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血染長江

    “金兵的渡船準備得如何了？”虞允文性格一如他的外貌，顯得干練而務(wù)實，先與眾將士見禮，待眾將自我介紹完畢后，不待坐定便望向我們?nèi)?，第一句話便問到關(guān)鍵所在。

    “金兵第一批渡船大約有八十余艘，都是蒙沖大船，大概再有十幾天就可以全部完工?！蔽冶鸬?。

    “你對金兵的情況到還熟悉?！庇菰饰脑趲浳蛔?，對我微微頷首，目光爍爍有神。我迎著他滿是懷疑的目光咧嘴一笑道：“大人，我們?nèi)嗽潜唤鸨觼淼拿穹?，被逼為他們建造渡船，對這些情況自然比較清楚。”

    “哦？”虞允文眼中的疑色并未盡褪，不經(jīng)意地追問了一句，“這里的江面寬有八里，你們是如何過的江呢？”

    我哈哈一笑，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道：“大人，以金宋兩軍的實力和目前的形勢，你以為完顏亮還用得著派出我們這樣的奸細嗎？形勢急迫，我希望大人直接問最關(guān)鍵的問題?！?br/>
    虞允文一怔，立刻正色道：“是在下多疑了，還望壯士不要多心！請問那種渡船一次能乘坐多少人？”

    我轉(zhuǎn)望蔣老刁說：“這個問題你該比我清楚，還是你來回答虞大人吧。”

    自從進了軍營后，蔣老刁和蠻牛都變得縮手縮腳起來。見我把問題突然推給他，蔣老刁咽了咽唾沫，斯斯艾艾半晌，終于顫著嗓子稟報道：“回虞大人話，那種渡船包括漿手和舵手在內(nèi)，通常能乘坐四百人左右，如果是騎兵的話，大概只能乘坐不到兩百人。”

    虞允文眼中露出一絲寬慰，對營帳兩旁雁立的將校們頷首道：“這些渡船數(shù)量尚不足以讓完顏亮集中優(yōu)勢兵力渡江，他大概暫時不會發(fā)動進攻，我們總還有點時間準備?！?br/>
    將校們神色凝重，并不為虞允文的寬慰而輕松，我見狀微微一笑：“大人，完顏亮其實并不可怕，金兵雖眾，也并非就不可戰(zhàn)勝?！?br/>
    將校們見我不像普通百姓一樣畏縮膽怯，又剛從金營中平安逃出且橫渡長江，看我的眼光早有些不同，如今見我口出狂言，對我的好奇更盛，都用詢問、懷疑的目光望著我。我知道新敗的江淮軍需要有勝利的希望，我得讓他們看到這種希望。虞允文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便用眼光鼓勵我說下去。

    我環(huán)顧眾將，泰然自若地侃侃而談：“完顏亮這次遠征，號稱有百萬之眾，但其中強拉的民夫就占了半數(shù)，這些人不僅沒有戰(zhàn)力，還會消耗完顏亮寶貴的糧草和兵力，而兵卒中除了女真人，還有新征的契丹人和漢人，這些人決不甘心為完顏亮賣命，關(guān)鍵時候只會起反作用。不僅如此，就是女真族將士也沒有多少人真心想打仗，一路嘩變的逃卒就是明證。所以，完顏亮真正能用于戰(zhàn)場的兵力并不太多?！?br/>
    “不止這些，”虞允文也笑著插話，“本官離開建康府葉大人處時，剛得到消息，駐兵四川的吳玠將軍已從秦嶺出兵，兵逼古長安，威脅到完顏亮的八百里秦川糧倉，完顏亮已分兵十萬赴援?！?br/>
    眾將臉上都露出一絲輕松，但這一絲輕松轉(zhuǎn)瞬即失，一個偏將小聲嘀咕道：“即使這樣，三、四十萬的金兵也遠遠超過我大宋全國兵力的總和啊?！?br/>
    “我們還有長江天塹，”虞允文立刻道，“只要運用得法，長江天塹能當百萬雄兵！”

    ...

    虞允文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對我的態(tài)度又有些不同，客氣地抱拳問：“我雖從探子那里知道些金國的情況，卻不如壯士的消息來得直接，還望壯士不吝詳告?！?br/>
    我點點頭，“我從中都來，所以知道些金國朝中的消息，完顏亮為這次遠征，殺了不少反對開戰(zhàn)的大臣，清除了無數(shù)厭戰(zhàn)的將領(lǐng)，勉強壓下了朝中反戰(zhàn)的言論，但只要前方戰(zhàn)事不順，這股反戰(zhàn)的力量就會重新抬頭，屆時完顏亮遠在江淮，金國定生內(nèi)亂。除此之外，為這次遠征完顏亮強拉了不少契丹族青壯，激得關(guān)外契丹人叛亂，這也使他不能在長江邊戀戰(zhàn)。除了這些因素，更重要的是，大部分金兵也無心打仗，無論女真百姓還是大宋百姓，渴望和平的心其實沒有分別?！?br/>
    “是啊，自紹興和議以來，金宋間二十年的和平，就因完顏亮一人而破壞?！庇菰饰闹^然嘆道，“完顏亮弒君篡位，登基后妄殺無數(shù)金國皇室宗親，淫占其妻女，甚至連金國開國第一功臣，當年的金國四太子完顏宗弼的子孫也幾乎被殺盡，在金國無論民心還是軍心早已盡失，如今又破壞當年的和議貿(mào)然開戰(zhàn)，把兩國百姓均置于水深火熱之中，如此暴君，我不信蒼天會容他一直猖狂下去！”

