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堂兄奚旭堯，比離開奚家那年成熟了許多，原本稍顯青澀的面龐棱角分明，亦帶上了成年男子的厚重與朗括。他身上的衣服與這兒的不同，面料與刺繡顯得更為精致細膩。

    圍著圓桌一道用晚飯，奚晚香扒拉著飯粒，卻并沒有多少心思在飯菜上。她坐在堂嫂的左邊，而堂嫂的右邊便是堂兄，奚旭堯從未見過他的這位正妻，因此顯得有些陌生客套，然而偶爾凝視的眼神卻讓奚晚香如坐針氈。

    那眼神中分明寫著訝異與驚喜。

    堂嫂這般溫婉端莊的女子，誰會不喜歡呢？

    奚晚香這樣酸溜溜地想著，卻只得裝作渾然不覺的模樣。

    坐在堂兄另一邊的則是他在江寧娶的妾，虞氏。虞氏生得秀氣，小鼻子小眼睛的，只是眸中恍若含著一潭清水，楚楚可人，削肩柔腰，一副秦淮歌妓的嬌弱模樣?？善眯謪s信誓旦旦地說，虞氏乃是江寧沒落世族的姑娘，本是家世清白的人家，這才娶了她做妾室，也是為了讓奚家好再續(xù)香火。

    這話奚老太太愛聽，因此瞧著這位柔柔弱弱的虞氏便也改了青眼，待她規(guī)規(guī)矩矩地給殷瀼敬茶行禮之后，便讓虞氏喚了聲“姐姐”。

    奚老太太一高興，便喝了三兩小盅的白酒，沒一會兒便不勝酒力，暈乎乎地讓丫鬟扶著下去休息了。老太太走了，席上幾人亦散了，改去了側(cè)堂喝茶小聚。

    側(cè)堂的燈火比方才亮堂許多，晚香本該回房，讓他們?nèi)撕煤镁垡痪?，可她不愿離開殷瀼。一想到堂嫂要獨自面對這素未謀面的夫君，又要料理突如其來的“妹妹”，奚晚香心里猶如被千萬只螞蟻啃噬，她緊緊握了堂嫂的手，轉(zhuǎn)身讓宋媽媽再等會。

    宋媽媽心下覺得二小姐此舉不妥，然而二小姐的眼神十分異樣，與大少爺欣然之色截然不同，這會兒二小姐已不是當年不懂事的小丫頭，宋媽媽不敢自作主張，便只好耐著性子等在后面。

    奚旭堯親自替殷瀼斟了一杯清酒，對她說：“讓娘子在家等了這么些年，為夫亦過意不去，我先敬你一杯，聊表歉意?！闭f著，他仰頭便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殷瀼接過酒杯，面上帶著絲絲笑容，卻絲毫看不出究竟是喜是悲。她從容道：“夫君言重了，于我而言，能平安等到夫君回家，便該滿足了?！闭f著，殷瀼亦施施然將這杯酒飲盡。

    與尋常的酒盅不同，這酒杯不淺，一杯下去，堂嫂的頰上便飛上了兩朵淡淡的紅云。奚晚香看在眼里，卻不免有些擔憂，眼看著堂兄又斟滿了一杯滿滿一杯，遞到堂嫂面前，奚晚香終于忍不住，趕在堂嫂之前接過這琉璃酒杯，對奚旭堯笑道：“今兒哥哥回家，晚香高興得很，這杯酒就讓晚香替堂嫂喝了吧，也算為哥哥接風(fēng)。”

    話音剛落，晚香便雙手扶著酒杯，將酒一股腦兒倒入了胃中。

    辣?？粗笍爻蝺?，味道卻沖得很。

    “晚香，好端端的你搶什么風(fēng)頭？”殷瀼輕輕責(zé)備了一句，十分自然地替她擦去唇邊留下的瓊漿。

    晚香眼睛亮亮的，她側(cè)頭望著堂嫂，咧嘴笑道：“沒事，堂嫂，我在家經(jīng)常喝酒呢?！?br/>
    殷瀼自然知道，這丫頭說的不過是寬慰她的話，奚二爺嚴厲得很，他怎么可能讓自己閨女飲酒？可看著晚香一本正經(jīng)的模樣，殷瀼心里卻暖融融的，只好由了她去。

    “好！沒想到當年湯團一般的小丫頭竟然也這樣豪邁了，堂兄越發(fā)喜歡你了?！鞭尚駡蛲耆珱]想到從前不善言辭，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小妹妹竟有這般魄力，揚著粗眉，十分欣賞地望了望晚香。

    虞氏原本坐得遠遠的，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馮姨娘說話，一邊覺得馮姨娘話語之間透著對她的冷嘲熱諷，一邊又心猿意馬地望著正妻那兒的動靜，眼見那不更事的小丫頭擋酒，心里便又多了一份不是滋味。

    原本打算能仗著奚旭堯?qū)λ奶蹛塾屑?，在這個還算不錯的大家中立足，若手段高明一些，甚至最終取而代之成為正妻。本以為正妻不過是唯唯諾諾行為傲慢之人，就算是世家之女，亦不過是讓人生厭之輩?？梢灰娨笫?，便覺得她周身透著一股子沉靜，與自己身上這股揮之不去的小家子氣迥然，只被她噙著笑淡淡看一眼，虞氏心里便如同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一般。說是江寧沒落世族之后，就連馮姨娘都能一眼瞧出其中的貓膩。身份的云泥之別，氣質(zhì)的天壤相差，讓虞氏心里的嫉妒本能地放大了幾倍。

