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身在高空俯瞰整座1號塔區(qū)，便能看到她緊緊依偎著不算多么高大、卻如船頭撞角般巍然矗立的鳳鳴山，向南是一片視野極好的富饒平原，北側(cè)就是連云山脈難以盡數(shù)的崇山峻嶺，險峰激流隨處可見，當然也是藏匿避險的絕佳之地！
早在建成之日起，優(yōu)越的地理條件便注定了1號塔區(qū)是整座伽羅城邦的起點！
便是三千余年后的今天，在早已成型的光明塔林之中，1號塔區(qū)依然踏在伽羅城邦最北側(cè)的邊境線上，就像一位無比忠誠的老帥，永遠置身于和平與戰(zhàn)爭的分野！
雖然1號塔區(qū)不會像連云山脈更北端那樣，終年被冰雪所覆蓋，但她絕對擁有氣候分明的四季！
按照過往許多年的經(jīng)驗，在議會歷的新年假期結(jié)束之后，1號塔區(qū)很快便會迎來不止一場鵝毛大雪，最低可以達到零下十幾度的寒冷天氣至少將會維持一個月，直到皇朝時代延續(xù)下來的舊歷新年度過之后，氣溫才會漸漸回暖，春天才會姍姍到來。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這不僅是比議會歷法更加悠久的傳統(tǒng)，更是幾乎整座人間界域的悠久屬性，同樣也是所有人間學(xué)院都將寒節(jié)放在舊歷新年附近的原因。
當然了，在不同的地域之間，“季節(jié)”這個概念也不太一致，許多教科書中都有提到——在兩片主大陸的南方，在星羅城邦更南側(cè)的跨越了某條無形界限的海域里，冬季和夏季甚至是截然相反的。
按照魔造學(xué)的解釋，那條無形界限同樣也是腳下這顆“星球”的南北分割線，正是這顆寄養(yǎng)整座人間界域的“星球”自轉(zhuǎn)軸心有所傾斜，并不像真正的陀螺一般在圍繞太陽公轉(zhuǎn)的平面上筆直“舞蹈”，陽光直射的位置在一年當中才會在南北分割線間交替移動，人間才能擁有如此奇妙的季節(jié)變化！
只不過這些解釋對于很多民眾而言，也只是無法切身體悟的“概念”罷了，畢竟在魔天碎空之前，史上那片東西走向的廣袤陸地幾乎全部都在分割線的北側(cè)！在碎為兩瓣之后，穹頂陣法的存在又阻斷了探索茫茫海域的可能！
所以在絕大多數(shù)民眾心里，夏天就是熱的，冬天就是冷的。
然而1號塔區(qū)的這個冬天卻顯得尤為反常！
在等待舊歷新年的日子里，1號塔區(qū)的天氣卻像喜怒無常的孩子一般忽冷忽暖！可是降水卻比往年還要豐沛！
進入舊歷丑月以來，1號塔區(qū)不見一場大雪，竟卻下了十幾場更加教人難熬的“凍雨”！
眼瞅著又要過節(jié)了，而陰沉沉的云層依舊壓在頭頂，天氣也絲毫沒有恢復(fù)正常的跡象！
許多民眾卻也不得不頂著凄冷透骨的北風，盡可能慢地走在被厚厚一層冰殼完全覆蓋的街道上，爭取盡快置辦好年貨！
而在早已被霜凇冰掛所覆蓋的鳳鳴山中，在腐葉與冰塊揉雜出的一條山間小路上，一頂雪白雪白的“帽子”也在慢慢地由遠及近，厚厚的防滑鞋底踩出“吱吱嘎嘎”的碎聲！
在這頂“帽子”身邊，四條纖細發(fā)辮與寶藍絲緞扎起的蝴蝶結(jié)依然緊緊相隨，兩位鏡像般的美麗少女依然穿著水晶般的鞋子，細長的鞋跟每一步都會深深扎進濕滑的凍土里，需要很準確的發(fā)力才能正常行走，很是不便！但是她們卻依然全不在意！
小路曲曲折折，就要下到盡頭，山腳下的那片宅院也快要望不見全貌，山中此時卻又下起了雨！
淋淋瀝瀝的雨滴很快便凝成了冰粒，落到無數(shù)條冰枝上，仿佛無數(shù)根正在寒風之中緩緩拉長的白色蠟尾，很快便與白茫茫的鳳鳴山不分彼此！
畢竟是兩份法神傳承的擁有者，御不需要太多思考便已明白這場“凍雨”的成因。
和許多個冬季一樣，寒冷的季風會在這個時節(jié)越過整座連云山脈撲入這片平原，本應(yīng)繼續(xù)向南而去，但在這段時日里，平原上卻在反常升溫，早前的最低溫度都已升至零度以上！