    眾將士臉上漸漸現(xiàn)出幾分昂揚之色，我知道那是因為信心，一種必勝的信念。

    “報！”一個兵卒闖了進來，高聲稟報道，“有金國特使渡江送來一封信！”

    虞允文臉上露出一絲意外，先讓一個校尉把蔣老刁和蠻牛帶出去，卻又示意我留在帳中，這才對傳令兵吩咐道：“帶他進來！”

    虞允文話音剛落，一旁的步軍統(tǒng)領(lǐng)時俊立刻道：“大人，容末將先令兵卒整肅軍容，排下斧鉞儀仗，不能讓金狗看低了咱們！”

    “不，就這樣！”虞允文抬手攔住時俊，“大家把盔甲衣衫解開，鬢發(fā)弄亂，臉上要作出惶然無依的模樣！”

    說著虞允文率先把面前案幾上整齊碼放著的書柬推倒，散亂攤開，又示意眾將士隨意或坐或站，這才對那傳令兵吩咐道：“把金使帶進來。”

    一衣甲鮮亮的金將趾高氣揚地負手大步而入，先環(huán)顧了帳中諸將一眼，這才對據(jù)案而坐的虞允文傲然拱拱手：“在下奉我主大金國皇帝陛下之命，給江淮軍主帥，王權(quán)王將軍送來一封信?！?br/>
    “把信呈上來！”虞允文不動聲色。大概是虞允文的從容讓那金使感到有些意外，稍稍收斂了些氣勢，乖乖地把信交給傳令兵轉(zhuǎn)呈上去。虞允文草草看完信，淡淡道，“你搞錯了，王權(quán)已被撤職，如今江淮軍已歸本官統(tǒng)領(lǐng)?！?br/>
    金使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忙問：“敢問大人名諱？”

    “中書舍人虞允文，以葉義問大人參謀軍事之職，暫理江淮軍事務(wù)。既然你送來了這信，我便還書一封，望貴使轉(zhuǎn)呈貴國皇帝。來人！筆墨侍侯?！?br/>
    在虞允文低頭奮筆疾書的時候，眾兵將面面相覷，顯然沒想到虞大人會老實得把己方所有的秘密都泄露給金使，像江淮軍主帥撤職，臨陣換帥，文官暫理兵事等等這些，都該是軍中必須嚴守的機密，虞大人卻一時口快就泄露了出去！我猜眾將心中一定在想，書生就是書生，哪知兵者詭道的至理名言。但我從虞允文的從容和鎮(zhèn)定中隱隱猜到，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目的，只是我暫時還看不出來。

    信終于寫好，虞允文乘著等墨跡漸干的時光展信讀道：“金國狼主完顏亮，余幸讀狼主勸降文，惜然王將軍歸隱，余暫代王將軍之職。為使狼主不至失望，余愿代王將軍，與狼主決戰(zhàn)于長江。中書舍人虞允文字！”

    “你...”金使勃然色變，臉色驀地漲得通紅，卻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眾將也發(fā)出壓抑的嘲笑，我知道虞允文在信中直呼完顏亮的名字是一種蔑視，但金使也不該有如此大反應(yīng)??！忙小聲問身旁一個校尉，他才笑著告訴我，原來“狼主”的稱謂是金國立國前對首領(lǐng)的尊稱，金國立國后，仰慕漢文化，所以皇帝也如漢人一樣改稱陛下或皇上，“狼主”這稱呼也漸漸成為金國野蠻時期的歷史見證，成為一種帶有侮辱性質(zhì)的稱謂。

    金使帶上信憤然離去后，虞允文身旁一個隨從不禁小聲嘀咕道：“大人，以你的身份要與金國皇帝完顏亮決戰(zhàn)，這在禮節(jié)上是不是有些不妥？”

    虞允文淡然一笑：“不這樣不足以激怒完顏亮?！?br/>
    “大人有何妙策？”

    “不激怒完顏亮，他不會提前渡江。”虞允文此言一出，眾將立時嘩然，想大家惟恐金兵在江淮軍沒準備好以前就開始進攻，虞大人卻還故意要激怒完顏亮，激他立刻就進攻，也難怪眾將不解。只有寥寥幾個將領(lǐng)眼中露出深思之色，我也恍然而悟，對虞允文的大膽和才能又多了幾分認知。

    “我知道江淮軍新敗，無論士氣還是裝備都還沒有完全恢復(fù)，”虞允文環(huán)顧眾將一眼，待大家稍靜，這才繼續(xù)說，“但要等我們準備停當，完顏亮也就準備得更為充分，屆時他以絕對優(yōu)勢兵力撲過江來，江淮軍準備得再好也無濟于事，目前他還只有八十艘即將完工的渡船，可以一次渡過三萬多步卒或一萬五騎兵，金兵離不開戰(zhàn)馬，也不缺戰(zhàn)馬，我想他會選擇騎兵，這就是他一次能投入的最大兵力。咱們以一萬八千之眾，以逸待勞，又占盡地利，定能擊潰在江上顛簸了半日的一萬五千疲兵！”

