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云裳悠悠轉(zhuǎn)醒已是一天之后，袁石玉靜靜坐在一旁細(xì)細(xì)看著她。
“袁大哥~”嗓子已然沙啞，齊云裳摸了摸脖間的綁帶，似乎想起了些什么。
“玉謹(jǐn)，可有哪里不舒服？”袁石玉連忙起身將她扶起，小心翼翼讓她靠在身后的枕頭上，“肚子餓不餓？”
“還好，就是這里不舒服?！饼R云裳點點自己的心窩，蹙著眉模樣極為憔悴。
“你向來體虛，加之前兩日悲痛過度，怒火攻心，才會如此虛弱憔悴，休養(yǎng)幾日，情緒不要大起大落便無大礙?！痹裉嫠沽吮瓬厮畞?，“來，先喝點水，潤潤嗓子?！?br/>
“謝謝袁大哥?！饼R云裳就著袁石玉的手將杯中溫水一飲而盡，她舔舔干澀的唇角，情緒平靜地問，“我父皇的后事如何了？誰在打理？”
對于她異乎尋常的平靜，袁石玉心中詫異，昏迷之前的她是如此悲痛欲絕，可一覺醒來，仿佛跟換了個人似的，似乎西門戎的死并沒有給她帶來太大的打擊。
“你真的沒事？”袁石玉不放心地摸摸齊云裳的腦袋，并沒有發(fā)燒。
齊云裳垂下了眼簾，濃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眸底的所有情緒：“玉謹(jǐn)很好，袁大哥放心吧，只是睡了一覺便想通了很多事情。這一切，或許便是命中注定吧，既然老天定讓我承受這些生離死別，那么即便再痛苦傷心又有何用，我的父皇再也回不來了?！?br/>
“玉謹(jǐn)，任何時候，都還有袁大哥呢，雖不能承諾你什么，但我定護你周全。你父皇的后事由左貴妃一手操辦，還算穩(wěn)妥。如今這朝中一切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涌動。國主之事事發(fā)突然，太子又因榮氏一族遭受牽連，國主駕崩之前并沒有立下遺詔傳位于誰，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主，這朝堂之上的明爭暗斗定然少不得?！?br/>
“他們愛怎么爭便怎么爭吧，如今這陸陽國，也沒有什么值得我留戀的了。父皇已不在，此間事了，玉謹(jǐn)也是時候離開這里了，不過想來想去，天下之大，當(dāng)真沒有玉謹(jǐn)?shù)娜萆碇税 ！?br/>
“怎么會？”袁石玉一臉溫柔，“玉謹(jǐn)又忘了袁大哥了，該打！我不是說過嗎，只要有我袁石玉一日，狂風(fēng)山寨的寨門就向你敞開一日，若你高興，隨時都可以出入。”
“袁大哥，謝謝你，如今這世上，只怕也就只有你還能如此真心待我?！饼R云裳一臉的動容。
“今日天氣正好，你要不要去外面走走，透透氣對你的身體大有益處。”袁石玉建議。
“嗯?！饼R云裳輕輕點頭。
整個陸陽國皇宮都是一片白色，宮中上至妃子下至太監(jiān)宮女一直著素服，各宮各殿張白帆，以示追思國主。
齊云裳看著滿目白色，淡淡開口：“榮莫死了嗎？”
“榮莫因行刺國主之大罪已經(jīng)被處死，其余榮氏族人還在關(guān)押中，不日便會滿門抄斬?！?br/>
“死了，”齊云裳輕嘆一聲，“死了也好，死了干凈，一了百了。”
“玉謹(jǐn)，可是有什么難言之事？”聽齊云裳的口氣不是很對，袁石玉關(guān)心地問，“若心中難受，大可將心事說與大哥聽，不管能否替你分擔(dān)，大哥都可借只耳朵給你發(fā)泄?！?br/>
齊云裳目光飄渺，她沉默許久之后才輕輕說道：“袁大哥，玉謹(jǐn)還有一個心愿，不知大哥能否成全？”
“你說。”
“如今父皇先去，陸陽國不可一日無主，太子即便不受榮氏一族牽連，也絕非能堪大任者，其余幾位皇子資質(zhì)平平，無人能扛得下這江山社稷，但有一人，玉謹(jǐn)以為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誰？”
“西門玥。”輕輕吐出三個意想不到的字。
“西門玥，左貴妃之女？玉謹(jǐn)難道想將這國主之位讓她來坐不成？”袁石玉微微吃驚，這整個軒轅大陸都未曾出現(xiàn)過女國主，且不論這滿朝文武同不同意，便是這西門玥本人，以她的資質(zhì)秉性能否接下一國之主之重任。
“不錯。前段時間調(diào)養(yǎng)身體，鎮(zhèn)日無聊便讓衛(wèi)忠君搜羅情報暗中觀察每個皇子公主，太子殿下依仗榮氏一族，性子傲慢驕縱，無甚本事，加之榮氏一族已倒，怕是難當(dāng)大任。其余皇子雖資質(zhì)較太子好些，但也不是當(dāng)國主的料。比來比去，還是西門玥最為合適，她是目前最佳的上位人選?！?br/>
“嗯，西門玥雖為皇女，但她身份尊貴，畢竟是皇族，另外她的身后有整個夏家做堅強后盾，她自己又有野心，若想讓她上位也不是不可能?！?br/>
