚厚，所以妾今日才愿意勸皇上到妃嬪們的宮中尋些快樂，免得愁壞了身體?；噬系腻鷭宀欢?，可是冷宮不少?！?br/>
“這都因國事日非，使朕無心……”
“皇上可知道承華宮陳妃的一個笑話？”
崇禎搖頭，感到有趣，笑看皇后。
周后接著說：“承華宮新近添了一個小答應(yīng)，名叫錢守俊，只有十七歲。他看見陳妃對著一盆牡丹花坐著發(fā)愁，問：‘娘娘為何不快活了？’陳妃說：‘人生連天也不見，有甚快活？’守俊說：‘娘娘一抬頭不就看見天了？’陳妃撲哧笑出來，說：‘傻子！’”
崇禎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但隨即斂了笑容，凄然說道：“這些年，我宵衣旰食，勵精圖治，不敢懈怠，為的是想做一個中興之主，重振國運，所以像陳妃那里也很少前去。不料今春以來，洛陽和襄陽相繼失陷，兩位親王被害。這是做夢也不曾想到的事！誰知道，幾年之后，國家會變成什么局面？”他不再說下去，忽然喉頭壅塞，滾出熱淚。
周后的眼圈兒紅了。她本想竭力使崇禎快活，卻不管怎樣都只能引起皇上的傷感。她再也找不到什么話可說了。
一個御前太監(jiān)來向崇禎啟奏：兵部尚書陳新甲在文華殿等候召見。崇禎沉默片刻，吩咐太監(jiān)去傳諭陳新甲到乾清宮召對。等到他的心中略覺平靜，眼淚已干，才回乾清宮去。
陳新甲進(jìn)宮來是為了援救錦州的事。他說援錦大軍如今大部分到了寧遠(yuǎn)一帶，一部分尚在途中，連同原在寧遠(yuǎn)的吳三桂等共有八個總兵官所率領(lǐng)的十三萬人馬，刷去老弱，出關(guān)的實有十萬之眾。他認(rèn)為洪承疇?wèi)?yīng)該趕快出關(guān)，馳往寧遠(yuǎn)，督兵前進(jìn)，一舉解錦州之圍。崇禎問道：
“洪承疇為何仍在關(guān)門逗留？”
“洪承疇仍以持重為借口，說要部署好關(guān)門防御，然后步步向圍困錦州之?dāng)尺M(jìn)逼?！?br/>
“唉，持重，持重！……那樣，何時方能夠解錦州之圍？勞師糜餉為兵家之大忌，難道洪承疇竟不明白？”
陳新甲說：“陛下所慮甚是。倘若將士銳氣消磨，出師無功，殊非國家之利?！?br/>
崇禎說：“那個祖大壽原不十分可靠。倘若解圍稍遲，他獻(xiàn)出錦州投降，如何是好？”
“臣所憂者也正是祖大壽會獻(xiàn)城投敵。”
崇禎接著說：“何況這糧餉籌來不易，萬一耗盡，再籌更難。更何況朝廷亟待關(guān)外迅速一戰(zhàn)，解了錦州之圍，好將幾支精兵調(diào)回關(guān)內(nèi)，剿滅闖獻(xiàn)。卿可將朕用兵苦心，檄告洪承疇知道，催他趕快向錦州進(jìn)兵。”
“是，微臣遵旨?！?br/>
“誰去洪承疇那里監(jiān)軍？”
“臣部職方司郎中張若麒尚稱知兵，干練有為，可以前去總監(jiān)洪承疇之軍。”
“張若麒如真能勝任，朕即欽派他前去監(jiān)軍。這一二日內(nèi)，朕將頒給敕書，特恩召對，聽他面奏援救錦州方略。召對之后，他便可離京前去。”
陳新甲又面奏了傅宗龍已經(jīng)星夜馳赴西安的話，然后叩頭辭出。他剛走出乾清門，曹化淳就進(jìn)來了。
曹化淳向崇禎跪下密奏：“奴婢東廠偵事人探得確鑿，大學(xué)士謝升昨日在朝房中對幾個同僚言說皇爺欲同東虜講和。當(dāng)時有人聽信，有人不信。謝升又說，這是‘出自上意’，又說是‘時勢所迫，不得不然’。今日朝臣中已有人暗中議論，反對同韃子言和的事。”
崇禎臉色大變，怒氣填胸，問道：“陳新甲可知道謝升在朝房信口胡說？”
“看來陳尚書不知道。奴婢探得陳尚書今日上朝時并未到朝房中去。下朝之后，差不多整個上午都在兵部衙門與眾官會商軍事，午飯后繼續(xù)會議。”
“朝臣中議論的人多不多？”
“因為謝升是跟幾個同僚悄聲私語，這事兒又十分干系重大，所以朝臣中議論此事的人還不多，但怕很快就會滿朝皆知，議論開來?！?br/>
崇禎的臉色更加鐵青，點頭說：“朕知道了。你出去吧?！?br/>
曹化淳退出后，崇禎就在暖閣中走來走去，心情很亂，又很惱恨。他并不懷疑謝升是故意泄露機密，破壞他的對“虜”方略，但是他明白謝升如此過早泄露，必將引起朝議紛紜，既使他落一個向敵求和之名，也使日后時機來到，和議難以進(jìn)行。他想明日上朝時將謝升逮入詔獄，治以妄言之罪，又怕真相暴露。左思右想，他終于拿定主意，坐在御案前寫了一道嚴(yán)厲的手諭，說：
大學(xué)士謝升年老昏聵，不堪任使，著即削籍。謝升應(yīng)即日回山東原籍居住，不許在京逗留。此諭！
每于情緒激動時候，他處理事情的章法就亂。他沒有考慮謝升才五十幾歲，算不得“年老昏聵”，而且突然將一位大學(xué)士削籍，必然會引起朝野震動，就命太監(jiān)將他的上諭立即送往內(nèi)閣了。接著，他傳諭今晚在文華殿召見張若麒，又傳諭兵部火速探明李自成眼下行蹤，布置圍剿。命太監(jiān)傳諭之后，他頹然靠在椅背上，發(fā)出一聲長嘆，隨即喃喃地自言自語：
“難！難！這大局……唉！洪承疇，洪承疇，為什么不迅速出關(guān)？真是可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