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四老爺中舉至今，中間遇到許多事，王氏一想，她都大半個(gè)月沒去上房請(qǐng)安，這可要不得，便是老太太不挑，別的人也能說她不孝。王氏一通忙亂，將四姑娘六姑娘各一通打扮，上下一看，覺得喜慶精神了，才滿意地領(lǐng)著她們?nèi)ソo老太太請(qǐng)安。

    還是香草給王氏打簾子，因中秋香草維護(hù)四房，王氏對(duì)著她格外親熱，拿出一個(gè)云錦的香囊給了她。云錦是貢品，平常官宦人家都不易得，王氏手中那匹玫紅織金牡丹妝花緞云錦還是傳家的陪嫁，四老爺中舉她裁了一小塊做了衣服，邊角做了香囊帕子。香草這般年輕的女孩兒大都喜歡明亮醒目的東西，何況是這樣名貴的布料，她縱使在老太太見慣了好東西，也看出這香囊難得，喜得立刻福身道謝。

    她們這邊說話，老太太屋里聽得一清二楚，待王氏進(jìn)來了，假意生氣：“當(dāng)我的面裝神弄鬼，看我一拐杖將你們娘三打出去。香草要挨兩棍子，我屋里的丫鬟這般眼皮子淺，一個(gè)香囊就叫人收買的，臉面都被你丟盡。”

    香草笑嘻嘻站在一旁，并不急著說話搶風(fēng)頭，而是等著王氏說話。

    “既是老太太惱了我們，少不得我們娘三要磕頭賠罪了?！闭f著，王氏領(lǐng)著四姑娘六姑娘對(duì)著老太太肅拜。這是過年新婚等大場(chǎng)合才用的正禮，王氏這般正式，是為六姑娘生病勞累了老太太以及許久不來請(qǐng)安賠罪。

    這些沒說出口的老太太自然都懂，心里很滿意這個(gè)侄女加兒媳的乖巧。

    四姑娘對(duì)王氏拉著她下跪的舉止很費(fèi)解，幾個(gè)月大的六姑娘確懂，她懂了并且深深佩服王氏，侄女給姑姑做兒媳的也不是沒有，并不是沒個(gè)都像她娘這樣受寵的，唐婉和陸游的悲劇肯定不止一家。她老娘對(duì)著老太太私下里撒嬌，人前卻高高地供著，何愁本來就愛她的老太太不偏疼？

    老太太笑瞇瞇受了禮，想著這般沒人說出玉娘怠慢長(zhǎng)輩的閑話了?？吹剿墓媚餆o措的小眼神，又責(zé)怪王氏：“孩子還小呢，由著你折騰了。暖姐兒快帶著妹妹過來，你娘親不疼你們，祖母疼你們。”

    自有丫鬟牽了四姑娘抱著六姑娘到老太太的彌勒榻上，老太太果然喜歡紅艷艷的打扮，夸道：“你們小孩兒穿這樣的顏色果然不錯(cuò)的，香草快去我的小庫房里找找，選幾批大紅的綢緞給太太們送去。”

    大姑娘十二歲，這是嫌棄紅色俗氣的年紀(jì)，想到她也要穿著大紅的襦裙立刻不依了，拉了老太太的衣袖撒嬌，“祖母，既然四嬸愛紅色的衣裳，您便將布料都給四嬸吧。”

    別人聽了這話立刻臉色不好了，便是大房不要，難道別的房也不要？連著大太太臉色都不好，比起心疼東西，更擔(dān)憂大姑娘不會(huì)說話胡亂得罪人。老太太卻不惱，拉了大姑娘的手說道：“大丫頭不怕你娘打你呢，祖母這里都是上好的料子，看你娘心疼得臉都變了?！?br/>
    大太太尷尬地笑笑，大姑娘好似沒看到，反而“噗嗤”笑出聲：“我娘哪是心疼好東西，她是怕祖母惱了我。祖母說的話便是圣旨，說什么我娘便要做什么，您若賞了紅色料子，趕明兒我連中衣襪子都要換成大紅的了。免得我的眼珠被大紅的料子灼傷，祖母疼疼我，千萬將大房的料子給了四嬸吧?！?br/>
    果然是親母女，大姑娘看王氏因敬重老太太討了歡喜，立刻拐了彎替劉氏表功，老太太聽了打心里開心，看著劉氏也帶著滿意，更喜歡大姑娘伶俐，和顏悅色對(duì)她說道：“該你得的絕不少了你，祖母也不只有紅色的料子，你喜歡哪個(gè)顏色，我便給你哪個(gè)?！?br/>
    “淡藍(lán)、淺粉的都好看，嫩綠、米白的也不錯(cuò)，祖母您便幫我挑個(gè)吧?！贝蠊媚锩蜃煲Т?，露出兩個(gè)酒窩，歪著頭美麗的杏眼看著老太太，看著格外為難卻又天真無辜，讓六姑娘不得不感嘆，都是演技派啊。