    步軍統(tǒng)領(lǐng)時俊突然插話問道：“如果戰(zhàn)船再送第二批金兵過江呢？”

    “時將軍為步軍統(tǒng)領(lǐng)，對水軍的情況難怪不是很清楚，”一個面色白凈的年輕將領(lǐng)笑起來，“這里的江面幅寬八里有余，江流湍急，只是渡江已經(jīng)很耗費時日了，何況上萬人整隊上船下船，有這時日我們早就干掉他第一批部隊了。”

    “將軍是水軍李將軍吧？”虞允文問那面色儒雅的年輕將領(lǐng)。

    “水軍統(tǒng)領(lǐng)李保！”那將領(lǐng)忙拱手道。

    “你手上有多少戰(zhàn)船？”

    李保沉吟了一下：“能參加戰(zhàn)斗的大約還有一百三十多艘，不過都是些小型戰(zhàn)船，有些還是普通渡船，沒法和金兵的蒙沖斗艦抗衡?！?br/>
    “如果趁金兵戰(zhàn)艦運送完兵卒返航途中呢？”虞允文追問道。

    李保眼光閃了一閃，猶豫著說：“如果金兵沒有在船上留下足夠水軍的話，我想應(yīng)該有機會，不！有把握狠狠擊沉他幾艘！”

    “不是幾艘，”虞允文斷然道，“我要你擊沉全部！”

    李保一怔，苦笑道：“大人，金兵的船都是乘坐百人以上的蒙沖戰(zhàn)艦，而我手中最大的船也竟能載幾十名水軍，更多的是那種只能乘十多人的小艇，這種船被蒙沖戰(zhàn)艦一撞就碎，更不用說金兵居高臨下，以最擅長的箭法對付我毫無遮掩的水軍，我們很難靠近他們的船?！?br/>
    虞允文嘆道：“水軍的難處我也清楚，但這八十艘戰(zhàn)艦是完顏亮渡江的依靠，若能一舉擊沉，我們至少能贏得一個月的時間，而金國又急缺水軍，若能一舉殲滅，短時間內(nèi)完顏亮都只能望江興嘆。大家動動腦筋，看有沒有擊沉這些戰(zhàn)船的辦法?！?br/>
    眾將沉思起來，不過最后都遺憾地搖搖頭，默然無語。我突然問：“李將軍，不知你的那些小艇有沒有配備輪漿？”

    “輪漿？”李保的眼中一陣疑惑，茫然搖頭，“恕末將孤陋寡聞，還要請教?！?br/>
    我立刻明白自己心中的構(gòu)想大概已經(jīng)超越了這個時代，便示意一個校尉取過紙墨筆硯，我展開一張宣紙邊劃邊解釋說：“這是一種外形如車輪的漿，共有八到十二個葉片，裝在小船兩側(cè)，靠人的腳力踏動旋轉(zhuǎn)劃水，可以把船速提高一倍以上?！?br/>
    ...

    “還有，”我說著畫出一只小船，再在小船上畫出一個弧形的蓋子，“如果給小船加上一個拱形的蓋子，就不怕金兵居高臨下的利箭了?！?br/>
    李保立刻擊掌道：“沒錯！若有這種船，咱們就不必怕金兵的箭，再加速度奇快，船小而靈活，可以輕易躲開大船的撞擊。”

    “可是，這樣的船怎么進攻敵人呢？”一個水軍將領(lǐng)疑惑地問。

    ...

    “這恐怕不行，”李保連連搖頭，“就算你這些設(shè)想都能實現(xiàn)，只要金兵戰(zhàn)艦上有足夠的兵力，就可以拋投鐵錨巨石對付我軍小船，這種小船經(jīng)不起一擊?！?br/>
    眾人眼中露出懷疑之色，一個將領(lǐng)猶猶豫豫地問：“你說的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東西，你怎么能保證它一定就實用？”

    “這輪漿和拱形蓋子我可以肯定它實用！”李保立刻道，跟著又搖搖頭，“至于這種使用火藥的...大炮，除非我親眼見過，不然我無法相信。”

    “這種大炮就交給我好了，”我自信地拍拍胸脯，“我在短時間內(nèi)就能試驗出樣品，至于輪漿和拱形蓋，李將軍把這結(jié)構(gòu)圖拿給任何一個木匠看，他都能做出來?！?br/>
    眾將還在猶豫，虞允文已點頭道：“我看可以試試，李將軍就找工匠立刻做這種輪漿和蓋子，要抓緊時間，這位壯士...還沒請教大號？”

    “白癡?！蔽姨谷坏馈１娙艘徽?，似乎沒聽明白，虞允文也是一愣，跟著笑道：“你要是白癡，我們這些人就真無地自容了，這是我聽過的最名不副實的綽號?！?br/>
    我理解地笑了笑，玩笑道：“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乃上天派來幫助虞大人擊敗完顏亮的高人。”

