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潑墨般濃重,周蓁蓁與沈彥白徒步行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林中。周蓁蓁一馬當先,好似不累一般,沈彥白卻是氣喘吁吁的跟在她身后。
“周姑娘,咱們都走了好幾個時辰了,歇一歇吧。我實在是走不動了!”沈彥白一屁股坐在地上說什么也不愿意挪窩。
周蓁蓁果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無奈的翻起白眼。
“四皇子殿下還是男人呢,體力竟然差到這種地步,委實丟人?!彼靶?,又道:“要歇你歇,我還得趕路?!?br/>
聽到這話沈彥白不樂意了,忙起身攔住前路。
“周姑娘,你這話說的可不對!我這是保留體力,這夜深露重的萬一遇到點事情那豈不是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嘛?!?br/>
周蓁蓁錯開他的目光,“四殿下所言有理,那殿下便在此好生休息吧,我先走了?!?br/>
“別別別!”沈彥白攔住周蓁蓁。
“周姑娘,咱們就歇一歇吧,天色已晚明日再走?!?br/>
“我們失蹤已有一日,殿下當真不擔心家里人會尋找嗎?想必此刻我爹爹和長姐已經著急了?!?br/>
沈彥白垂下眼眸,原本還中氣十足的聲音瞬間軟了下去。他也不再攔著周蓁蓁,而是尋著一棵樹背靠著坐了下去。
“說的也對。你家中還有父母和姐妹他們肯定擔憂無比,我就不一樣了,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是我腳程太慢耽誤了周姑娘回家,你不必管我,快些尋著山路回家吧,我得歇一歇?!?br/>
周蓁蓁看著他一副頹廢又可憐的模樣仿佛看見了年幼時的自己。
那會兒金陵城破,賊人害的她家破人亡,為了活命不得不跟著青姨四處流浪。
如今看著沈彥白這樣,那種無家可歸的感覺此刻涌上了她的心頭。
沈彥白低著頭,用樹枝在地上畫起了圈圈。周蓁蓁深深的看了他幾眼,卻是什么話也沒說轉身離去。
……
月入中天,沈彥白儼然靠著樹昏昏欲睡。幾經被夜里的寒風凍得瑟瑟發(fā)抖,卻也未抬起沉重的眼皮,而是抱著自己縮成一團。
周蓁蓁邁著急促的腳步又出現(xiàn)在他面前,卻見他連團篝火都未生起,當真是無奈極了。
她緩步走過去,在他身旁蹲下,把插在樹枝上的烤魚湊近他的鼻下。沈彥白果然被烤魚的香味吸引,盡管睡的熟最后還是耐不住饑餓清醒了過來。
“醒了?”
“烤魚?。?!”
他大驚,連忙接過樹枝,細細嗅著這股飄香。
周蓁蓁難得一笑,道:“別聞了,快吃吧。”
沈彥白咧嘴笑著,狠狠咬了一口,魚肉還有些燙嘴。
“慢點吃,我不跟你搶,沒吃飽這里還有呢。”
她把剩下的兩條魚在他眼前晃了晃,沈彥白眼睛都快看直了。
“這都是你打的?”
“不然呢?還能是老天爺瞧你可憐掉下來的不成?!敝茌栎枰回灦旧唷?br/>
沈彥白笑得癡漢,滿眼崇拜的看著周蓁蓁,眼睛里全是小星星。他還從未遇見過想像周蓁蓁這般能干的小娘子呢!
周蓁蓁把手里沒烤的魚遞給他,“拿著,我生個火。”
沈彥白笑盈盈的接過串魚的布條,又咬了一口烤魚。
篝火苒苒,兩人圍坐兩旁取暖。沈彥白一人就吃光了兩條烤魚,總算得以飽腹。
“周姑娘,你怎么不吃???”
“我不餓?!?br/>
“也對,你們習武之人不是都會辟谷,我聽說不吃飯也餓不死?!?br/>
“從哪兒聽到的流言,我們不是不吃飯而是少食多餐。哪兒有人真的不用吃飯的?!?br/>
沈彥白聽完這話也覺得有理,很認真的點頭表示贊同。
周蓁蓁看他這副好騙的模樣無奈搖頭。
“不過我有些好奇,你分明是女子為何會習武?。苛曃涠嗬廴?,尋常男子都受不了?!?br/>
“我乃武將之后,若無武藝傍身豈不是丟了家族臉面?!?br/>
“可是周大小姐就不會武功,人家也沒說丟臉。”
周蓁蓁飛過去一記冷眼,“四皇子殿下,你是在故意和我抬杠的嗎?”
沈彥白注意到她這不善的目光,背脊一涼連連否認,“不不不!絕無此意!習武好!有武藝傍身自然就不怕被人欺負!”
雖然他及時認慫可還是挨了周蓁蓁幾記冷眼,頓時渾身不適,胡亂的抹了把嘴上的油,把腦袋深深埋下。
周蓁蓁折斷幾根樹枝添上一把火,心中思索著什么。沈彥白終于又鼓起勇氣同周蓁蓁搭話。
“周姑娘?!?br/>
周蓁蓁抬眸。
沈彥白抿嘴,扭扭捏捏,“你……真的是周大將軍的女兒嗎?我覺得你們父女倆長的一點也不像?!?br/>
周蓁蓁皺眉,沈彥白又覺不妙,忙解釋。
“我沒有別的意思啊,我只是單純好奇。”
“四皇子殿下要是這么好奇何不自己去問我父親,問他怎么沒把我生成他的樣子?!?br/>
“我可不敢!你們大將軍府以陛下圣命是從,我是東宮的人,陛下雖立儲可已然對東宮有防備之心。我要是此刻和你們大將軍府有牽扯還不曉得會死的有多慘!”