當外來的強冷季風遇到本地的暖濕空氣，就會像根楔子一般插向下方！地面附近的溫度會驟然降至冰點以下，而暖濕空氣則被迅速抬升，成為現(xiàn)在這片壓在頭頂許多天的陰沉云層。
而云層上方其實依然還是低于冰點的，當上層云中的冰晶和雪花落入明顯溫暖的云層中時，便會化為某種溫度低于冰點，卻還依然保持液體形態(tài)的“過冷水滴”。
此時的地面附近卻還在冰點以下，所以這些“過冷水滴”落到任何地方便會迅速凍結(jié)，“滴水成冰”！
而在巍然屹立的鳳鳴山間，冷暖空氣的膠著當然更加顯著！較之1號塔區(qū)的其它地方，這樣的“凍雨”當然更要頻繁一些！
這些念頭如機械一般冰冷生出，“出離”隱在它們背后，卻也只是淡漠地看了一眼，然后便隨之一掠而過，在御廢墟一般空洞的心里，甚至稱不上是在“思索”！
他和小三小五兩位妹妹的腳步并未因此遲滯多少，盡管他們的衣服上同樣沾滿了冰粒，連那頂雪白的“帽子”都厚了些！
好消息是，他的元力在幾天前終于開始恢復(fù)了，耳旁的低低嘯音也如幻覺一般突兀消失，流元視界雖然依舊虛弱無比，但隨著黑白元力的歸來，卻也不出意料地勉強可以使用！
不但如此，他的元力上限居然一路飆升到了六千以上！體內(nèi)所有元力脈絡(luò)都被撐開了許多！直到現(xiàn)在他都還有“飽脹”般的充盈之感！
腦后那團元輪也同樣恢復(fù)了感應(yīng)！在“出離”指出的景象中，那條驚心動魄的中央裂口居然朝向黑色那邊微微彎折了些許！
又或者是中間那層不知名的灰色物質(zhì)消散了些，顯得更加孱弱！更加力不由心……
不過這些變化其實都離不開那具淡漠映像的某種“計算”！甚至取代了流元視界曾經(jīng)“進化”出的計算能力！
就連白色那半元輪上一絲極難分辨的，但的確已經(jīng)消失的極微小裂紋，“出離”都在第一時間指給他看！
就像那層膠連黑白的未明物質(zhì)一樣，在“出離”給出的數(shù)據(jù)里，那般灰色與他體內(nèi)的“第三種元力”相似程度高達百分之九九以上！其中含義不言而喻！
但是“出離”根本沒有給出這種結(jié)論的意思！
它的特質(zhì)就是無比極端的客觀與理性！是一團冷冰冰的運算與數(shù)字！目前掌握的參數(shù)還遠遠不能描述這輪虛無縹緲的存在，對于連最基本的概率都無法計算的事情，“出離”更是從不開口！這或許也是它為數(shù)不多的“個性”之一……
相比起來，“暴虐”就安靜得很！尤其是在他被逐出伽羅學(xué)院的這大半月里，除了一幀又一幀的血色回憶化為一粒又一粒沸騰漿沫之外，“暴虐”本身并無異動，御也根本不敢主動去觸碰它！
對御而言，這大半個月的等待時間真的無比漫長！漫長到他根本不愿回想其間的任何事情，哪怕這些回憶里處處充滿親情！
早飯……午飯……晚飯……各種各樣的珍貴食材……
品茶……午睡……散步……無微不至的關(guān)愛陪伴……
但當這些瑣事于午夜洄游之時，他卻突然覺得陌生得很！竟似找不到半點他存在過的痕跡！
當理性與冷靜越發(fā)習以為常地完全歸于“出離”，當痛苦與其所有衍生之物習以為常地完全歸于“暴虐”，他不知道自己剩下的還有什么！空空洞洞的心中只有死亡一般的冷寂！
他被完全困在空洞鑄就的混沌當中！一連困了十幾天！漠然如淵的空虛與迷惘直沒至頂！沒日沒夜地浸泡著他！就連一口喘息都全無可能！
好在他已做完了那件事情！
盡管割舍背后是唯有他才明白的痛楚，但這是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他總算可以放心一些……
黑白元力恢復(fù)之后，他也終于可以走出院子！于是腦海里的那張“表格”就有了新的“日程”！鳳鳴山巔的巖石上也留下了許多黑白元力崩散后的痕跡，盡管那個無比震撼的招式如今根本無法復(fù)現(xiàn)！
因為他的心里空空蕩蕩！
所剩無幾的那個“他”根本就沒有所謂“心境”可以借助！