    本是一句玩笑話，不想虞允文卻當了真，連連搖頭嘆息：“以前我聽說韓世忠元帥當年把完顏宗弼困在了黃天蕩，不想完顏宗弼卻鬼使神差掘開老鸛河故道逃得性命，民間傳說他是得了高人指點，我對這說法向來嗤之以鼻，但現(xiàn)在，我不得不相信這世上真有高人了。”

    我心中一凜，忙道：“大人想差了，我不過是對古人一些奇巧淫技有點研究罷了?！?br/>
    “是不是高人我不管，”虞允文笑著擺擺手，“不過我相信你真是上蒼派來助我一臂之力的智者，看來完顏亮也是大限快到了?！?br/>
    我還想解釋，卻發(fā)現(xiàn)虞允文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之色，我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不忘隨時增強將士們必勝的信念??！

    “你就抓緊試驗制作那種大炮吧，需要人手和材料盡管開口，我會讓人給你提供一切條件，咱們最多還有半個月時間準備了?！庇菰饰呐呐奈业募珙^，眼中滿是信任，話音剛落，傳令兵又闖了進來高聲稟報：“稟大人，有一自稱韓彥直的公子在營門外求見。”

    “子溫來了！”虞允文興奮地拍案而起，“快請他進來，不！我親自去迎接！”

    虞允文已親自迎出帳外，不多時便挽著一個青年公子的手進得中軍帳，那公子衣衫素雅，背后簡簡單單地斜背著個包裹，年紀在三十出頭，卻有一雙洞悉人心的眼睛，面容儒雅斯文，卻也像虞允文一樣有一股英挺之氣，只是這股英氣內(nèi)斂深沉，不易讓人感覺出來。

    眾將見來的是一年輕書生，都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客氣的隨意拱拱手，不客氣的甚至懶得搭理，只見虞允文親熱地挽著那年輕公子的手問大家：“你們可知他是誰？”

    見眾人茫然搖頭，虞允文驕傲地說：“他就是通義郡王的大公子韓彥直殿下，字子溫?！?br/>
    眾將靜了下來，臉上皆露出奇怪的表情，那該是一種發(fā)自肺腑的崇拜和尊敬，這種尊敬甚至超過了對神靈的敬畏。我見狀不解地小聲問身旁一校尉：“這通義郡王是何許人也？”

    “你連通義郡王韓公都不知道？”那校尉眼中露出詫異之色，見我還是茫然搖頭，他再次提醒我說，“就是當年在黃天蕩大破金國四太子金兀術(shù)的韓元帥！”

    “哦！”我裝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心中其實在暗自嘀咕：鬼才知道韓元帥是誰！這年輕的殿下多半是靠著父親的威名才得虞允文如此器重和眾將士如此的尊敬吧？

    “彬甫兄不要抬舉我了，沒的讓將士們笑話?！表n彥直淡淡一笑，即便在笑的時候，眼瞳也有如幽潭古井般水波不興，他有一種寵辱不驚的從容氣質(zhì)，讓我也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

    “子溫來得正好！我正缺一個領(lǐng)兵打仗的善戰(zhàn)將領(lǐng)，你突然從天而降，豈不是天助我也！”虞允文十分興奮和欣喜，對韓彥直的推崇竟超過了我這個高人。韓彥直倒也不客氣，只笑道：“其實我來也不完全是巧合，當我在建康府聽說彬甫兄到江淮軍勞軍，而江淮軍新任主將李顯忠將軍尚未到任時，便猜到兄定會挑起重擔(dān)，所以稟明葉大人，自薦到兄陣前做一沖鋒陷陣的馬前卒?！?br/>
    虞允文哈哈大笑，“知我者，韓子溫也！”

    “還不止這些，”韓彥直說著從背上解下包裹，鄭重其事地雙手遞給虞允文說，“母親知我要來采石前線，托我把這個一定要轉(zhuǎn)交給彬甫兄。”

    “這是什么？”虞允文說著解開包裹，包裹內(nèi)是一卷黃色綢緞，虞允文小心翼翼地展開，卻是一面古舊的旗幟，大概因年代久遠，旗幟已經(jīng)有些褪色，但旗幟中央那幾個血紅的大字，卻還如燃燒的火焰一般，奪目耀眼！

    “夫戰(zhàn)，勇氣也！”虞允文輕輕念著那幾個字，眼眶漸漸紅了起來，眼里漸漸噙滿淚花，“這是韓夫人當年在黃天蕩擂鼓助韓元帥大敗金兵，親手繡制的那面戰(zhàn)旗?。　?br/>
    眾將士臉上現(xiàn)出悠然神往之色，似乎親眼看到了那壯烈的一幕，眼中俱閃出激越昂揚之情。虞允文把戰(zhàn)旗一揮，舉旗大聲道：“當年韓元帥以八千勇士，在黃天蕩擊敗金國第一名將完顏宗弼十萬大軍！韓夫人給咱們送來這面旗幟，正是要咱們效法當年韓元帥，以忠勇之志，創(chuàng)彪炳戰(zhàn)功，留千古美名！”