“你是說陛下與東宮不和?與太子不和?可若是不和陛下又怎么會把軍糧貪污案交給東宮督查?”
“正因不和陛下才會把這個爛攤子交給太子,原本這督查之責應當是戶部的事情,怎么輪也輪不到東宮。說到底還是陛下想要借此事敲打東宮一番。只是我倒霉,成了東宮和陛下對弈的一顆棋子!”
周蓁蓁眸中閃過一抹算計,她旁敲側擊的問:“那你打算怎么查這件案子?你就甘心被他們當槍使?”
沈彥白托著下巴目視眼前溫暖的篝火,“不甘心又能怎么樣呢,我一個質子哪兒有權利說拒絕?!?br/>
“說的也對?!?br/>
“我此生沒什么大愿望,只想趕緊結束為質的日子,然后帶著我心儀的姑娘回燕京。我要在燕京開一家最大的客棧,吃遍天下美食!”
周蓁蓁耐心的聽著他的話,好奇問道:“你身為一個皇子就沒想過入仕途進官場?”
沈彥白將雙手枕在后腦勺上,舒舒服服的原地躺下。望著眼前的黑幕,他出神地回答:“官場那種地方不適合我。我游手好閑慣了,只愿每日食能果腹,衣能穿暖,平平淡淡的過完這一生,足矣?!?br/>
周蓁蓁淺笑,“也算是個不錯的志向,那我就提前祝愿四皇子殿下心愿成真?!?br/>
沈彥白笑著看向她,“承卿吉言。”
月已西遷,眼前的篝火逐漸熄滅,沈彥白不知何時已經沉沉睡去。周蓁蓁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蓋在他身上,蹲在他身旁也不知在看些什么,眼神晦暗不明。
最終,她起身離去,走的毫無痕跡。
……
次日清晨,沈彥白被林中的一陣寒風吹醒。他迷迷糊糊的起身還喚了一聲周姑娘,可并無人給他回應。
大腦宕機片刻后他才徹底清醒過來,看了一眼身上蓋著的披風一骨碌爬起來。周圍早已沒有了周蓁蓁的身影。
他沿著山路尋了許久,連個人走過的痕跡都沒有。直到他自己被東宮兵士尋回都未曾看見周蓁蓁的身影。這件事不免落在他心中,成了一樁難解的心事。
離開沈彥白的周蓁蓁早已連夜騎馬從小道離開上京城,直奔扈州而去。彼時已入前往扈州的碼頭。
天剛蒙蒙亮,碼頭上來往都是遠行的商賈和當?shù)匦∝?。來來往往的忙碌著?br/>
周蓁蓁方下馬,連夜趕路,換了兩匹駿馬,已有些疲倦。但她還是卯足精神走在碼頭邊,將馬拴在一旁,自己走下了高坡,來到水邊。
“船家,請問這是去往扈州的船嗎?”
船老大拋開船錨,瞥了一眼周蓁蓁,連連擺手,道:“不載散客,姑娘找別家吧?!?br/>
不等周蓁蓁再多說船老大已經上了船,著令揚帆開船。
周蓁蓁站在渡口,只能重新尋找目標。
可幾方尋問下來竟然無一家船商愿意載自己一程,她無奈扶額,眼睜睜的看著面前的商船一艘接著一艘離去。
她如同雕塑一般站在原地,吹著冷風,最終盯緊最末尾的那艘小商船。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荷包,在手中掂量幾下,而后大步流星的走過去。
船老大正靠在渡口的柱子邊剔牙,見周蓁蓁走來也只是上下打量了幾眼,又同前幾艘船商一樣不屑的瞥開目光。
周蓁蓁早料到會如此,她從容的從荷包里掏出一錠金錠。船老大見到如此金光閃閃瞬間激靈了。
“姑娘可是要去扈州?”
“是啊,只不過我這前前后后問了一早上都說不行?!?br/>
船老大一雙眼睛直直的盯著金錠子,吞了吞口水,“行行行!姑娘要去扈州我們正好順路!”
“是嘛?”
“是是是!”
周蓁蓁淡然一笑,虛晃一招,船老大原本已經準備好接金子的手又打了個轉。
她看著船老大,真誠發(fā)問:“向船家打聽個事。”
“您說您說!”
“近一月來可有江湖打扮的人包船運送貨物?”
“這……”船老大仔細回想著,“哦!有!就在半月前,有十幾個拿著刀的人運送幾十箱貨物入扈州?!?br/>
周蓁蓁思索片刻,仿佛想明白了什么,十分隨意地把金錠子扔給船老大。
“船家爽快人!我們何時走?”
“現(xiàn)在!立刻!馬上!”
船老大得了錢屁顛顛的跟在周蓁蓁身后,急的跟猴兒似的,練練招呼著手底下人開船。
踏上甲板,周蓁蓁的耳邊也終于沒有了船老大嘰嘰喳喳的聲音。她出神的望著一望無際的湖水,深知此行不宜,或許又是一番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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