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華燈初上。

    明月光透過窗，落在窗下的羅漢床上。

    周氏倚著窗，纖細(xì)蔥白染著蔻丹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著酣睡在她腿上的女兒。

    紅薇輕手輕腳從外面進(jìn)來，壓低聲音道：“夫人，有人看見那個客居在咱們府上的孫姑娘在雙燕橋上跳胡旋舞。”

    周氏輕撫洛瑾瑤白里透紅的臉蛋，似漫不經(jīng)心道：“胡旋啊。”語氣很是懷念，“年紀(jì)大了，腰身不行了，我是跳不動胡旋了。不知道洛文儒心里是否還記得胡旋。當(dāng)年那么多青年才俊青睞于我，我卻選了家世日漸破落的他，非是看在他專情的份上，我不會低下頭看他一眼?！?br/>
    周氏一下一下輕揉著洛瑾瑤的臉蛋，唇角微微翹起，“即便我已經(jīng)人老珠黃，即便我和洛文儒有了二十幾載的感情，即便我們有一個阿瑤，若他負(fù)心，我必然離他而去?！?br/>
    如斯清傲果決。

    “阿娘。”

    “醒了?！?br/>
    “阿娘，我不想你們因為我的緣故和離，但若你們和離了，我要跟著阿娘?！甭彖幈ё≈苁蠜Q然道。

    周氏哼笑，“別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攬，和你沒關(guān)系，這是我和你爹的意見相左，你爹從沒反對過我的意思。”說至此處，周氏輕笑，尤見絕艷的臉上情不自禁便露出幾分幸福來，“若說你爹待我，整個大齊朝掰著指頭數(shù)來也是頭一份了。我們這一路走來，遇過無數(shù)孫姑娘，最終怎么樣呢?！?br/>
    紅薇咬咬牙又道：“國公爺親自把孫姑娘扶了起來，兩人似乎還說話了?！?br/>
    周氏臉上的笑痕凝住，緩緩的摸上了自己的臉。

    “阿瑤，我老了嗎？”

    外院，洛文儒所在院子的門外，吳明瑞將一本《女戒》交給了孫菲兒，道：“國公爺說：我見你心中尤有羞恥，年紀(jì)又與我女兒相仿，便生憐惜之心，不忍見你從此步入歧途，這本《女戒》你拿回去好好研讀?！?br/>
    孫菲兒幾不曾把自己嬌嫩的唇瓣咬破，《女戒》拿在手里猶如攥著一把刀，刀刀割疼她的身子。

    “呦，姑爺回來了?！眳敲魅鹨恢柑焐先痹?，打趣道：“姑爺今兒個哪里安歇？”

    錢金銀一笑，“先去內(nèi)院瞧瞧?！?br/>
    吳明瑞心照不宣的拱手相送，這一瞧怕就是不回來了。

    國公爺雖定了初一十五，可也不好強制不是，免得傷了小兒女的夫妻感情。

    這一番寒暄，吳明瑞再轉(zhuǎn)頭時就不見了孫菲兒，他便準(zhǔn)備回去復(fù)命。

    彼時，洛誠腳步輕飄的走來，徑自越過吳明瑞往院子里去。

    書房里，洛文儒正在伏案疾書，被趕出房門睡冷榻后，夜里寂寞，他便將白天沒處理完的公文都帶了回來。

    半響兒，洛文儒停筆，扭了扭酸疼的脖子，不禁感慨道：“讀書便知紅|袖添香四字，如今竟混到獨自一人度涼夜的地步，唉，可悲可嘆啊?！鳖H有些苦中作樂的味道。

    伴隨著吱嘎一聲，洛誠走了進(jìn)來，叫了一聲，“大伯?！?br/>
    洛文儒頭也不抬便道：“怎么又來了，不是告訴你晚上不必來我這里請安。你這孩子啊，說你多少次你都不聽，與其把心思用在歪門邪道上，還不如靜下心來用功經(jīng)營自己的前程。你小時候粉妝玉琢的，一張小嘴又會哄人，誰不疼你，還以為你能長成棟梁之才，怎么就長歪了呢。”

