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嬰嬰開心地笑著，“謝謝你的邀請——改天吧——”

    這回所有的小男孩兒和小女孩兒都揚起手臂，和她揮別。

    “姐姐——再見——”

    她沒再講話，只抓著媽媽織給自己的紅色圍巾大力地搖了幾下，騎上單車，掉頭去往云圃區(qū)政府的方向。

    辦公區(qū)。

    此時臨近下班時間，相對清閑的科技辦、團委組織部和計生辦的人員都已開始籌劃晚上的節(jié)目了，大廳里人來人往。

    陸嬰嬰站在一樓的樓梯口，握著手機等待。

    位于二樓的區(qū)長辦公室的門卻緊閉著。武鐵軍卻正為一份市政交通部門的年終報告而頭疼。

    本年內(nèi)，云圃區(qū)的基礎(chǔ)設(shè)施建設(shè)主要集中在道路建設(shè)，旨在擴建各條主干道以及打造A市心臟位置的最佳暢通線路。但實際上，直到他接手上一任區(qū)長的工作，報告里提到的若干宏偉目標僅僅完成了五條。其它目標里，處于重要策略層面的快速公交工程，遲遲沒有開工建設(shè)，主要是因為市民爭議較大和市政撥款久久未能到位。

    難怪消防局的呂局長對武鐵軍這次跨行業(yè)升遷并不看好，只給出了三個字的概括：爛攤子！

    確實沒錯，剛上任就接手了這樣一個爛攤子，以后的工作不是想象中的一帆風(fēng)順，怕只怕如履薄冰、寸步難行啊……

    墻上的藝術(shù)時鐘準確地指向了五點。

    武鐵軍飲了一口早已變涼的茶水，案頭的手機突然叮咚作響。定睛看去，是個陌生的來電號碼。下班時間往這部私人手機上打電話的人，只能是熟人吧？

    接通之后，他問道：“喂，哪位？”

    對方禮貌地回答：“武區(qū)……嗯，武叔叔您好，我是陸嬰嬰。有件事想找您問問，這會兒我就在樓下?！?br/>
    “哦？嬰嬰啊——”武鐵軍站起身來，“你說你在哪里？”

    陸嬰嬰說：“武叔叔，我在你們辦公區(qū)一樓的大廳。”

    武鐵軍笑了，“行，那你稍等五分鐘。我正好也要下班了，咱們大廳見?！?br/>
    “好的，我等您?！?br/>
    陸嬰嬰收了線。

    武鐵軍徐徐站起身，一面有條不紊地關(guān)閉電腦，再給司機打了個電話，讓小伙子把汽車開到樓前空地上來。下了樓，他一眼就看到了雙頰通紅目光游離的陸嬰嬰。

    “嬰嬰？”

    “呃……?！?br/>
    “等很久了吧？為什么不直接上樓找我？”

    陸嬰嬰循著聲音望向武鐵軍，淡淡地說：“武叔叔，我找您是為了私事，總不好占用您的上班時間。”

    武鐵軍說：“你啊，別和我太客氣。我和你爸媽的關(guān)系都很要好，他們的孩子相當于我自己的孩子?！彼嗽斨t的眼圈，問：“哭了？誰欺負你，說出來武叔叔幫你教訓(xùn)他去……?！?br/>
    “不，沒人欺負我?！?br/>
    “那怎么了？”武鐵軍有些不放心的問，“我給你的東西你看過了？”

    陸嬰嬰吸吸鼻子，“看了。您中午給我的那份資料，我讀完了小薛叔叔寫的那份火災(zāi)紀錄，有幾件事想和他確認一下。但又不知道如何聯(lián)系上他，所以只能來麻煩您?！?br/>
    “這不是什么難事?！蔽滂F軍說，“我可以幫你約他?！?br/>
    “太好了！”陸嬰嬰歡喜雀躍。

    她忽悲忽喜的表情讓武鐵軍忍俊不禁，“心結(jié)終于打開了？自從那次之后，你是再也沒有踏進我們消防中隊半步啊——”

    陸嬰嬰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是的，我終于明白了錯在我，我不該懷疑爸爸對媽媽的愛?！?br/>
    “這就對了。這事不能怪你，怪只怪火災(zāi)之后大伙心里都太亂，沒人和你把來龍去脈說說清楚。”武鐵軍說，“可憐天下父母心，嬰嬰，你能夠理解并認同他們的做法，證明你真的長大了?！?br/>
    “嗯?！?br/>
    “換個角度看，失去并不意味著不能收獲。你在災(zāi)難中成長，是件好事。唉呀，我是不是太官腔了？”

    “不，您說的有道理?！标憢雼胛⑿α?，“媽媽常給我講孔雀東南飛的故事，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zhuǎn)移，我明白爸爸媽媽最后的選擇，正如他們對我的期望一樣，全是因為出發(fā)點是——愛?！?br/>
    武鐵軍拿起手機，看看時間，建議道：“咱們好久沒見，今晚一起吃個飯吧。我現(xiàn)在打電話回去讓你何阿姨多做幾個菜……。”

    陸嬰嬰趕忙擺手拒絕，“不，武叔叔，明天有考試，我等下還是要趕回學(xué)校上晚自習(xí)的?！?br/>
    “哦，這樣啊，那我讓司機送你一程?！?br/>
    “武叔叔，您說幫我約小薛叔叔，是不是？”陸嬰嬰問。