    眾將士振臂歡呼，群情激昂，已完全掃盡新敗的頹喪。虞允文在歡呼聲中把旗幟交給身旁一個將領(lǐng)：“把這旗幟掛在軍營最高處，讓韓元帥在天之靈，庇佑我軍再創(chuàng)奇跡！”

    那將領(lǐng)領(lǐng)命而去，不多時，營帳外傳來無數(shù)兵卒激昂的呼吼，充滿斗志和陽剛，由中軍大營開始，漸漸響徹整個軍營。聽到那震耳欲聾的吼嘯，虞允文臉上露出欣慰的微笑，他知道，這面特殊的旗幟在江淮軍勝利的天平上，又增加了一個重要的砝碼。

    七天之后，在采石磯附近一條長江支流上，第一批作為實驗的小船改裝完成，望著水面上那幾艘輕盈如飛的小船，我心中頗為驕傲，尤其我親自設(shè)計制造、用鐵筒作成，可以重復(fù)使用的大炮，可以把點燃引信的火藥包送出十多仗遠，完全可以用于實戰(zhàn)。身旁的虞允文和韓彥直也十分驚喜，顯然沒想到這種小船的性能如此出色，火藥的威力如此巨大。

    “大人，這種小船還沒有名字，你就給起個名字吧。”水軍統(tǒng)領(lǐng)李保邊說邊搓著手，興奮得有的手足無措的樣子，大概恨不得馬上就把所有小船都改裝過來。虞允文望向我說：“你是這種小船的發(fā)明者，就由你來起名吧?！?br/>
    見眾人都望向我，我也就不客氣，沉吟片刻后笑道：“這種船最大特點是速度奇快，在水中如泥鰍一樣靈活，我看就叫泥鰍船好了?！?br/>
    “不好！”李保連連搖頭，“這名字太過小氣，以這種船如此大的威力，不如就叫海龍船吧?！?br/>
    “不妥不妥！”虞允文微微搖頭，“以如此小船卻稱海龍，實在有些名不符實。”

    “叫海鰍船如何？那種新武器也可稱為霹靂炮?！眿轨o如處子的韓彥直突然插了一句。

    “海鰍船？霹靂炮？”虞允文略一沉吟，立刻鼓掌贊嘆道，“好！這名字好！海鰍乃傳說中海里一種神魚，貌似泥鰍而神通廣大，正合此船特點，霹靂二字，正好也點出了這種新式火器的威力！”

    ...

    紹興三十一年十一月某日，我始終沒弄清不同國家日歷的計算法，應(yīng)該是我和蔣老刁蠻牛三人渡過長江，投入江淮軍陣營的第十五天，也即虞允文接管江淮軍的第十五天上，完顏亮終于沒耐心等到第二批戰(zhàn)船建成，便以僅有的八十艘戰(zhàn)船，從采石對岸開始橫渡長江。

    朝霞使江水泛起閃爍的磷光，片片船帆映著霞光從對岸緩緩逼來，雖不能說鋪天蓋地，卻也慰為壯觀，湍急的江流使船隊無法保持完整的隊形，在數(shù)里長的江面上一字散開。隆隆的鼓聲從江上隱隱傳來，鼓聲不大，卻有一種難言的蕭殺和肅穆，似一下下?lián)粼谌诵纳希鸬萌诵募庾佣荚诎l(fā)顫。

    我侍立在虞允文身后，從采石磯數(shù)十丈高的懸崖峭壁上，可以俯瞰江岸隱蔽處嚴陣以待的宋軍，只見人人半跪在亂石后，箭上弦刀出鞘，每個箭手身旁的地上，都有三壺狼牙羽箭，這是步軍的箭陣，是對付登陸金兵的第一擊。箭陣后，是一隊隊如獵豹般伏地待起的步卒，這是步軍統(tǒng)領(lǐng)時俊親領(lǐng)的沖鋒戰(zhàn)隊，我努力想從中找出蠻牛的身影，但在數(shù)千同樣服飾，同樣彪悍的步卒中，很難分清誰是誰。

    江邊游弋著幾十艘中型戰(zhàn)船，這是宋軍水師的疑兵，他們的任務(wù)只是拖延金兵登陸的速度，以減輕岸上步軍的壓力。如果金兵一旦登陸成功，在采石渡建立橋頭堡的話，以金軍騎兵風(fēng)馳電掣的速度，一日之內(nèi)就可兵逼這次戰(zhàn)役的總指揮部建康。

    我把目光順浩淼江水轉(zhuǎn)向上游，那里隱有江淮軍水師最新的秘密武器海鰍船，由水軍統(tǒng)領(lǐng)李保親自帶隊，這才是江淮軍水師主要的力量，不知道蔣老刁的水戰(zhàn)功夫是不是也像他自詡的綽號一樣棒？

    “擂鼓！”虞允文輕輕說了聲，越到大戰(zhàn)前，他的神情越是平靜，完全不像從沒指揮過軍隊的文官。我突然覺得，新任命的江淮軍主帥李顯忠將軍未來得及趕到，對南宋來說，或許反而是件幸運事。