“父皇雖已經(jīng)走了，但這陸陽國畢竟是他一輩子的心血，若將這江山社稷交到敗家子手中，倒不如交給一個有野心的女人來治理，或許還能治理得更長久些吧。何況前有榮聘婷做榜樣，想來那些朝臣也是能接受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br/>
“玉謹(jǐn)為何不自己當(dāng)這陸陽國之主？”袁石玉被她剛剛女國主的想法震懾了一下，她既能想到讓西門玥當(dāng)這陸陽國的主子，為何不可以是她自己呢？他相信，由她來統(tǒng)治這個國家，定不會差到哪里去。
“玉謹(jǐn)并不想當(dāng)一國之主，這一國公主都當(dāng)?shù)脻M身狼狽無家可歸，若真當(dāng)了一國之主，到時怕是連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再說，一旦當(dāng)上國主，那我便不再是我，而應(yīng)先是國主再是自己，那人生還有和樂趣？一國之主要背負(fù)的太多，父皇他并不快樂，我又何須重蹈覆轍。”
“玉謹(jǐn)所言極是，倒是袁大哥想過了。西門玥之事便交予大哥去辦吧，定不會讓玉謹(jǐn)失望?！?br/>
“多謝大哥，大哥辦事，玉謹(jǐn)再放心不過?！?br/>
齊云裳對袁石玉充滿了感激，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陪在她身邊，時時處處給予最溫柔的體貼，這樣的男人當(dāng)真是可遇不可求啊。
西門戎的入陵儀式定在三日后，齊云裳作為陸陽國的長公主，原本是應(yīng)該出席并擔(dān)任重要角色的，左貴妃也做了相應(yīng)安排，奈何滿朝文武對這從天而降，名聲極為不好的齊云國亡國公主極為排斥，盡管西門戎生前再三表示過自己對這位公主的喜愛之情，可朝臣們還是不能接受讓她出任祭司。
齊云裳并不理會朝堂上因為她而起的爭執(zhí)，她最近幾日都專心守在西門戎的靈柩前不發(fā)一語，對耳邊一切雜音充耳不聞，不哭也不說話，就這么靜靜守著。這是她最后能為西門戎做的事。
西門戎入陵之日，齊云裳并沒有去送行。她靜靜站在玉還殿門口，聽著外面鐘鼓之聲不絕于耳，心底一片晦澀。
從武宣門到西門戎靈柩前，滿朝文武官員一起吊唁，一路行“三跪九叩”之大禮，靈柩邊上的官員們時不時地提高嗓門啕哭兩嗓子，以示對國主的忠心和痛惜之情。
沿途百姓跪伏于地，禮部侍郎手持白色瓷杯，一路潑灑大杯白酒，在通往皇陵的路上，宮女太監(jiān)們負(fù)責(zé)燒了大量的冥器冥錢，以至于皇城上空黑煙繚繞。
整場葬禮既隆重又不失禮數(shù)，左貴妃可謂費盡心機。
第二日午后，左貴妃差人來請齊云裳過去品茗。
這次相見的地方并不在自流軒內(nèi)，而是左貴妃的流云宮。
地點的變動也在變相說明一個問題，兩人的關(guān)系也已經(jīng)發(fā)生明顯的轉(zhuǎn)變。
宮女春兒引著齊云裳到了流云宮，左貴妃此時正和西門玥說著話，見齊云裳來，連忙站起身來迎了出來。
“長公主來了，快快進屋吧。”
“見過左貴妃娘娘。”齊云裳福身請安。
“都是自家人，何須如此客氣，”左貴妃扶起齊云裳，“聽說長公主對茶頗有研究，今日特意請公主前來品茗。希望沒有打擾到公主才好。”
“多謝娘娘?！?br/>
齊云裳也不客氣，她接過春兒奉上的茶，一望，二聞，三品，四回味，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成，嫻熟無比：“嗯~娘娘的茶果真是好茶，色香味俱全，唇齒留香，回味甘甜，令人心曠神怡啊。”
“公主果然見解獨到，既然公主喜歡，那便多喝些。本宮還特意準(zhǔn)備了些茶葉，是今年貢山山巔的早茶，味道那是極好的。本宮知公主也是個會品茗懂茶道的，希望公主喜歡?！?br/>
左貴妃一邊說著，一邊從春兒端著的盤子中拿出一包分量不輕的茶葉，將它塞到齊云裳手中。
齊云裳掂掂手中分量，笑逐顏開：“多謝娘娘厚愛，如此貴重的東西，云裳無以為報。不如今日云裳借花獻(xiàn)佛，用娘娘賞賜的茶葉給娘娘展示一次茶道如何？”
“好好好，能有幸喝道長公主泡的茶，實乃本宮之榮幸?！弊筚F妃輕輕點頭，頭上金步搖晃動不止，貴氣逼人。
“那就獻(xiàn)丑了?！?br/>
齊云裳吩咐春兒準(zhǔn)備所需茶具，待一切就位后便開始了她的茶藝之道。
“百鶴沐浴，觀音入宮，懸壺高沖，春風(fēng)拂面，關(guān)公巡城，鳳凰三點頭。”齊云裳一邊表演茶道，一邊講解。
待六杯清茶新鮮出爐，齊云裳端起紫砂杯將其遞予左貴妃：“請左貴妃娘娘品鑒?！?br/>
“嗯，不錯不錯，長公主的茶藝之道，確實不同凡響，看了著實享受，這茶也是極為好喝。本宮果然沒看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