那夜的黑暗記憶如今仿佛成了“出離”與“暴虐”的絕佳養(yǎng)料！
哪怕是把那些記憶凝為晶體又擱在眼前！也很快便如泡沫般飛碎！
何況他根本不想與任何一具映像發(fā)生任何接觸……
聽兩位妹妹說，長椅上的那些人們曾經(jīng)不止一次拜訪過這座大宅，也不止一次在門前站了很久很久……如今初等部三年生的畢業(yè)典禮已經(jīng)結(jié)束，那些人們應(yīng)該也已回到家中，或許在舊歷新年過完之后，他們便會陸續(xù)集結(jié)，奔向遙遠的北方凍土……
但是，御依然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他依然無法和決定那件事情一樣，決定自己究竟如何與這個世界相處！
回想起來，自魔法陣學(xué)實踐課到現(xiàn)在的兩個多月里，他已經(jīng)歷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他的心智也早已成長了太多！甚至有了些從婆婆或是伊恩院長眼里才能捕捉到的滄桑！
但這全無用處！
在聽過鳴一先生那番話后，他根本無法否定某種篤信之物的破滅！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幼稚的！許多常識直到現(xiàn)在他都不清楚！失憶后的絕大部分時間里，他其實就是一張白紙！
是周遭這個世界影響了他！在這張白紙上一筆一筆刻下無比溫暖的印跡！
哪怕在學(xué)院里被孤立兩年之久，他也從未懷疑過這個世界的美好！
但他如今終于知道，他所知的不過只是一個極小極小的角落！
真正的這個世界其實漆黑一片！到處生有毒瘡！
就連鳴一先生與乾議長那般人物！這百年來都只能修修補補！直到今天，律法之道彷佛依然還是一個前路漫漫的遠大理想！一個捉襟見肘、勉力維持表象的美麗童話！
就像他曾經(jīng)篤信過的真誠！善良！還有古往今來無數(shù)人族贊頌過的種種美德！
難道在整個世界的角度來看，人心竟是惡的？！
難道正因為人心在宏觀上是惡的，所以才會如此向往那些求之不得的美好？！
難怪在那具無比冷硬的擔架上，“出離”與“暴虐”會發(fā)出那般刺耳的冷笑！
婆婆與兩位妹妹當然是善的！但納蘭伊人姐弟與其背后的納蘭家族卻是惡的！遍布人間的黑市更是惡的！
他已然與之割裂的那個小圈子當然是善的！但是那些譏笑、毀謗、孤立他的同窗們，雖然從結(jié)果上看并未真正傷害到他，所作所為卻也是惡的！
他現(xiàn)在依然身處這個廣大世界的小小角落，或許正因為這個角落是善的，所以他才能是善的！
但是接下來呢？
他是該繼續(xù)蜷縮在世界一角？！
還是應(yīng)該走出這里？！
他是該繼續(xù)追索法神大人的遺愿？！
還是應(yīng)該掛起那枚徽章？！
他是該繼續(xù)這樣空洞下去？！
還是應(yīng)該主動碰觸“出離”與“暴虐”，試著去同化它們，或者被它們中的任何一位所同化？！
他依然沒有答案……
這條小路終于來到最后一個彎處，周邊的所有林木早已被鶴爺爺砍去建了苗圃，成了光禿禿的一片斜坡！
鶴爺爺?shù)男≡阂廊豢罩c婆婆一樣，在半個多月前便離開了鳳鳴山，但直到現(xiàn)在都沒回來……
靠近宅院大門的兩間小院也是空的，至少現(xiàn)在，兩位院長或是薇兒妹妹都不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但是宅院另一側(cè)的兩間院落卻有炊煙冒起！天色已經(jīng)昏暗下去，只能依稀看到幾道人影憧憧，不知來的究竟是什么人……
不過他也沒有余力去關(guān)注這些！
凄冷的雨滴還在陰陰落著，這座冰封至深的孤山卻像燃著蒼白已極的詭譎之火，無情地灼燒著，向著他與這座宅院圍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