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色剛剛泛白之際。

    林中。

    丘福雙手環(huán)抱佩刀，靠著樹干，熟睡著……

    嘀！

    尖銳的竹哨聲，就在此時，突兀響起。

    “發(fā)生了什么？怎么回事！”

    丘福、朱能的反應都十分快，哨音響起瞬間，眼睛驟然睜開，手按在刀柄上，起身環(huán)顧四周……

    “千戶，是朱四郎。”朱能沒好氣，抬手指向林外路上。

    順著朱能手指方向看去。

    朱棣站在馬車上，不停吹著哨子。

    丘福唇角抽抽，沒好氣道：“看看吧，他都不怕被同村長輩打死，咱們就權當看熱鬧。”

    朱能不由笑了。

    起床氣也消散了許多。

    就是朝廷的正規(guī)軍，都沒有起這么早的。

    朱四郎心血來潮，這么早，擾一群農民的美夢，這不是找打嘛！

    咦！

    朱能笑著，突然輕咦一聲，眼睛漸漸瞪大。

    只見馬車圈內的土橋村民，被吵醒后，竟然沒有罵罵咧咧，全都麻利的起身收拾……

    一群村民收拾好私人東西后，打著哈欠，揉著眼睛，從馬車圍成的圈內走出來。

    朱棣從車上跳下，說道：“咱們先去河邊洗把臉，清醒一下?！?br/>
    “然后四叔帶著幾個人，用咱們昨天沿途收集的野菜熬湯。”

    “八叔帶幾個人，給牲口喂精料，然后再給牲口添加少許鮮草，一個時辰后出發(fā)，牲口還能抓緊時間進食?！?br/>
    “知道了四郎?！?br/>
    “放心吧，這點活一會兒工夫，用不了一個時辰?！?br/>
    ……

    眾人紛紛回應著，一起去河邊洗臉。

    朱能收回視線，詫異道：“朱四郎在村里，就算威望高，這么擾人清夢，也不可能做到無一人抱怨吧？我們都是領兵的人，都知道，越是關系好，越是熟悉，就越不好管理?！?br/>
    “那些年輕人也就算了，那些年長的同村長輩，即便不揍朱四郎一頓，至少應該笑罵抱怨幾句吧？”

    丘福皺著眉。

    他也搞不懂。

    “或許只有問土橋村村民，才能知道原因了?！鼻鸶Ｕf道：“不過，有一點我們得承認?！?br/>
    “昨晚還是小瞧了朱四郎，他懂得，把訓練融入生活作息中。”

    “再看看。”

    丘福越發(fā)好奇了。

    反正前面的本部人馬，有把總們約束，且距離軍中起床時間，還有一個時辰，他們還有足夠時間觀察土橋村。

    丘福、朱能觀察之際。

    朱棣一反常態(tài)沒有去幫忙，而是來回轉動觀察。

    “八叔，八叔，這頭驢不吃精料?！?br/>
    “八叔……”

    ……

    周浪亦步亦趨跟在朱棣身邊，好奇詢問：“朱先生，觀察什么呢？”

    “發(fā)現問題。”朱棣仔細觀察著大家的一舉一動，說道。

    周浪不解撓了撓頭，不過沒有打擾。

    半個多時辰后。

    不遠處熬野菜湯的四叔等人，都把火熄滅了。

    喂牲口這邊還沒結束。

    朱棣帶著四叔、周浪等人，這才加入幫忙。

    快一個時辰后，眾人才忙完，圍坐在鍋邊，把帶來的干糧，放在一起，盛湯吃飯。

    就是野菜湯，泡著大家?guī)С鰜淼娘炞印?br/>
    也不是些精致食物。

    可眾人卻吃出了珍饈美味的樣子。

    吧唧嘴巴，沿著碗邊，轉圈吸湯的聲音，此起彼伏。

    咕?！?br/>
    朱能聽到身邊傳來的叫聲，第一時間抬手，揉著自己的肚子，笑著說：“聽著他們吃飯發(fā)出的聲音，我都有些餓了?！?br/>
    ‘滑頭！’

    丘福好氣又好笑瞪了眼朱能。

    是他肚子在叫！

    朱能卻揉肚子喊餓。

    他這個搭檔，領兵能力姑且還不知道。

    但這種為上司化解尷尬的能力，他是拍馬都趕不上。

    面對丘福好笑瞪視，朱能絲毫不尷尬，笑著提議：“千戶，要不咱們去他么那邊蹭頓飯?！?br/>
    丘福提步往林外走去，邊走邊問，“他們的飯食可不好，你確定要去蹭飯？到時候吃不下去，自己吃的難受，還會惹人家心里不高興?！?br/>
    話罷，眼神余光仔細觀察朱能。

