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城里的馬路上，一切讓我感覺既熟悉又陌生，我童年玩耍奔跑的街道歷歷在目，老舊的建筑看上去比我走的時候更加老舊，似乎沒有因為我的歸來顯示出一點生機，工廠的煙囪冒出滾滾煙柱，與天空結(jié)成一片，就好像整個天空就是靠這些濃煙形成的柱子支撐著。在云南五年，到處是原始森林，我眼睛里充滿鸀色，如今突然回到灰蒙蒙的城市，多少覺得有些刺眼，不管那么多了，再刺眼也是我的家呢。
應(yīng)該是下班的時間，街上有不少行人，有些人家已經(jīng)升起炊煙，傳出陣陣炒菜的香味，我這時才感覺自己饑腸轆轆，在車上的幾天我什么都沒吃過，只喝了一點來歷可疑的水，這水倒是非常有效，我喝了以后一陣陣的犯惡心，倒是一點都不餓了。行人的穿著雖然仍以灰藍(lán)為主，但是已經(jīng)偶爾可以看到一些鮮艷的顏色了，一個穿著暗紅色衣服的花姑娘騎著車從我身邊飛速而過，還回頭打量了我?guī)籽?，眼里有些輕蔑之色，我絲毫沒有示弱，兩眼直勾勾的瞪回去，心說看什么看？老子穿的可是的確良！
越接近家我心里越激動，眼前的景物也越熟悉，路過紡織廠的時候，我看見了第一個熟人，于小麗的瘋子老公，他仍就在紡織廠門口抱著電線桿子，只是好像瘋的更厲害了，原來只是抱著電線桿子，現(xiàn)在不但抱著，還又舔又摸的，褲子松松垮垮的掛在胯骨上，露出半個屁股，正在前后蠕動，看樣子是正在跟電線桿子交配，就是不知道他把那玩意兒插哪里了。紡織廠有人進(jìn)進(jìn)出出，也沒個人管管，這個樣子太有傷風(fēng)化了吧？
臨到我家院子門口的時候，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在手上吐了口口水，抹了抹頭發(fā)，以使自己看上去精神些，免得我媽看見我昏死過去，整理完畢之后，一個箭步竄進(jìn)院門，大喊一聲：“有人嗎？”我家門一響，一個人走出門來，正是我媽，她老人家遠(yuǎn)遠(yuǎn)看了我一眼，說：“我們家今天沒剩飯，別家要去吧?！?br/>
我一口氣沒轉(zhuǎn)過來，自己差點昏死過去，看我媽轉(zhuǎn)身要進(jìn)屋，我大喊一聲：“媽！我是小六！”
只聽見屋子里叮呤桄榔一陣亂響，沖出來一堆人，計有：我爹趙成國、二姐趙援朝、我四姐趙爭鳴、我七妹趙四清和我八弟趙紅兵，還有一個男的我不認(rèn)識。我媽一馬當(dāng)先沖了過來，一把抱住我大叫一聲：“六子！”眾人也全圍過來，有的叫哥有的叫弟，七手八腳拉住我一陣亂晃，只有我爹站在外面笑咪咪。我好幾天沒吃東西，被晃得頭暈眼花，急忙喊道：“松手松手，五馬分尸啦。”
我媽先松開手，皺著眉問：“成國和躍進(jìn)呢？你身上什么味兒？”
“媽，先讓我進(jìn)去行吧？你兒子我餓了一路，當(dāng)心我咬人啊?！?br/>
我在眾人的簇?fù)硐逻M(jìn)了屋，坐下來先跟我媽說：“媽，來碗油茶面先。”
我媽趕緊去廚房張羅吃的，我定下神來看看眾人，我爹明顯老了，頭發(fā)都白了一大半。我二姐趙援朝和她旁邊的男人沖著我咧嘴笑，趙援朝也有點滄桑感了，就是那笑還是以前沒心沒肺的樣子。我四姐趙爭鳴白凈的臉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應(yīng)該是那次凍傷留下的，我看到她左手缺了兩根手指，雖然她也在沖我笑，可眼睛里還是流露出一絲傷感，就像她臉上的疤一樣，恐怕這輩子跟定她了。趙四清出落成了大姑娘，亭亭玉立的樣子，白白凈凈頗有我四姐的風(fēng)采，大概是因為沒下過鄉(xiāng)，所以唇紅齒白，臉上的氣色很好。趙紅兵也長成了一個半大小子，笑得很靦腆，眉宇間依稀有我爹趙成國的風(fēng)采。
我媽很快弄好了飯端上桌子，不光有油茶面，還有白米飯、辣椒炒肉和一條紅燒魚，我看見一桌子菜，臉上能流出來的液體全流出來了，伸手就朝紅燒魚抓過去，突然手背上挨了我媽一掌，我媽立起眉毛說：“用筷子！”我舀起筷子狼吞虎咽吃了起來，心想這么多年了，我媽鐵砂掌的功夫倒是沒撂下，這一掌拍出來依舊強勁有力，趙躍進(jìn)不在，她是跟誰過的招呢？
吃完了飯，大家就問我趙衛(wèi)國和趙躍進(jìn)哪去了，我簡要的把趙成國逃亡緬甸和趙躍進(jìn)留在云南養(yǎng)豬的事說了一遍，眾人聽得全傻了，我媽聽說兩個兒子一個回不來，一個不回來，眼淚流的嘩嘩的，站起來就說：“不行，我要上云南找兒子去，把我兒子弄沒了，我跟這些**的拼命?！?br/>
“媽，你不用操心他們，三哥本事大著呢，沒準(zhǔn)這會在人民軍都當(dāng)上營長了呢。五哥在云南看上個小姑娘，正給你操持兒媳婦呢，等他馬到成功之后，倆人一塊回來看你，你就放心吧?！蔽覄裰覌專亲约盒睦锔緵]譜，人民軍在和緬甸政府軍打仗，聽說被打得很慘，很多人戰(zhàn)死，還有一少部分逃回國內(nèi)了，但是沒人知道趙成國是死是活。趙躍進(jìn)一個人留在農(nóng)場，腦子又不好使，指不定出什么事呢。這些都不能跟我爹和我媽說，否則他們一定昏死過去，還能不能活轉(zhuǎn)回來可就難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