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夫人是個急性子，說風(fēng)便起，隔日，便下了帖子請云槿嵐幾姐妹到家中作客，一番接觸之后，滿意地點著頭，覺得自家老爺說得沒錯，云家嫡支這幾個女兒教養(yǎng)是極好的。

    她也不隱瞞，將老族長的意思說與了云槿嵐聽，并出聲詢問：“嵐兒，你們往年住在上京，見識多，你覺得咱們族里該教些什么比較好？”

    云槿嵐略一思索，“叔祖母，依嵐兒之見，那些琴棋書畫教不教關(guān)系不大，畢竟家中境況擺在這兒，誰也沒這個閑情，但當家理事、和一些基本的禮儀規(guī)矩教教卻無妨?！?br/>
    她這么一說，正合了族長夫人的心意，雖不能將她們教成大家閨秀，但如果能培養(yǎng)一些合格的當家主母，將來她們嫁娶得好，對宗族也是有幫助的。

    不日，族長夫人將族里稍貧困些的適齡姑娘叫到了家中教導(dǎo)了半日，也不教什么太難的，只是搬了大堆綾羅綢緞出來，使人教了如何辨認絲品的質(zhì)素，本來那些女孩兒心存不滿，擔心誤了家里的活計，但見族長夫人教的是有用的東西，也就乖乖地學(xué)了。

    教會了如何辨認絲品，隔上兩日，又把人聚在一起，再教她們?nèi)绾无q認藥材；隔了幾日，又教如何管理賬目，三番四次下來，族里那些女孩兒都上了心，這等本事誰不想學(xué)？只是家境不好，想學(xué)并不容易，有了機會，一個個學(xué)得很仔細。

    當然最仔細的是老三房的云貞娘，自那日與云槿嵐說了一席話之后，回家她突然覺得不甘心了，同是姓云的憑什么不同。她也想嘗嘗當家作主的滋味。

    只是那媒婆總不甘心，隔三差五使人帶信來問她的意思，她開始還回話說要考慮，等族長夫人使人教導(dǎo)了兩日，她的眼界兒開了，覺得不管是當家主母也好，小妾也好，學(xué)會了這等本事，總歸是好的。

    媒婆再來時，云貞娘也不提什么考慮不考慮。只是拉著她說了些別的話，話里話外，不外乎一個意思，自己是云家的女兒，以云家在零陵的名望，嫁入讀書人家，當家作主也不是不可能的。

    話雖說得隱晦，但左右都是這么幾句。媒婆再笨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直叫可惜，卻也不愿意得罪了，東家不成還有西家，若真能替她尋門相當?shù)挠H事，銀子還是能入袋的。

    媒婆按云貞娘的意思回了那秀才娘子。那家秀才娘子數(shù)十年無生養(yǎng)，被婆母逼得急，又聽媒婆說云貞娘正跟著云家族長夫人學(xué)規(guī)矩，覺得正是自己需要的人。于是使了五兩銀子讓媒婆去游說。

    這次游說雖然云貞娘并沒有答應(yīng)，但多少還是動了心。那秀才娘子許了諾，許諾進了門就讓她管家。許諾生了兒子便讓她當二夫人，還說等自己熬不住了，會在走之前將她扶正。

    正當云貞娘猶豫不決的時候，族長夫人使人來請，說是家中來了客人，讓平時一道學(xué)規(guī)矩的小姐妹們一同去陪客人。

    云貞娘向來人打聽請的是些什么客人，一聽，有鄰鄉(xiāng)富戶家的秦夫人，有縣城里來的莫夫人，有周鄉(xiāng)正家的三夫人，心中一動，莫不是哪家有適齡的男子，特意來相看的？

    于是匆匆回屋收拾干凈，秀發(fā)梳成漂亮的雙環(huán)髻，亮眼的碎玉簪子，一排兒流海突顯出秀氣臉蛋，輕紗披肩之下嫩黃色的夏衫，腳下是自己做的踏云繡鞋，雖不貴氣，但也顯得伶俐。

    進了門，已有小姐妹在花廳里等著了，云貞娘暗中一打量，覺得剛剛那番打聽真是明智，她們都和平常不一樣，刻意裝扮了一番，只是她準備得更精心些，到是顯得與眾不同了。

    過了一會，人都齊了，族長夫人身邊最得意地婆子來引她們?nèi)鐾ぃ抛拥难酃庠谒砩贤Ａ袅似?，暗自贊許，云貞娘雖然不省心，倒還是有幾分機靈勁兒，身上的衣著飾品質(zhì)地雖普通，但搭配起來很是得體，也顯出了她的特點。

    “今兒來的這幾位夫人，都是咱們這附近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家夫人的意思，是想請各位來見識見識，學(xué)學(xué)她們的規(guī)矩禮儀，你們要多聽多看多想，等明兒，夫人可是要考你們的。”

    云貞娘聽后臉色微變，她們家境再不好，也是云家人，被一個下人這般說，心里總歸是不舒暢，不過，再怎么不舒暢，她表面上還是道了謝，族長夫人身邊的婆子也比她們體面啊。

    涼亭里坐著幾位夫人，外間守了幾個丫頭，云貞娘她們跟著婆子入內(nèi)，規(guī)矩地給族長夫人行了禮，又在她的引見下，給其他三位夫人行了禮，便乖巧地立在了族長夫人身旁。