    “祖母也不是小氣的，你既都喜歡，每個(gè)都給你一匹，香草去庫房看看有沒有這些顏色，要是沒有，吩咐采買的趙海去綢緞莊找找?！?br/>
    五太太看大姑娘崛起嘴笑得得意的樣子，覺著好笑，還以為自己占了便宜呢，長(zhǎng)房嫡女多尊貴的身份，為著幾匹布料裝巧賣乖失了穩(wěn)重，可不是丟了西瓜得了芝麻。

    大太太也覺得不好，不過在人前不好下了女兒面子，只沖著老太太告罪：“老太太寵著她，這丫頭到不知天高地厚了。她如今長(zhǎng)得快，一月一個(gè)尺寸，衣服不好多做，老太太疼愛，便賞她一匹玫紅的料子吧?！?br/>
    大姑娘不高興地嘟著嘴，覺著委屈。老太太看了心疼，責(zé)怪劉氏：“家里的女孩兒就該嬌養(yǎng)著，便是一天一個(gè)尺寸還怕供不起？她們女孩兒愛美，又愛些雅致的顏色，你也是這個(gè)年紀(jì)過來的，難道不懂？休要啰啰嗦嗦惹人煩。”

    大姑娘看老太太訓(xùn)劉氏，又為劉氏說話，雖還是嬌滴滴十分裝嗲的樣子，但六姑娘又改觀了，真心覺著她是個(gè)好姑娘。

    上房向來是大房四房的舞臺(tái)，二太太三太太通常是布景，五太太自持著教養(yǎng)也只作壁上觀。今日里仍是王氏跟著大姑娘奉承著老太太，大奶奶吳氏偶爾說兩句風(fēng)趣的話，只是往日里木坐著的三太太拉著二太太低聲不知道說什么，讓王氏好生詫異。她暗自笑了一下，今日里沒聽過二嫂說酸話，還不適應(yīng)。若是往日便要想什么說什么，只是六姑娘半夜生病那次二太太過來站了半個(gè)時(shí)辰后來又送來藥材，王氏還念著她的恩，便換了語氣笑著說道：“二嫂三嫂挨得那么近，連針都插不進(jìn)，只不知你們?cè)谡f什么有趣的？”

    “一樣的身份，自然挨得近些。我們嘴笨不如弟妹會(huì)哄人，哪會(huì)說什么有趣的話？”

    王氏笑了一下沒說什么，這才是她熟悉的周氏了。

    今日里人到得齊，老太太留了飯，五個(gè)媳婦都站著布菜，姑娘們按著長(zhǎng)幼順序坐好，安安靜靜，格外規(guī)矩。

    王氏回房添了點(diǎn)心，便叫屋里的冬青找出酸梨枝的小匣子分別裝了小塊的沉香、麝香、檀香以及一盒調(diào)制的梅花香。雖只小小一塊，卻都是值錢的東西。這便是王氏答謝幾個(gè)婤娌的禮物，既迎合了四人的口味顯不出明顯的高低來，又確實(shí)抬高了嫡親的大房五房，算得上十分周全。

    王氏讓屋里的二等丫鬟蘆根捧了東西隨著她帶了最貴重的沉香先去大房。果然劉氏十分喜歡，這種黑色的帶著淡淡瓜蜜甘甜的沉香貴重又得年紀(jì)小一些的人喜歡，不論給了兒媳吳氏還是給女兒，都是極好的。周氏也十分喜歡味道濃烈的麝香，想到以后娘家來人拿出來點(diǎn)上一點(diǎn)肯定十分體面，只是聽了麝香能讓人滑胎有些敗興。讓王氏生氣的是，李氏對(duì)她特意挑選的檀香態(tài)度冷淡。

    王氏悶著氣往回走，看見身邊的蘆根也皺著眉不高興的樣子，傻愣愣的樣子讓王氏看著十分可喜。自春杏的事后，王氏便不太喜歡太過伶俐的丫鬟，蘆根原先是四房里不起眼的小丫鬟，因王氏看她格外的憨直才升了三等。

    回了房王氏便拿蘆根打趣：“悶聲不吭氣什么呢？若是為沒吃著三太太屋里的糕點(diǎn)傷心，讓你冬青姐姐去廚房給你拿兩碟子過來?！?br/>
    蘆根一板一眼對(duì)王氏解釋：“太太，奴婢可不是那等貪吃耍賴的婆子，三太太沒給奴婢糕點(diǎn)，可是賞了茶水，奴婢一點(diǎn)都不生氣。奴婢傷心是剛剛在大房里沒見著木蓮姐姐。”

    王氏歪著身子躺在榻上，略帶些好奇地問道：“你跟木蓮要好？”

    “算不得要好。木蓮姐姐人和氣，往日里奴婢去大房總是賞奴婢松仁糕吃。剛剛奴婢跟著太太去大房，木香姐姐賞了奴婢桂花糕，奴婢不是十分愛吃，便問了木香姐姐木蓮姐姐哪去了，木香姐姐說木蓮姐姐被羅媽媽接回家嫁人了?！?br/>
    這個(gè)王氏確是知道的，木蓮要嫁的是王平的兒子王長(zhǎng)慶，等冬青學(xué)會(huì)鄧氏的藥膳，王氏會(huì)還了他一家三口的賣身契，王平便要帶著家人去松江府尋親，以后府里跟貴州來往便由劉氏安排人。