    “咱們當兵的，適應能力強，當然了，要是條件容許，咱們的身份，肯定要吃好點?！?br/>
    丘福收回視線，微不可察點頭。

    對這個新搭檔，有了更多了解。

    滑頭是滑頭了點，但至少不是那種，自持身份，就各種無理要求特別多的人。

    他就見過一些將軍，在外征戰(zhàn)，都不忘滿足口腹之欲，驅使手下將士做這做那的。

    他寧愿朱能統(tǒng)兵能力弱點，也不想朱能是這種人！

    這種頤指氣使的人在軍中。

    會造成下面將士，心懷怨氣。

    平日里將士們把怨氣藏在心里。

    順風仗也看不出什么。

    一旦陷入逆境。

    將士們積累的怨氣就會爆發(fā)，一個團體很容易發(fā)生，一哄而散的糟糕情況。

    “四郎?！?br/>
    朱棣正不緊不慢咀嚼著一根野菜。

    秋天的野菜，不鮮嫩了，哪怕煮了很長時間，也需要咀嚼一番，吞咽時，才不會拉嗓子。

    聞言，看向八叔。

    八叔指了指朱棣身后，“千戶、副千戶?！?br/>
    “能讓我們蹭頓飯嗎？”朱棣轉身同時，丘福笑著詢問。

    眾人紛紛起身。

    除了朱棣，都有些拘謹。

    朱棣端著碗，指著鍋里的野菜湯，笑道：“我們就吃這種東西，兩位將軍要是不嫌棄，就一起吃點?！?br/>
    朱能瞥了眼鍋中的菜湯，似笑非笑道：“就不能為我和千戶大人，做一頓好點的？”

    “如果條件容許，我們當然愿意了，畢竟平日里，就是想巴結都巴結不上這么大的人物，奈何實在是條件有限?！敝扉Χ阎?，表達的卻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局促為難。

    同時，暗暗腹誹：好了，再給這兩貨記一筆小賬，妙云又能幸災樂禍，高興一整天了，也不知，她這個習慣，會不會胎教傳染給小棉襖……

    ‘想巴結我們？我要是信了你朱四郎的鬼話，就是傻子！你比我都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朱能瞧著朱棣，也在暗暗腹誹。

    丘福開口說道：“不介意，我們當兵的，出征在外，能喝上口熱湯就不錯了，伱們有多余的碗嗎？”

    “四哥，我吃飽了。”

    “還有我?！?br/>
    同村兩個機靈的年輕人忙說道。

    朱棣看著二人詢問：“真吃飽了？咱們干的都是重體力活?！?br/>
    “真飽了。”

    “我吃飯快，這都第三碗了！”

    確定兩個年輕人吃飽了，朱棣點頭，“那你們去河邊，把碗筷洗一洗。”

    話罷，轉身邀請道：“千戶、副千戶請坐，稍等片刻?！?br/>
    丘福點點頭，率先席地而坐。

    眾人坐下后。

    丘福看著八叔等人，詢問：“天色泛白，朱四郎就吹哨子擾人清夢，你們就沒怨言？”

    八叔等人，這才知道，丘福、朱能已經觀察他們很久了。

    其他人面對丘福二人這種大官，有些拘謹。

    還是八叔到底經歷多，抬頭笑道：“俺們在村里就已經習慣了?！?br/>
    “朱四郎在村里就這么訓練你們？”朱能驚的瞪大眼睛。

    朱四郎想干什么？

    土橋村可不是一個衛(wèi)所村。

    普通村進行軍事化訓練，定一個謀逆造反的罪名，都說得過去。

    難道，朱四郎想學鄉(xiāng)黨朱皇帝，造反嗎？

    八叔顯然知道，普通村，軍事化訓練這頂帽子有多重，忙緊張解釋：“副千戶誤會了，是村里娃子們，每天天色剛泛白，就要徒步晨誦……”

    通過八叔解釋。

    再看其他人，紛紛點頭。

    丘福和朱能才相信。

    丘福扭頭，略微詫異看著朱棣，“朱先生和令夫人是好人，竟然肯免費教別人家孩子讀書?！?br/>
    他對皇帝這位鄉(xiāng)黨，在改觀的基礎上，有了些好感。

    兄弟們?yōu)榛实坌е?，為國戍邊，這是軍人的本分職責。

    皇帝的一個鄉(xiāng)黨，曹國公都要兄弟們照顧，實在惹人不痛快。

    往后是不是遇到皇帝老家的一條狗、一只雞、一只鴨，都比兄弟們高貴？

    丘福緊接著詢問：“我觀察你們剛才喂牲口、做飯配合的也不錯，早起可以用晨誦解釋，可剛才的配合呢？”

    “俺們在村里，就是這么做事的?！卑耸宀皇呛芏鸶５囊馑?。

    朱棣笑著解釋：“我們村，這段時間，正在搞鄉(xiāng)土村社建設，就是一種，全村人合作……”

    “大家已經磨合了一段時間，所以有一定默契了?！?br/>
    丘福、朱能恍然大悟，不過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鄉(xiāng)土村社建設。

    金陵城內，鄉(xiāng)土村社還只局限于朝堂上。

    他們到金陵的時間不長，且他們的位置，也接觸不到這些。

    朱棣看八叔等人都不吃了，笑著說道：“你們繼續(xù)吃，我們先去把碗洗了。”