    鼓手緩緩擂動戰(zhàn)鼓，鼓聲如悶雷滾過江面，鼓手身后，高高飄揚著那面有著光榮歷史的神圣戰(zhàn)旗，戰(zhàn)旗在凜冽江風(fēng)中卷曲翻滾，把那上面幾個血紅的大字在半空中不斷張揚昭顯——夫戰(zhàn)，勇氣也！

    金兵的吶喊聲遠遠傳來，幾只戰(zhàn)船已沖破宋軍水師阻截，直撲江岸，對那種前端蒙有鐵甲和鋼刺的蒙沖斗艦，宋軍戰(zhàn)船只有逼開其鋒芒，從側(cè)面攻擊，兩軍的戰(zhàn)船已完全糾纏在一起。沖到岸邊的金兵戰(zhàn)艦前端甲板已放下，騎隊嗷叫著縱馬躍入半人深的江水，高舉的馬刀在朝霞映射下越加耀眼，擂鼓的健卒把焦急的目光投向虞允文，我也轉(zhuǎn)望著他，只見他雙目炯炯，俯瞰著已經(jīng)撲到淺灘的金兵騎隊，神色平靜如常。

    金兵前鋒即將沖過淺灘，直撲江岸，吶喊聲更見瘋狂，在金兵歇斯底里的吶喊聲中，終于聽虞允文一聲斷喝：“變鼓！”

    鼓聲陡然一緊，瞬間即擊出震撼天地的昂揚斗志，使人的心跳也幾乎加快了一倍，隨著鼓聲這一變，宋軍箭陣中立刻飛出如蝗箭雨，帶著撕裂空氣的輕嘯，直撲江邊。

    第一批沖下戰(zhàn)船的金兵，幾乎沒來得及慘呼出聲就盡數(shù)栽入江中，江水瞬間即被染成濃淡不一的血紅，摔倒的戰(zhàn)馬聲聲嘶鳴，更增添了戰(zhàn)場的慘烈之色。

    戰(zhàn)船不斷沖到江邊，金兵前赴后繼勇往直前，冒著箭雨，踏著同伴的尸體嗷叫著徒步?jīng)_上江岸，戰(zhàn)馬在登陸中反成為累贅和多余，沖在前面的盾牌手為后面的同伴擋住了大半羽箭。在淺灘丟下上千具尸體后，箭雨開始稀疏下來，只盞茶功夫，宋軍箭手三壺狼牙羽箭便已告罄。

    “再變！”虞允文陡然一聲厲吼，戰(zhàn)鼓又是一緊，鼓點越加緊密，震得人心臟都像要從胸腔中蹦跳出來。隨著鼓聲再緊，箭陣后半伏的步卒一躍而起，齊聲吶喊直撲江邊，沖在最前面的是手舞雙刀的步軍統(tǒng)領(lǐng)時俊，緊緊追在他身后的，是一個背負著一種特制背簍的建卒，那背簍中是十余把雪亮的鋼刀。

    “殺——”從無數(shù)人歇斯底里的嚎叫中，我似乎仍能聽到時俊的那聲咆哮，隨著那咆哮聲，兩個身著金黃服飾的金將已被時俊攔腰斬為四段，其勇武兇悍立時震懾了迎面而來的金兵，即便在人人奮勇沖鋒的時候，金兵也遠遠避開時俊，不敢捋其鋒芒。此時我才知道，為什么他的親兵要在后面背上一背簍的鋼刀。

    ...

    冬日的暖陽漸漸升起，更為江岸染上一層濃瀝的血色，鏖戰(zhàn)數(shù)個時辰的兵卒終于也疲怠了，就連時俊預(yù)備下的十多柄鋼刀也全部卷刃報廢，現(xiàn)在手中仗持的，是一桿從金將手中奪來的狼牙棒。雙方的兵卒只是在機械地打斗著，戰(zhàn)場上除了打斗聲，就只有間或響起的一聲嘶啞慘叫，臨死前的慘叫，戰(zhàn)斗成了膠著狀態(tài)。

    “息鼓！”虞允文終于下令，他的臉上神情凝重，顯然沒料到金兵是如此堅韌，即便在背靠長江，又不習(xí)水性，傷亡如此慘重的情況下，斗志仍然不滅。

    聽到息鼓的命令，鼓手渾身一軟，幾乎就要癱倒在地，渾身早已為汗水浸透。鼓聲一停，青灰色的宋軍便緩緩后撤，漸漸與金兵脫離開來，金兵也無力追趕，只小心翼翼地緩緩向前推進，同時收攏部隊，推進數(shù)十丈后，開始在開闊地列隊布陣。激戰(zhàn)半日，金兵雖然死傷慘重，但仍有上萬兵卒平安登陸。

    “點火！”虞允文再次下令，立刻有兵卒點燃了預(yù)備下的炮仗，一團焰火在空中炸開，給本已寂靜下來的戰(zhàn)場又一個突然的刺激。

    ...

