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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項目解說人，個個老江湖，口才了得，現(xiàn)場氣氛甚為美妙。

    人就是這樣的, 起初信心滿滿, 將自己身上的全部優(yōu)點放大，引以為傲然后鶴立雞群。真正融入這個圈子才發(fā)現(xiàn)，鶴立雞群不假，但自己好像不是那只……鶴。

    迎璟有點緊張。

    這都什么人啊，也太能講、講的太好了吧！

    輪到同胞飛行器設(shè)計系, 領(lǐng)講人他認識，學(xué)生會的主席兼副校長的頭牌狗腿, 哦不, 頭號心腹。這逼不知從哪來的一套中山裝, 架著副黑框眼鏡, 開口就是：“首先，與各位業(yè)界翹楚共聚一堂, 實在是我的榮幸，其次，我要感謝我的學(xué)校, 給予這次推薦機會?！?br/>
    迎璟一身雞皮疙瘩。

    無可否認, 他的準備工作十分到位, 飛行器在這幾年的飛速發(fā)展下, 已成普及之勢。無人機應(yīng)用于各領(lǐng)域，加之國家大力扶持，技術(shù)逐步成熟，商業(yè)前景可觀。

    稍加注意就會發(fā)現(xiàn)，前排資方，聽得均謹慎、認真。

    迎璟的目光往右邊溜。

    初寧坐得直，正低頭翻越資料，大概是查閱一些信息，然后抬頭看了眼發(fā)言人。她的側(cè)臉弧度真好看，人中與唇之間，有一道微微的弧。

    唇色好美哦。

    臺上的說話聲已成一片嗡嗡嗡，迎璟陡然反應(yīng)，為自己剛才的分神感到莫名心慌。

    “你緊張嗎？”祈遇突然問。

    “?。堪?。緊張。哦不緊張?！庇Z語氣錯亂，像是被做壞事被抓包的小賊。

    “……”

    很快到他們。

    迎璟主講，祈遇做配合工作。

    他扯了扯西裝下擺，暗自深呼吸。然后在眾人目光里，大步上臺。

    初寧放下手中項目書，端杯喝了口水，然后看著他。

    這時的迎璟，還是十分胸有成竹的。歸根到底，有名校加持，有年輕撐腰，那股新鮮亂蹦的勇氣來得氣勢澎湃。最重要的一點，他對自己的項目——充滿信心。

    “大家好，我是C航的在讀大學(xué)生，我叫迎璟，感謝各位給予寶貴時間聆聽我的設(shè)計構(gòu)想?！?br/>
    沒有諂媚與刻意討好，這個開場白，大方又簡潔。

    初寧一頓，YJ？這么開放的名字？

    她倒回去翻看項目書的封面，哦，原來是這個璟。

    “今天我要給大家介紹的，是航空發(fā)動機虛擬仿真技術(shù)的可行性?！鄙倌甑穆曇衾世是宕啵瑳]有京腔里的兒化音，也沒有技巧性的抑揚頓挫，他字正腔圓，落語清晰。

    幻燈片是一張一張地換，專業(yè)解釋是一個比一個精準詳細。

    迎璟越說越起勁，從最開始的緊張，到放松，到此刻激動得要炸毛。他侃侃而談，頗有“迎婆賣瓜，自賣自夸”的爽感。

    直到他熱情洋溢的目光掃到初寧的一個動作——

    初寧起先還頗感興趣地聽，三分鐘后，面色平淡，五分鐘后，神情不再聚焦，最后，她看都沒看，直接把他們的項目書給合上。

    猶如蓋棺定論，還是不好的那一種。

    迎璟覺得自己上一秒還是沸點，這一秒，涼了。

    幸好已到收尾，情緒微妙失衡也不會造成太大失誤。他講完了，臺下響起掌聲，稀稀拉拉個幾秒，勉強稱得上禮貌友好。

    迎璟飄著下臺，祈遇在背后小聲提醒：“你走同邊路了?！?br/>
    “……”