    “對?！蔽滂F軍說，“等你考完試，找個清閑的時間，我?guī)湍慵s他出來?！?br/>
    陸嬰嬰沉默片刻，突然說：“就現(xiàn)在吧！”

    “現(xiàn)在？？”武鐵軍的嘴張成了一個O形。

    “是的，現(xiàn)在——”陸嬰嬰斬釘截鐵地說，“我不能等下去。分分秒秒都是煎熬，即使離晚自習(xí)開始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我也要見到小薛叔叔！很多事情堵在心口，我必須知道這份記錄里那些模糊不清的部分是什么？它是由于什么原因被雪藏了好幾年才被發(fā)現(xiàn)的？”

    武鐵軍望著面前這個固執(zhí)而剛烈的女孩，深琥珀色的雙眸，透著堅定的光芒。

    從她身上，仿佛能看到陸景夕和蘇悅之的影子。

    這么多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不記得了?？墒聦嵣?，生命中那些走過的人，經(jīng)歷過的事，品嘗過的酸甜苦辣，總是埋于心底，只等一個契機將它們重新開啟，以至于終生難忘。

    “好吧。”武鐵軍說，“去我家的方向，正好可以路過薛翼現(xiàn)在租住的地方，送你過去好了。”

    陸嬰嬰施以一個飽含感激的鞠躬，“謝謝您！”

    汽車緩緩駛?cè)朐破詤^(qū)最西邊的一個非常老舊的居民區(qū)。

    幾乎所有房屋的外墻都已經(jīng)被寫上了大大的拆字。殘垣斷壁，人煙寥落。大部分住戶已經(jīng)領(lǐng)了拆遷補償款搬走了，只余某些不地道的釘子戶將房屋租出去，賺取最后時刻的房租。

    武鐵軍介紹說，薛翼的家就在這里。

    也談不上是家，姑且算是個棲身之所吧。那場火災(zāi)過后，薛翼的腿傷不知何故竟無法痊愈，變成了跛腳。他打了退伍申請，很快便批了下來。

    再后來，薛翼沒有接受局里特殊照顧他而安排的街道辦公室工作，選擇了到市建筑設(shè)計院門房值班。因收入微薄，故然居所飄忽不定，而且直到現(xiàn)在，他仍是孤家寡人一個。武鐵軍說，自己和戰(zhàn)友都曾給薛翼介紹過一些相親對象，但全部遭到嚴詞謝絕。

    聽到此處，陸嬰嬰心頭一凜。

    她隱隱地猜到了什么。記錄最后的那句“我在想，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小薛叔叔想要代替誰去死？爸爸嗎？……

    難道……難道小薛叔叔愛的人是……

    汽車剎車之前，輪胎恰巧碾到了一塊磚頭，車身出現(xiàn)猛然的顛簸，陸嬰嬰提前結(jié)束了無邊的遐想?！拔涫迨澹蹅兊搅?？”

    武鐵軍沒有立即回答，目光投向車窗外一個步履蹣跚的背影，他嘆了口氣，眉宇間陰云密布。

    陸嬰嬰也望了過去，好奇地問：“那個老大爺是誰？”

    “他就是薛翼?！?br/>
    “什么……?！?br/>
    陸嬰嬰生怕這聲尖叫般的疑問過于刺耳，慌忙間只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記得從前爸爸拿回來過一本影集，里面就有消防中隊全體隊員的合照。雖然薛翼在印象中已是面目模糊，但她怎么也無法把不遠處那個已顯出老邁滄桑的身影和幾年前英姿颯爽的消防員聯(lián)系起來。

    “他真的是……小薛叔叔……?！标憢雼肴嗔巳嘌劬?，又問一遍。

    “是的。你要找的人就是他?！蔽滂F軍重重嘆氣，“他曾是隊里最年輕最富有活力的骨干成員，如今看上去比我們幾個年長的還要蒼老?！?br/>
    陸嬰嬰迫不及待地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哎——小薛叔叔——”未及細忖，她已喊出了口。那個蹣跚前行的身形頓了頓，很快便回過頭來。

    “你在叫我？”他的聲音是如此年輕。

    陸嬰嬰三步并作兩步跑上前。昏黃的暮色中，她逐漸看清了薛翼的模樣。如果記憶沒有出錯的話，面前的這個男人就是消防中隊合影里站在爸爸右側(cè)的副隊長。

    “小薛叔叔，我是陸嬰嬰?！?br/>
    薛翼唬了一跳，惴惴然地向后退了半步，“你說你是……誰？”

    “我是陸嬰嬰，陸景夕和蘇悅之的女兒?！标憢雼霛M懷期待地問，“我十三歲那年，中隊組織活動，邀請所有家屬參加匹特博對決，我也參加了，您為了掩護我后背中了十來發(fā)子彈，不得不提前退賽?！?br/>
    薛翼搖頭，“多久以前的事了？我不記得……?！?br/>
    陸嬰嬰閃亮的眸子頓時黯淡了，垂下眼簾，支吾道：“您不認得我了嗎？”

    “不是不認得你。是不敢認?！毖σ硖謹n了攏花白的亂發(fā)，說，“你長大了許多，又像是旱地拔蔥，蹭蹭地長高了。再也不用為豆芽菜的體型發(fā)愁了，現(xiàn)在應(yīng)該高興了，對不對？”

    “您還記得我小時候說過的話？？”陸嬰嬰又回到了欣喜若狂的狀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