    這是支兩千多人的騎隊，人數(shù)雖少，但人馬精力充沛，氣勢如虹，瞬間即奔涌而來，金兵人數(shù)雖眾，但登陸時丟失了大半戰(zhàn)馬，此時步騎混雜，不成隊形，大金國馳名天下的女真鐵騎，被自己人給羈絆住了手腳，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只見宋軍兩千人的騎隊，如一柄利劍深深刺向金軍陣中，刀切豆腐般輕易破開敵陣，而沖在最前面的韓彥直，便如利劍上最耀眼的劍尖。

    騎隊從上萬金兵中一沖而過，留下一路血跡殘尸，不等金兵整好隊形，騎隊立刻又折了回來，再次蹂躪早已筋疲力盡，開始混亂起來的金兵。

    “投降不殺！”撤退的宋軍步卒此時也吶喊著返身殺回，卻只在外圍散開，以雁翎陣向金兵包圍過去。

    “擂鼓！”虞允文再次大吼，眼中閃出駭人厲芒。我知道，這是他最后的預(yù)備隊了。如果再不能盡快擊潰金兵，宋軍即使最后得勝，那也是慘勝。我從已經(jīng)力竭的鼓手手中奪過鼓槌，奮力敲響牛皮大鼓，激越昂揚的戰(zhàn)鼓聲立刻響徹整個戰(zhàn)場。

    夫戰(zhàn)，勇氣也！

    金兵的陣形在韓彥直騎隊數(shù)度沖擊下，終于徹底潰亂，漸漸失去了統(tǒng)一的指揮和調(diào)度，只能三五成群各自為戰(zhàn)，戰(zhàn)斗成為一邊倒的屠殺，即便這樣，金兵仍在拼死抵抗，無人逃跑或投降。

    “大營中還有多少人？”虞允文突然問身旁的傳令兵，那兵卒一怔，忙道：“只剩三百多伙夫和守衛(wèi)。”

    “令他們一人舉一桿大旗，火速到戰(zhàn)場赴援！”

    傳令兵飛身而去，不多時，三百多面軍旗漸漸從遠處現(xiàn)了出來，漸漸向戰(zhàn)場逼近，遠遠見到軍旗，宋軍將士陡然興奮地齊聲歡呼：“援軍來了！援軍來了！投降不殺！”聲勢浩大，聲音響徹云霄。

    突然見到林立的軍旗，尤在頑抗的金兵終于失去了斗志，一部分在主將率領(lǐng)下奮力殺向江邊，逃向江邊的戰(zhàn)船，更多人開始扔掉武器跪地投降，待看清過來的軍旗不過是由三百多衣冠不整的伙夫舉著時，也不敢再拿起武器反抗。斗志一失，哪里還敢再戰(zhàn)？

    逃回戰(zhàn)船的殘兵向北岸撤退，在江心又遭遇到從上流飛速駛下的泥鰍船的阻擊，江上一時火光沖天，把江面也映得火紅一片，遠遠看去，海鰍船在江面上真如泥鰍一般靈活，幾艘對付一艘戰(zhàn)船，用霹靂炮不斷轟擊敵船，敵船風(fēng)帆立即便被燒毀，本就笨拙的戰(zhàn)船失了風(fēng)帆，速度更加緩慢，被海鰍船死死纏住脫不了身，不少戰(zhàn)船被江水沖出老遠仍靠不了岸?？上欠N霹靂炮除了對付易燃的風(fēng)帆，放火的效果并不太好，金兵戰(zhàn)船稍一起火便被兵卒撲滅，即便這樣，金兵仍有大半戰(zhàn)船被水軍統(tǒng)領(lǐng)李保率領(lǐng)的海鰍船燒毀，勉強逃回北岸的戰(zhàn)船也是狼狽不堪，短時間內(nèi)不堪再用。

    ...

    最后棄刀投降的金兵人數(shù)超過四千，這些悍勇的女真族精銳要頑抗到底的話，不知會給宋軍造成多大的損失？我不禁暗嘆虞允文最后的急中生智，真可以抵得上一支雄兵。

    我在戰(zhàn)場再次見到了蠻牛，他面色慘白，渾身盡是血污，我仔細看看，卻都是別人的血跡，這小子渾身一點傷都沒有，見他安然無恙，我心中也有一絲輕松，忍不住擂了他一拳，笑問：“干掉了幾個金兵？”

    “三個?！彼ぷ铀粏〉脦缀醢l(fā)不出聲音，臉上并無半分得色。

    “不錯啊，第一次上戰(zhàn)場就干掉三個金兵，”我笑著追問，“有什么感覺？”

    “想吐?！彼f完就低下頭走開，臉上有與年紀不相稱的深沉，他眼中那種悲憫之色讓我心神也是一震。但我想，只要完顏亮不撤兵，像蠻牛這樣的宋人，不管再怎么反感、惡心，也決不會放下手中的刀兵。

    ...