    丘福點頭后。

    朱棣帶著眾人來到河邊。

    一邊洗碗，一邊說道：“我觀察了，今早咱們配合的其實并不好，原本一個時辰內，就要準備好一切出發(fā)，可將近一個時辰，咱們才開始吃飯?！?br/>
    周浪終于明白朱棣觀察什么了。

    和眾人認真聽著。

    他出發(fā)時，蔣胖子就說過：出來多看多聽多做。

    跟著朱先生，走這一遭，兩個月時間，個人能力的提升，超過讀一年書！

    不遠處吃飯的丘福、朱能二人也豎耳朵，默默聽著……

    “我分析了一下，咱們之所以這么慢，其實還是配合不默契，大家碰到點事情，就找八叔、四叔、六叔。”

    “他們就是有十六只手也忙不過來。”

    ……

    “所以，我決定選出咱們村，會各種技能的，身上做個標記，到時候，大家遇到問題，先就近找身上戴標記的、不忙的，只看標記，不看人，不能什么事都找少數幾個人，只等著少數幾個人來幫忙?！?br/>
    ……

    如果只是護送糧草，沒必要弄標記。

    大家一個村，誰會什么，擅長什么，心里都門兒清。

    弄標記。

    培養(yǎng)大家只認標記、不認人的習慣。

    最好形成條件反射。

    是未雨綢繆，為了應對出關后，可能遇到的馬匪、元兵突襲。

    出關后，真遇到馬匪、元兵時，極度恐慌情緒影響下，亂作一團，認標記，比找人更容易保持秩序。

    標記，其實就是軍銜。

    但他們就是一群農民，搞這些事情，還是低調點好。

    只要起到保命效果，管他叫什么呢。

    朱棣后面講了些什么，丘福沒有聽到。

    “只認標記不認人?！弊炖镟?，出神琢磨。

    朱能略微思索，壓低聲，“千戶，咱們這一衛(wèi)兵馬，就存在相互不熟悉這個問題，認識彼此容易，但不是朝夕相處，相互信任很難?！?br/>
    丘福點點頭。

    他們是被重新組合起來的一衛(wèi)人馬。

    兵不識將，將不識兵這個問題好解決。

    沿途多和將士們聊聊天，說說話就能認識了。

    可一支軍隊，單認識還不夠。

    還得相互信任。

    來自同一衛(wèi)所，大家不但是袍澤，還是鄉(xiāng)黨，鄉(xiāng)黨情產生的地域認同感，就是一種相互信任。

    這一點，在此之前，他也想不出很好的辦法去解決。

    可朱四郎提出的標記，只認標記不認人，或許就是個好辦法。

    在軍中，用嚴苛的軍法規(guī)定，所有將士只認標記，不認人。

    訓練將士對標記產生信任和服從，而非對熟悉的上官。

    “不著急，咱們先看看土橋村只認標記，不認人執(zhí)行后，具體的效果如何?！鼻鸶２淮蛩懔⒖套?。

    他的兄弟，是訓練有素的軍人。

    只要這個法子有用，推行起來并不難。

    “陛下不是一直三令五申，告誡咱們這些領兵統(tǒng)帥，不可心存兵為將有的私心嗎？”

    “如果這個法子可行，我就把朱四郎這個法子，上報朝廷，給朱四郎表一功?！?br/>
    “往后，軍中將士只認標記、不認人，隨便換個將領，只要佩戴相應的標記，就能指揮作戰(zhàn)?！?br/>
    “對朝廷，對咱們這些將領，其實都是件好事，朝廷放心，咱們這些領兵將領受到的猜忌也就小了，更安全了?！?br/>
    ……

    朱能看著已經開始設想上折子的丘福，唇角抽抽，腹誹道：‘你是真頭鐵，如果這個法子真可行，你這道折子送上去，不知要得罪多少淮西武勛，捏著兵權，就是淮西武勛，和陛下討價還價的籌碼！’

    “千戶，這么長遠的事情不忙，我看咱們還是先看看土橋村的具體效果如何吧?！?br/>
    朱能笑著委婉提醒，同時暗道：‘千戶啊千戶，我是為了你好，你可千萬要聽懂才行。’

    經過幾天相處、觀察，他發(fā)現丘福這個上司不錯。

    所以才愿意委婉挽救對方。

    換個品性差的，他會毫不猶豫坑對方一把。

    畢竟上司倒霉，滾蛋了。

    他才有可能取而代之。

    丘福笑道：“對，先看看土橋村的具體效果，我不回去了，你回去，命令咱們兄弟，放慢速度，跟著土橋村一起行軍?！?br/>
    朱能打量著丘福，嘴唇幾次動動，很想問問，到底有沒有聽懂他的委婉提醒？

    “是！”

    最終還是沒說，領命后，放下碗，笑道：“我的碗，就有勞千戶幫忙洗了?！?br/>
    大家畢竟才認識，人與人相處，最忌諱交淺言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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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