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相處之間

    “那先生確有遠(yuǎn)見卓識。我父親史公達(dá)，給我爺爺史得志添得有六個孫子，不曾有一個孫女?！笔匪纳贍斀又f：“我大哥史金梁，二哥史金柱，三哥史金發(fā)，五弟史金平，六弟史金安。我排行老四，名叫史金達(dá)。鄉(xiāng)野人家，為防兒難養(yǎng)，怕半路夭折，所以，多賦予低賤乳名。學(xué)兄你別笑話！因我家姓史，其六個孫子的乳名之間，都帶有一個‘屎’字?！笔方疬_(dá)說至此，低下頭來，有些難為情地?fù)u了搖頭。

    “學(xué)兄，俗世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實屬正常。但先覺條件，必須是生活。即生下你來，就希望你活下去。有哪個父母不盼自己的兒孫能長大成人，光宗耀祖呢？”胡月麗安慰著他。

    “我們哥六個的乳名分別叫做：大屎包、二屎罐、三屎鈴鐺、四屎串、五屎球子、六屎蛋。既然數(shù)代單傳的事兒已解決，就該知足，安享天倫之樂。可人心難測，都是得隴望蜀，貪得無厭。我雖年幼，卻慢慢體會出，人們都是有中求多、無中求有。凡有了女兒的，他肯定盼生男兒；凡是家里窮困的，他肯定盼家里有錢；有了錢財?shù)模团蜗旅嬗腥?，有?quán)有勢?？扇?、財、才、壽誰能周全？要想光宗耀祖，就得金榜題名。我爺爺不惜重金，聘來授課的先生。先生看了看我們這哥幾個，謙說自己才疏學(xué)淺就抽身而退?？晌覡敔敳凰佬?，其心情如盼孫子一般迫切。既然請不來山坡上挺直的松柏來當(dāng)教師，就請溝巖上那曲折彎巴的棗樹來教我們。怎奈，各人天生的智力如器皿。我們這哥幾個，可能醒悟太晚，只知道鍋碗瓢盆能盛水，卻不知道江河湖海能載舟。師尊雖督促鼓勵，爺爺鞭打體罰，卻無濟(jì)于事。換教書先生就如割韭菜一般，換了一茬又一茬?！?br/>
    “學(xué)兄，你別總翻陳年舊賬，說些高興的有趣的事吧？”

    “高興的，有趣的？我一時還想不起來。我們哥幾個，本來就不聰慧，讓爺爺和父親一詐一嚇唬，結(jié)果是越來越懵···”史金達(dá)想著、想著，隔了一會兒說：“下面哥兩個還，不怎么讓爺爺和父親生氣。要說調(diào)皮數(shù)我三哥，他經(jīng)常挨打。他生性倔強(qiáng)，犯了錯從不躲閃。把屁股一伸，任憑父親教育。大哥事后問他：‘三弟呀！你既知犯錯，為何不跑掉？父親眼不見，心不煩。過了一會兒，他老人家的氣也就消了！你何必受那皮肉之苦？’他卻說：‘我既然犯了錯，就要受到懲罰。他老人家不打我?guī)紫?，那氣肯定出不來。事先，他老人家也沒規(guī)定那個該干，那個不該干?。课移饌€頭，你們哥幾個才能吸取教訓(xùn)，長些經(jīng)驗。’

    有天晚上，我父親見我們都睡著了，便問母親：‘我打孩子你不心疼？’‘我自己養(yǎng)的怎不心疼？’‘那我打他時，你怎么不勸幾句，給孩子和我找個臺階下？’‘就你那脾氣，我怕正在氣頭上，我一勸，你把火撒在我的身上？’‘這怎么可能？這子蛋子，十二歲以下就得打，棍棒之下才出孝子。他是我親兒子，打他時，我也心疼?？刹淮蛴植恢?！你不打他，他不長記性。前幾天，老三去池塘偷著洗澡，嗆了好幾口水，你要不打他、管他，他若再去玩水，淹死了怎辦？’‘怎辦？你說我怎辦？’‘你呢，就這么說：他爸呀！你別再打啦！咱們金發(fā)這孩子特別聽話，就這件事錯了，他以后肯定會改的!隨后，你再問金發(fā):金發(fā)，你肯定會改的，是不是？別人不信，我這當(dāng)媽的信你！再緊接著，你就把他拽過來，摟在自己懷里。這時呢？我就住手，不再打他啦！這樣，既顯得你會當(dāng)媽，知道疼愛孩子，又顯得了我這當(dāng)父親的有威信、有尊嚴(yán)！再退一步說，你就是不拉不勸，告訴他快跑也行。跑了跑了，跑了后就一了百了?！?br/>
    有誰想到，我三哥翻身醒了，將父母的對話聽得是一清二楚。