    王氏溫和地說道：“是啊，木蓮過幾日便要成親，到時(shí)候你跟著冬青一起去熱鬧一番吧?！?br/>
    過幾日便要成親的木蓮此刻正在家中鬧脾氣。她抱著羅氏哀求：“娘，我喜歡大爺，我想嫁給他，娘，求你了，娘，你放我出去吧?！?br/>
    羅氏語重心長(zhǎng)地勸道：“傻孩子，我是你親娘，能害了你不成？你哪是嫁給大爺，你是不必挑良辰吉日隨便就能拉上床的通房，是生了孩子就交給別人養(yǎng)的妾，是大奶奶一個(gè)不高興便能打能賣的玩物。我活了幾十年，記了多少人，從劉府到姚府，到宜城里大大小小的世家，見過多少丫鬟抬成的姨娘，沒見過著一個(gè)能得善終的。我自己不走這條死路，也不能眼睜睜看你往死路上走?！?br/>
    木蓮聽著有些被嚇著了，過了一會(huì)兒又不甘心地說道：“娘，我要做主子，要過富貴的日子，我不要嫁小廝被木香一輩子笑話?！?br/>
    “長(zhǎng)慶他不是奴才，他脫了籍，是平頭百姓，父母又有能耐，只要你們踏實(shí)肯干，以后自己賺銀子能買地置業(yè)，生了孩子還能讀書做官。這樣的人娘做夢(mèng)都想不到，你怎么就不知惜福？”

    木蓮聽了有些心動(dòng)，慢慢擦了眼淚，羅氏又慢慢將她哄好。隔了五日，木蓮被羅氏說動(dòng)，成親時(shí)再?zèng)]一點(diǎn)抵觸。

    雖王平一家三口連著木蓮的賣身契都放還了，劉氏還是特意恩準(zhǔn)王平一家還在原先住的屋子里成親。王平一家在四房體面，羅氏是劉氏的親信，是以木蓮成親不僅昔日的要好的姐妹來了許多，便是府里有頭臉的嬤嬤們也過來不少，王平家的又舍得花銀子放鞭炮散糖果，婚宴熱鬧極了，羨煞不少人。

    冬青先去了王家送上四太太的賀禮，又拿出一幅刺繡，確是她自己送的，接著告辭，去了隔幾米的木蓮家。蘆根抓了幾顆糖果，剝了一顆含在嘴里，拉了冬青去新房，見著穿著一身紅衣插了金釵的木蓮，羨慕地說道：“木蓮姐姐，你可真漂亮。你在屋里不知道，外面好大的排場(chǎng)，你可錯(cuò)過熱鬧了。”

    冬青笑道：“說什么傻話，木蓮可沒錯(cuò)過熱鬧，這熱鬧是鄧媽媽看中你木蓮姐姐，特意為她準(zhǔn)備的?！?br/>
    屋里許多丫鬟附和，木蓮沒說什么抿著嘴笑得甜蜜，覺著娘親說的果真沒錯(cuò)，嫁給王長(zhǎng)慶比給人做妾要好。

    有人捧便有人黑，木香便是瞧不起這小小排場(chǎng)的，這一日風(fēng)光以后便要吃苦，哪里比得上她以后跟著大少爺穿金戴銀好？她拉了木蓮的手坐在床邊，裝作關(guān)心的樣子問道：“想不到今日里便是你的大喜日子，我聽了真是大吃一驚。聽說鄧媽媽要跟著王大伯去松江府尋親，不知道你跟王大哥以后怎么著？”

    木蓮臉僵了一下神色不自然，羅氏在邊上見了便代為回答：“木蓮跟著長(zhǎng)慶去鄉(xiāng)下住，你們?nèi)舻每湛扇に嫠??！?br/>
    “鄉(xiāng)下？可是去種田？我還沒去過呢，真?zhèn)€要去見識(shí)一下的。”

    大喜的日子聽這樣的話，木蓮的心情可想而知，羅氏便是城府深的都要沉了臉，不過一個(gè)丫鬟，偏要學(xué)姑娘的做派，還嫌棄種田的人，真可笑。她便拿出長(zhǎng)輩的做派對(duì)著木香說道：“這個(gè)你們小孩子便是不懂的，在鄉(xiāng)下做個(gè)地主，不愁吃不愁穿，不知多逍遙快活呢?！?br/>
    冬青在一旁聽了，回去后將羅氏的話跟王氏說了，又說了些小姐妹私下里的小道消息以及從蘆根那里套出的消息，王氏便基本知道她想了解的了。劉氏不愿跟大老爺送書信的是四房的人，羅氏不愿女兒做妾，兩個(gè)人目的不同，倒是找了同一條途徑解決。

    王氏看著兩個(gè)女兒睡成一排，頭觸著頭手拉著手相親相愛的樣子，柔軟成一片。姚府里就大哥是官身，孩子們以后還要靠著大伯，可不能生疏了，大嫂若不喜我們告狀，以后受了委屈不說便是，可私底下還是要跟著貴州來往的，不叫別人知道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