    “我那孫兒自去了族學(xué)，家里冷清得很，時常喚了族里的晚輩來陪伴，都是些規(guī)矩聽話的孩子，今兒讓她們也來見見各位夫人，請夫人們隨便指點一二，讓她們也長長見識?！弊彘L夫人見她們行事規(guī)矩，很是滿意調(diào)教的成果。

    幾位夫人輩分相當，但論起身份，周家的三老爺在縣里當了個不大不小的官兒，三夫人自然是她們中身份最尊貴的，聽了族長夫人的話，周三夫人笑著睨了她一眼，“誰不知道族長夫人規(guī)矩最好、見識最廣，偏還來拿咱們作筏子，真不厚道?！?br/>
    族長夫人笑呵呵擺擺手，“自家看著好，并不一定是真好，你們都是見過大世面的，可不要私藏。”

    周三夫人與其他兩人相視一笑，“成，我就隨便說兩句，這些孩子規(guī)矩都不錯，行禮問安時進退有度，若是能再大方一些，頭不低得那么下，就更好了。”

    云貞娘聽了覺得在理，微抬了抬下頜，雖還是低著頭，但眼光已經(jīng)能看到對面坐著之人的裙擺。

    有人開了頭，莫夫人就接了話，“女兒家笑容最是重要，多一分則輕狂，少一分則沉重，微笑就好?！?br/>
    秦夫人見族長夫人看向她，也不推辭，眼光在各人身上打了個轉(zhuǎn)，“說話、穿衣、行禮，都是有規(guī)矩的，姑娘家說話要溫婉謹慎、穿著要整潔得體、舉止要端莊大方，你們大體上都不錯，只是衣著搭配上還有欠缺，不過，這位小姑娘不錯?！鼻胤蛉酥赶蛟曝懩?。

    族長夫人樂呵呵地一笑，“這是老三房家的女兒，貞娘你過來謝謝秦夫人，她可是挑剔人，難得夸人的?！?br/>
    云貞娘按壓住心里的狂喜，邁著小步上前福禮，聲音輕柔如水，“貞娘謝秦夫人夸獎?！?br/>
    “我本是直性子，該夸的夸，你不用謝我?！?br/>
    云貞娘她們坐在涼亭四周的美人靠上，有丫頭婆子們上了茶，端了果子任她們品嘗。

    其他人在做什么，云貞娘并不知道，此時她的耳朵豎得直直的，全心在聽著幾位夫人閑聊。

    “秦夫人，你可聽說了珍寶閣吳老爺家里的笑話？”周三夫人早知今日這聚會的緣由，得了族長夫人的眼神提示，故意將話題引了過去。

    秦夫人不屑地冷哼一聲，“怎么會沒聽說？不就是，他家又抬了位小妾進去，還是個不省心的?！?br/>
    “就是啊，你平時和吳夫人走得近，可知她是怎么想的？”莫夫人好奇地打聽。

    “怎么想？先好吃好喝的哄著唄，等她真生了兒子，便把兒子抱到身邊來養(yǎng)?！?br/>
    族長夫人一直關(guān)注著云貞娘的表情，見她眉眼一動，故意問了句，“要是哄出了嬌性子怎么辦？”

    “嬌性子？一個小妾而已，兒子被拿捏在吳夫人手里，她還能怎么折騰？若是鬧得厲害了，直接賣了打發(fā)出去完事?！鼻胤蛉说穆曇衾锍錆M了鄙夷。

    莫夫人搖搖頭，“聽聞那吳夫人是個心善的，怕是做不出來?！?br/>
    “再怎么心善，也不會任由小妾騎到頭上的。吳夫人可是個聰明的，小妾剛進門，就分了家事給她管，又許了好處給她，說是將來讓她當個二夫人，這番作派下來，吳老爺覺得她大方懂事，小妾對她感恩戴德，等真生了兒子，讓不讓她管家，當不當二夫人，可都是她說了算的?！?br/>
    云貞娘越聽越覺得驚心，原來那位秀才娘子存的是這般心思，若是她心熱答應(yīng)了，豈不是上了大當。

    “說得也是，妾就是妾，再怎么尊貴，在夫人面前不過就是個下人，不聽話的打發(fā)出去就是，聽話的多調(diào)教些時日，也算是個助力，秦夫人家里那位不就調(diào)教得很好?！敝苋蛉瞬恢圹E地又將話題引到了秦夫人自家身上。

    “可不是嗎？那日我可是見著了，秦夫人吃飯穿衣，她都是親自服侍，生了兒子也不嬌縱，兒子養(yǎng)在秦夫人身邊，從不私下往兒子身邊湊，規(guī)矩是極好的?！弊彘L夫人邊說邊拿眼睛瞄了云貞娘一眼，見她驚慌失措地絞著手絹兒，心里愉快得緊，這法子還真好啊，云貞娘這次該死心了吧。

    秦夫人面有得意，嘴上卻說，“也不是我調(diào)教得好，她本是個老實本分的，這人啊，當了妾就要知妾的本分，若是守不住這本分，何不尋個普通人家，自各兒當家作主多好?！?br/>
    云貞娘一直繃直的腰肢晃了晃，那日族姐勸她，她還當族姐是拿話誆她，原來那些富貴人家的小妾還真不好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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