    在眾將領(lǐng)一片酒酣耳熱的歡呼聲中，只有書生模樣的韓彥直還是像原來那樣沉靜，實在無法把他和率領(lǐng)騎兵沖鋒陷陣的勇將聯(lián)系起來，而虞允文也一如平常，臉上更無大戰(zhàn)勝利后的一絲得色。

    “虞大人，金兵損失了半數(shù)以上的戰(zhàn)船，短時間內(nèi)無力渡江，大人還有什么擔(dān)心的呢？”細心的李保注意到虞允文眼中的沉凝之色，不禁笑問。

    “金兵雖敗，但這點損失對完顏亮來說根本微不足道，”虞允文淡淡道，“戰(zhàn)船燒了可以再造，一次失敗可以再來二次，尤其令人擔(dān)憂的是，完顏亮有了這次教訓(xùn)，在沒有足夠渡船的情況下，決不會再貿(mào)然渡江，如果這次他集中兩百艘以上的戰(zhàn)船渡江，大戰(zhàn)會有什么結(jié)果？另外，海鰍船也不如想象中的威力那么大，只能纏住敵船，焚燒其風(fēng)帆，減緩其速度，真正要擊沉蒙沖斗艦還很難，若不是這次船上都是逃命的敗軍，海鰍船也不會有目前這差強人意的戰(zhàn)績?！?br/>
    眾將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只有時俊仍然笑著說：“大人，只要完顏亮短時間內(nèi)不能渡江，咱們的援軍也該到了，屆時咱們再與他決一雌雄?！?br/>
    韓彥直望了虞允文一眼，突然平靜地說：“沒有援軍，采石渡口就只有咱們江淮軍守衛(wèi)?！?br/>
    眾將聽到這話漸漸靜了下來，都把目光轉(zhuǎn)向虞允文，只見虞允文微微點了點頭，輕嘆道：“全國能征調(diào)到長江前線的兵卒只有十八萬，這不僅要防守長江沿岸數(shù)百里防線，還要防守東海岸，以防完顏亮從海上突襲。有密報稱，完顏亮在唐洲早就建立了一支有三百艘海船的水軍，只因這種船太大，吃水太深不適合在長江渡口登陸，所以沒有進入長江前線，不過難保他不會令水師由海上進入錢塘江，兵逼臨安，屆時朝中鼠輩又要鼓動皇上遷都，若真如此，長江前線將士的信心盡失，何以為戰(zhàn)？所以不得不以重兵守海岸?！?br/>
    “大人，”一個校尉疑惑地問道，“咱們大宋國民如此眾多，人人都愿為國效命，為何只能征集到十八萬兵卒？”

    虞允文苦笑道：“兵越眾而糧越靡啊，沒有足夠的糧草，兵越多壓力反而就越大，再說未經(jīng)訓(xùn)練的新兵，短時間內(nèi)也不堪大用?！?br/>
    眾將士臉色凝重起來，我見狀心中暗贊，這虞允文真是天生的帥才，在大戰(zhàn)前隱瞞江淮軍不會有援軍的事實，盡可能給新敗的江淮軍以信心，大戰(zhàn)勝利后便把種種不利全擺出來，以免將士們因勝利而變成驕兵。見眾人都靜下來，我便沖虞允文抱拳道：“大人放心，海鰍船倉促改造，性能難免還不夠完備，既然完顏亮短時間內(nèi)不會渡江，我有把握使它更具威力，甚至可以出海對付完顏亮的大海船?！?br/>
    “好！我對你有信心！”虞允文對我投來感激的目光。就在這時，有傳令兵闖進中軍大帳稟報：“大人，有江北探子送來最新的情報?！?br/>
    “快請！”虞允文話音剛落，兩個做百姓打扮的探子已被帶了進來，不等虞允文垂問，一個探子已搶著稟報：“完顏亮大軍已在昨天夜里悄然離開了和州，沿江岸順流而下，對岸只剩下少數(shù)金兵，守著一座空營?！?br/>
    虞允文一怔，忙把地圖在桌面上鋪開，對圖沉吟半晌，然后抬頭問韓彥直：“子溫，你以為完顏亮要干什么？”

    韓彥直微笑道：“完顏亮原在金國四太子完顏宗弼帳前習(xí)過兵法，而完顏宗弼最擅長聲東擊西，我想前日那一仗他是做了兩手準備，能一舉擊潰江淮軍順利渡江最好，不然就把我方大軍吸引到采石磯，然后乘夜揮師東進，從適合大軍橫渡的建康或鎮(zhèn)江對岸伺機渡江，他肯定在長江北岸某處支流中秘密建造了一批渡船，這批渡船肯定不止八十艘。”

    “會是哪里呢？”虞允文對著地圖沉吟起來，眾將士也都露出深思之色，大帳中頓時靜了下來，寂靜中我突然問了句：“揚州離哪兒最近？”

    韓彥直立刻轉(zhuǎn)向我說：“鎮(zhèn)江?！?br/>
    “那就是鎮(zhèn)江！”我肯定地點點頭，“這次我們把糧草運到揚州，卻跑老遠到和州來造戰(zhàn)船，現(xiàn)在我總算明白了完顏亮的用心?！?br/>
    “沒錯！”虞允文恍然大悟，“建康離采石太近，江淮軍隨時可以赴援，只有更遠的鎮(zhèn)江才符合完顏宗弼聲東擊西的戰(zhàn)略思想，揚州城離江北渡口也只有不到三十里，那里更有高郵湖注入長江，完全適合隱藏下一支水軍。咱們立刻上報建康葉大人，同時準備去鎮(zhèn)江赴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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