    本就躁動的心更顯浮躁。他坐回原座，后知后覺出了一背的汗。

    待全部項目組發(fā)言完畢，會在半小時內(nèi)，收到第一輪回復(fù)。其實一散會，就有資方對感興趣的項目進行初步溝通。十五分鐘內(nèi)，有五家堆滿笑臉。

    迎璟坐在原位，緊張得揪西裝褲。

    “太感謝了！！”不遠處傳來一陣年輕歡呼，正是同學(xué)校的飛行器設(shè)計組。

    祈遇說：“他們?nèi)脒x了。”

    迎璟尚懷希望：“我們也可以的，再等等，別著急！”

    這更像是在與自己對話。

    三十分鐘后，會場已經(jīng)空空。

    祈遇嘆了口氣，對一動不動的迎璟說：“我們走吧?！?br/>
    迎璟側(cè)過頭，問：“是我發(fā)言失誤嗎？”

    祈遇說：“沒有，你講的很好?！?br/>
    “那他們?yōu)槭裁床贿x？”

    祈遇張嘴數(shù)次，卻沒蹦出一個字兒。

    迎璟突然站起身。

    “欸！你干嘛去！”祈遇大驚，已經(jīng)跟不上他背影飛竄的速度了。

    會場外的小廳，留下來的人還很多，有資方，有中選公司，寒暄客氣或是交流合作。迎璟腳步停了停，軸勁兒上頭，竟然就近逮住一個倒霉蛋，問：“您好，我是剛才做虛擬仿真可行性分析報告的，我叫迎璟。很抱歉打擾您?！?br/>
    這話一出口，目光都附著過來。

    之所以選這個倒霉蛋，因為迎璟記得，他是所有資方里，看起來比較有資歷和發(fā)言權(quán)的一位。

    迎璟問的直接，但正因為直接，反倒顯得赤誠認真：“我想請教您，就我的項目敘述，是否有需要改進的地方？”

    老者一愣，然后沒忍住，樂了。

    周圍人聽后，都樂了。

    笑容或許善意，但在此時此刻的迎璟看來，無疑如毛球上的一根根刺，不懷好意的往他身上扎。

    看笑話的居多。

    他心想，呵，大概都是關(guān)系戶。

    就跟學(xué)校一貫偏袒飛行器設(shè)計專業(yè)一樣！

    二十出頭的年齡，和血氣方剛這個詞沾親搭故。長久不公平現(xiàn)象又加之熬夜數(shù)日做出來的東西沒有得到肯定，又或許，還有剛才初寧合上項目書的那個動作。

    迎璟此刻如墜冰窟，熱氣騰騰地再問：“請您點撥，我可以改，我可以更好?！?br/>
    友善笑聲愈加。

    這個小青年，著實蠢萌可愛。

    大家好像是在圍觀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并未把他的訴求真正當回事。初寧就是這個時候站出來的——

    “項目構(gòu)思是好的，專業(yè)性強，科技高端，具有一定的前瞻性?！?br/>
    她從人群里側(cè)身站出，身段柔軟，儀態(tài)也優(yōu)雅，聲音四平八穩(wěn)，不顯凌厲，但也絕不熱切。

    迎璟撞上她的眼，心里呼啦一下放松。

    初寧說：“但可行性太低。”

    迎璟辯解：“可行性沒有問題，我們已經(jīng)在PPT上演示了一個基礎(chǔ)模型?！?br/>
    初寧：“好，那么請問，從建立到實際運用，需要多長時間？”

    迎璟提氣，似要長篇大論，但仔細一想，他自己都心虛了。

    “就算可以短時間地投入運用，又請問，運用到哪些具體方面？”

    “航空發(fā)動機研發(fā)，”像是一場牌局，落于下風(fēng)卻突然抓到一張好牌，迎璟揚聲，略顯驕傲：“大家都知道波音777吧？它的整機設(shè)計、部件測試，就是歸功于虛擬仿真技術(shù)的應(yīng)用，讓它的開發(fā)周期八年縮短到五年。”

    初寧：“八年縮短到五年？”

    迎璟：“對！”

    初寧亦平靜，精簡關(guān)鍵字：“八年？五年？”