    看到原本寸步都不愿離開的奚旭堯拋下自己，與他素未謀面的正妻相飲正歡，又有他堂妹急急護著殷氏，虞氏覺得自己在他人眼中又低賤了幾分，在這奚家的位置岌岌可危。

    想著，她便朝馮姨娘歉意地笑笑，弱柳扶風(fēng)般起身，坐到奚旭堯身邊，也不挽著他的胳膊，只用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與他相視一笑后，便俯身顧自倒了兩杯酒，其中一杯推到殷瀼面前，不急不慢地說：“本該帶禮物給姐姐您的，可來得倉促，來不及準備些什么。這杯酒是妹妹敬您的，姐姐可千萬不要推辭。”

    晚香冷冷地望著這個眉眼細長，卻顯然心腸千回的虞氏，腹誹著，堂嫂為什么不能推辭，她憑什么要這般給一個妾室面子。

    可她也十分明白堂嫂的處境，堂嫂并非得理不讓，給人下馬威的性子，這尚不明朗的情況之下，她定然不會率先給虞氏臉色。

    不出所料，殷瀼接過酒杯，沖虞氏和氣地一笑：“既然妹妹這樣客氣，我哪有推辭的理由?！?br/>
    虞氏聽完，抿唇一笑，正要拾起酒杯，便被奚旭堯奪去。

    奚旭堯瞪了她一眼，小聲道：“不會喝酒，還跟著湊什么熱鬧？”

    虞氏故作委屈：“我高興嘛?！?br/>
    “高興也不能胡來。”奚旭堯嗔怪道，又轉(zhuǎn)而對殷瀼說，“她不會喝酒，還想逞強，我替她喝了?！闭f完，又是一杯燙酒下肚。

    這擺明了來秀恩愛給堂嫂看，奚晚香咬著下唇，卻瞥見堂嫂絲毫不為所動，她的面容依舊淡然，猶如杏花疏影。

    這回奚晚香壓根兒沒有多說什么，便干脆地從堂嫂手中搶過酒杯，喝得一滴不剩。

    許是兩人也自覺沒趣，便沒有讓下人換了酒下去，換上今年新上的云頂烏龍來品。對于奚晚香沖動之舉，殷瀼沒有多說什么，只在桌下一直握著她暖暖的手，她的體溫一直偏高，溫?zé)峒毮伒挠|覺從手心傳來，傳到心頭，把心也暖熱了。

    直到戌時過，一直嗑著瓜子兒，看戲一樣瞧著幾人的馮姨娘才似笑非笑地稱累下去了，一直默默不語的奚清瑟亦跟著走了——她心里有更多的事情要擔心，全然沒有功夫分些心思出來應(yīng)付這些與自己無關(guān)的爭搶。

    奚旭堯陪著虞氏先回房了，偏堂內(nèi)便只剩下晚香與殷瀼兩人。

    方才一直沒有說話的晚香，在人走盡了之后才沒頭沒腦地問道：“堂嫂，前幾日沒有與你一塊去錢莊，不知錢莊生意還好嗎？”

    殷瀼道：“你的主意不錯，貸錢的利息低了，錢莊的存錢都散出去了，能賺許多?！?br/>
    晚香懦懦抬頭，小心地望著殷瀼：“以后，晚香還能跟堂嫂一起去錢莊嗎？”她的聲音很小，小得似乎帶著懇求的意思，竟全然沒了剛剛替堂嫂擋酒時一股作氣的架勢。

    殷瀼挑了挑眉，微笑著捏了捏晚香的手心：“當然了。讓你和我一起，那是老太太的意思，就算你不想去，也得跟堂嫂去?！?br/>
    奚晚香這才舒展了雙眉，唇邊的梨渦淺淺蕩著：“那還能跟堂嫂一起睡嗎？”

    果不其然，堂嫂臉上露出了難色，一瞬而過，又笑著說：“當然可以了，晚香今晚喝多了，又是替我擋的酒，我自然得親自照顧才能補償你了。”

    言下之意便是，今晚便罷了，若以后夫君在，晚香就得識相地回自己房間去。

    晚香有些落寞，她故作聽不明白地沖殷瀼笑著，從凳子上跳下來，抱著堂嫂的胳膊搖搖晃晃地往外走：“好~”

    像往常一樣面對面躺在床上，殷瀼?fù)硐銤皲蹁醯捻?，小丫頭臉上紅得還十分明顯，若說不心疼是假的，可殷瀼更多的卻是感動，她忍不住輕聲問道：“醉嗎？”

    “喝得急，剛下肚的時候有點暈，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了?！?br/>
    殷瀼略嘆口氣，指腹撫了撫晚香面頰上的緋色：“第二杯你沒這個必要替我喝，堂嫂還沒像你想著這么嬌柔，區(qū)區(qū)兩杯酒不算什么?！?br/>
    她的動作這樣溫柔，落在臉上恍如羽毛拂過，拂得人心軟。頓了片刻，奚晚香才說：“哥哥憐惜她，幫著她。晚香心疼堂嫂，幫著堂嫂。堂嫂不必擔心，她比不過你的?！?br/>
    殷瀼點了點頭，只替晚香壓了壓被子，說：“嗯，快睡吧，明日還要早起。”說完，便顧自闔上了眼睛，不多時便轉(zhuǎn)過了身子，背對晚香。

    奚晚香不知道堂嫂心里在想什么，只直覺地知道堂嫂今晚似乎又失眠了。她就是這樣的性子，心事都沉在自己心里，鮮少與人說。晚香閉上眼，從前總擔憂，可真到了這關(guān)頭，倒也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如臨大敵。她只暗暗下了決心，絕不讓任何人欺負堂嫂，一點都不行。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