    有一次，史金發(fā)上樹掏鳥蛋，因手所扶枝杈脆弱，離地面很高就摔了下來。父親得知原委就打他，把他打得屁股生疼，呲牙咧嘴。母親站在旁邊看著，根本沒勸。他忽然想起父親告訴母親的話，就學(xué)著母親的腔調(diào)說：‘他爸呀!你就別打啦！金發(fā)會改的，別人不信，我這當(dāng)媽的信你！他以后肯定不會爬那么高的樹啦！’父親以為是母親給我三哥求情，就松開夾著史金發(fā)后腰的手?？苫仡^一看，我母親正捂著嘴樂呢?！?br/>
    ······

    每到晚間，化名楊戀山的胡月麗就與史金達(dá)，史四少爺閑論詩詞歌賦。史金達(dá)受益匪淺，那紅紅的燭光徹夜不息。有時天明，胡月麗才離去。史金達(dá)站在門外，向山頂遙望，目送她的人影消失良久，才轉(zhuǎn)回屋里。

    胡月麗想把他培養(yǎng)成與自己思想同步、言語交流無礙的境地。因以后在一起過日子，朝夕相處，日月綿長。他可不想相差懸殊，雞同鴨講。

    因史金達(dá)多于提問，致使胡月麗晚歸。原先一人的膳食，自然就變成了兩個人的飯菜。史金達(dá)是個知恩圖報，想盡地主之誼的主兒。書童傍晚所提食盒，除了分量增加外，其對飯菜的質(zhì)量也不斷提高。他擔(dān)心眼前這個飄逸俊朗的楊戀山瞧不起自己，他擔(dān)心這個言語隨和，博學(xué)多才的賢弟會忽然離去，不辭而別。

    有時，胡月麗故意在林間稍停片刻，遲些到達(dá)。她想看一看史四少爺?shù)姆磻?yīng)，看他是否懸懸而望。他見史金達(dá)很早就在門外踱來踱去，不住往南山送目，心里便不住暗喜。人之迷戀，其一在表；其二在才。才高，會忘卻其表，只慕其言語傳神；才高而表情豐富，能讓人神采飛揚(yáng)；表里合一，則使枯草變綠，春波蕩漾。其三是謙恭隨和，說話周全。其四是有禮有節(jié)，一顰一笑，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次，史金達(dá)說起‘腹有詩書氣自華’這句話的含義。并解釋，腹內(nèi)有才學(xué)，自然而然就會從言談、舉止、風(fēng)度、氣質(zhì)上表現(xiàn)出來。胡月麗微微一笑說道：“腹者，容器也。其一，是容納別人詩書的長處；其二，是將他人詩書的精華吸收；其三，是在理解他人詩書的基礎(chǔ)之上，抒寫自己的感受和懷抱；其四，是能把人們司空見慣，無以言表的情狀，用‘賦、比、興等手法，具體形象的表現(xiàn)出來。讓他人如臨其境，感同身受?！?br/>
    “賢弟，你這要求可太高啦！你吟誦的‘史家糞坑爬滿蛆，千條萬條爭高低’卻是實情！”

    “學(xué)兄你別介意，那只不過是愚弟口無遮攔的信口胡謅而已。”胡月麗說完，就低下頭來暗想：若你家即富又官，我絕不會高攀、屈尊半夜與你閑話?？裳矍斑@個傻子被父親灌了迷魂湯，哭著喊著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如果自己不給他解說一番，他這一生，只能是個任人擺布的棋子，甚至一生覺得愧疚、抬不起頭來。

    “賢弟！”胡月麗沒理他。“賢弟！”史金發(fā)又招呼了一句，低下頭來，側(cè)臉看著她。

    “啊，弟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莫非又餓啦？”

    胡月麗搖了搖頭說：“人吃的糧食有多少種？學(xué)兄能否試說幾種？”

    “上面長穗子的有高粱、谷子、黍子、稻子等；中間生作物的有黃豆、綠豆、紅豆、黑豆、豌豆、玉米等；土里的有花生、紅薯、白薯、土豆等?！?br/>
    “山坡上生長的樹木有多少種？”

    “這···這也太多了！它即有結(jié)果的，也有無果的；既有北方的，又有南方的；既有開花的，又有不開花的?！?br/>
    胡月麗看著他茫然無知的樣子，瞇起俊眼‘哧哧’地笑出了聲。

    “我知道自己笨，總讓賢弟笑話！”

    胡月麗笑著說道：“我并非笑話你，是在笑話世人的迂腐和固執(zhí)?！?br/>
    “愚兄畢竟愚笨，還是不懂！”

    “人分男女，萬物不同。野草不與禾苗爭產(chǎn)量；禾苗不與丹藥爭貴賤；水魚不爭陸地；高山不爭田野?？墒篱g科舉這塊田里，帝王規(guī)定，只種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