    這種語氣隱隱透著冰渣，毫無抒情的余地。

    初寧忽地一笑，疑問句式變成輕描淡寫的肯定詞：“呵，五年?！?br/>
    一個企業(yè)，根本是一個利字。五年投資周期，已近大多數(shù)企業(yè)的極限。何況還是一個虛無縹緲，無法估算的項目。牽扯到方方面面，九九歸一，用簡單六字可以概括——

    無希望，等不起。

    初寧的意思已經(jīng)十分明顯，不愿用情懷賭明天。

    一席話，聽得迎璟耳尖紅燙。他胸口創(chuàng)痛，初出茅廬不怕虎的韌勁兒，已經(jīng)完全碾碎，忠言逆耳之下，才知道，原來自己那點自尊，薄如蟬翼、不值一提。

    這是初寧向來的行事風(fēng)格。

    直接，客觀?？偟膩碚f，這算是優(yōu)點，但在迎璟這兒，就顯得有些冷血無情了。

    出師未捷，大敗而歸。

    迎璟整個人都飄了，渾身使不上力氣。

    祈遇安慰他：“沒事的，我們也被肯定了不是嗎？”

    犟勁還撐在那，迎璟挺不服氣：“我覺得他們根本就不懂，就是簡單做生意的那種人。”

    祈遇：“能簡簡單單做成生意，干嘛還要去做復(fù)雜的?！?br/>
    一團火堵在迎璟喉嚨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憋屈死他了。

    到學(xué)校后，有點慘。

    飛行器設(shè)計那邊，是一片喜氣洋洋。

    “我早就說，他們不行，出發(fā)的時候還拉橫幅，幼不幼稚啊?！?br/>
    “非得湊這個熱鬧，學(xué)校都表態(tài)啦，浪費時間么這不是?！?br/>
    “還有粉絲團，我去，跟邪|教似的。”

    迎璟回來后，直接往床上躺尸，第二天祈遇叫他去上課，他扯著被子把頭蓋住，翻了個邊繼續(xù)磨牙。

    這課恰好是栗舟山的，下課后，他叫住祈遇：“那小子呢？”

    祈遇撓撓頭，戰(zhàn)戰(zhàn)兢兢：“元氣大傷，在清修?！?br/>
    栗舟山提聲：“你告訴他，下午再翹課，這期別想及格！”

    祈遇老老實實當了個傳聲筒。

    還在床上躺尸的迎璟突然就詐尸了，他像個彈簧猛地坐起，頂著一頭雞窩亂發(fā)，“憑什么不讓我及格！這個項目是他給的，我們這是為他辦事兒！丟人的又不是他！”

    “噓噓噓，你小聲點兒?！逼碛鱿胛嫠淖?，“我剛進來看見了，小黑框就在隔壁宿舍玩兒呢?！?br/>
    小黑框大名羅佳，正是今天飛行器項目入選的那位同胞。

    但，這話沒有先被小黑框聽到。而是被門口的栗舟山給聽見了。

    祈遇心臟狂跳，“栗教授?！?br/>
    迎璟一怔，隨即一副“我說的是事實”的大無畏表情。

    栗舟山……沒有責(zé)，沒有罵，甚至沒有說一個字。

    他的背脊因為長期泡在操作室而明顯彎曲。雖然個子高，但早已沒了挺拔之姿。

    栗舟山看了一眼迎璟，這一眼意味不明，迎璟卻生生看出了扎心的意味。

    他別過頭，故意視而不見，犟氣一刻也不松。

    栗舟山走了。

    祈遇特別不是滋味，“哎，沒必要這樣吧，沒有入選也很正常啊，上午那位女老板的話，也蠻有道理的?！?br/>
    正是因為有道理，才現(xiàn)實而無望。

    “你懂什么。”迎璟丟下話，一頓胡亂洗漱，套了件衣服就出門。

    而隔壁寢室的小黑框，正好也出來。

    兩人正面相碰。

    迎璟目不斜視，脖頸揚得修長，小黑框也是個幼稚鬼，故意對同學(xué)喊了聲：“其實我也沒花什么功夫，實驗室都是系里特批的，我用起來方便。根本沒占用休息時間，更別提熬個三四夜了。”

    迎璟腳步停，冷冰質(zhì)問：“你說誰呢？”

    羅佳拽著下巴：“誰對號入座就是誰?！?br/>
    一山容不得二虎，更有年輕氣盛火上澆油，基本上要完蛋。

    迎璟邪火一下子就竄高三米，他動手揪住羅佳的衣領(lǐng)：“會不會說人話？”

    羅佳這人典型的宅男長相，個頭是中不溜秋的170，在一米八的迎璟面前，沒半分優(yōu)勢。

    他被勒的絆倒在地，起來后一拳頭伸出去，迎璟下巴英勇負傷。

    舔血的憤怒來得理智全無，兩人瞬間打成一團，一會是嗷嗷痛叫，一會是拳頭悶響，都是下了狠手的。

    迎璟被拉開的時候，瘸著腿。羅佳……已經(jīng)倒在地上，三五人扶著都站不起來了。

    “不會說話就閉嘴?！庇Z胸口急喘，手肘往后一甩，推開攔著他的祈遇。他指著羅佳，眼里是明目張膽的嗔恨怨憎：“你給我聽好了——今天我迎璟是輸了，但輸給的不是你！”

    這種級別的打架，在這座學(xué)術(shù)氛圍甚濃的院校中，可以用波瀾壯闊來形容。成為各寢室三天的話題頭條。

    “我天，羅佳被揍得嗷嗷叫。迎璟好能打哦！”

    “這有什么奇怪的，我聽說他爸爸是軍|區(qū)的，軍人家庭出來的，身體素質(zhì)肯定過關(guān)。”

    “啊呀，怎么你說出來怪怪的。有點色|瞇瞇。”

    “哪有！明明是你自己想歪了?！?br/>
    “不過迎璟身材真的蠻好的哈哈哈哈?！?br/>
    女生之間的小八卦活色生香，很快又言歸正傳。

    “你們知道嗎，迎璟當年的成績巨好，第一志愿填的是清華?！?br/>
    “那怎么來C航了？”

    “高考失誤唄，蠻可惜的，就差了幾分。”

    風(fēng)吹樹葉輕輕抖，一陣清凈。

    “……哎?！?br/>
    “唉……”

    迎璟忙說：“不用送，就前邊放我們下來吧?！蓖暝挘滞低得榱搜鄢鯇?。

    空間擠窄，所以她坐得并不直，貼靠著車門，西裝里的白色絨衫是V領(lǐng)，開了個柔和的弧剛夠遐想，車馳如風(fēng)，窗外霓虹在她臉上灑下一片明媚，忽明忽暗。

    周秘書和氣有禮，“你們是哪個大學(xué)的？”

    “航大?！?br/>
    “正好，順路。”

    啊，真是好人。

    迎璟默默的，負疚感更深重了。

    二十分鐘送到，祈遇和顧矜矜先下車，迎璟挪挪屁股，回頭對初寧說：“今晚謝謝你們了?！?br/>
    周秘書笑笑沒說話，生疏有禮的就此別過。

    迎璟關(guān)好車門，走的時候還一步三回頭，濃夜里，他的白色衛(wèi)衣格外惹眼。

    車速提上來，白影變成了小點兒，沒幾秒就完全不見。

    初寧瞥了眼校門，名校。

    周秘書這才詢問：“送你回四惠橋？”初寧住的小區(qū)就在那兒。

    “不了，往玉淵潭去吧。”

    陳月從昨天下午起打了五六通電話，千叮萬囑她務(wù)必抽空回趟家。

    車在路口調(diào)頭，半小時后到了玉淵潭北岸的趙家。周秘書走后，初寧一個人在外頭待了會，點了根煙抽完才進屋。

    阿姨開的門，“寧兒回來了?。繂?，慢點慢點?！?br/>
    聽見動靜，陳月從客廳快步走來，她攬著披肩，一角斜垂落地，人沒走近眉頭先皺：“你抽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