    “大伯，您要立洛謙做世子。”他用了肯定的語氣，氣質(zhì)難得的沉靜了下來，不在似往常一樣，總是想方設(shè)法的“彩衣娛親”。

    洛文儒筆下一頓，抬起頭來，一見洛誠高高腫起的臉，先是訝然，頃刻厭煩道：“你又和誰打架爭戲子了？你別指望我會出面幫你擺平?！痹捖溆值拖骂^看公文。

    洛誠搬了張四腳椅子坐到洛文儒對面，黑沉著眼睛盯著忙碌的洛文儒，“大伯，如若我是你的親兒子，親兒子在外頭受了委屈，您也視而不見？那阿瑤呢，阿瑤辱閨譽敗壞后，你為何又接受了她，是因為她是你親生的女兒吧?！?br/>
    “我可沒縱容她，都是你伯娘縱容的，你伯娘那個性子，阿瑤就是她的命根子，我哪里犟的過她，要不想睡冷榻啊，只能妥協(xié)?！甭逦娜褰o自己找了個原諒洛瑾瑤的理由。

    洛誠的心徹底涼了，他突然發(fā)現(xiàn)無論他再怎么扮丑裝孫子都戰(zhàn)勝不了血緣這個奇妙的東西。

    呵呵一聲，游魂似的離去。

    月光下的牡丹園，仿佛一位蒙著白紗沉睡過去的美人，令人不忍驚擾。

    嗚嗚的哭泣彌漫在空氣中，在這樣的深夜讓人聽見，還以為真的遇見了出來勾魂的花中鬼。

    只是這世間哪有那么容易碰見鬼，自然這正在哭泣的也不是鬼，而是人。

    “誰，誰在哭？”花叢里一道男音猛然低喝。

    孫菲兒如泉涌的眼淚一下就被嚇沒了，“你是誰？”

    那男音卻仿佛消失了似的，任憑孫菲兒怎么追問都沒人回應(yīng)。

    孫菲兒把自己蜷縮到花叢深處，繼續(xù)悲傷，但這會兒卻沒有眼淚了，她心里委屈，想和人傾訴，正好有黑夜遮掩，她便自顧自說起來，“我是個沒廉恥的女子。來國公府之前，我自以為姿容絕世，這天下只有我不想勾引的男人，沒有我勾引不到的，可進(jìn)了國公府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的狹隘。”

    花叢的另一邊傳來微微的聲響，孫菲兒也不管，繼續(xù)道：“且不說被千嬌百寵著的二小姐，只說大夫人的容貌我也是比不過的，大夫人雍容華貴，那通身的氣派不是我這種市井出身的女子比得上的，還有國公爺，國公爺和我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他潔身自好，待大夫人一心一意，也、也像父親一樣訓(xùn)誡我，在國公爺面前，我竟覺得自己骯臟無比?！?br/>
    孫菲兒哽咽出聲，“我見過了國公府的富貴，我好怕回到家后又沒日沒夜的做針線活，我厭惡做針線活！我的手……粗糙又僵硬，我想要有二小姐那樣的手，那樣白皙那樣細(xì)滑。我想要留在國公府，就要想方設(shè)法勾|引國公爺，家里的弟弟還等著做官，可、可我實在覺得羞恥極了，我不想的，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凄然的哭聲再度傳來，花叢那頭的人半響兒才道：“那就不做?！?br/>
    孫菲兒傷心的暴露自己最直白的野心，“可我想要過富貴的日子，我再也不想回到那個破敗的家里，買一罐鹽都要和商販討價還價，爭吵的眼睛發(fā)紅，還要被輕薄，被羞辱，我也不想成為弟弟的墊腳石，為了他有個好前程，母親可以把我賣給任何人，我真怕、真怕當(dāng)我一事無成的離開國公府后，等待我的將來是一片黑暗，我好怕，誰來幫幫我。”

    孫菲兒把臉埋在交疊的雙臂里，哭的稀里嘩啦的道：“我也想做一個冰清玉潔的好女子呀?！?br/>
    花叢那邊的人握緊雙手，難過的只能抱緊懷里的書本，仿佛整個世界只有懷里的書本能拯救自己的前程。

    蓮花燈下，歪在錢金銀懷里的洛瑾瑤愁眉苦臉道：“有什么法子讓爹娘和好呢？”

    “難?！卑淹嬷彖幨[白的小手，揉揉捏捏的，錢金銀道。

    “夫君最聰明了，你想想嘛~”嬌軟的語氣，酥的他心頭發(fā)癢。

    簾勾一扯，櫻草色紗帳遂即緩緩垂落，聲線低沉魅惑起來，“你求我?！?br/>
    “哼，你想得美?！卑翄善饋碚Z氣都轉(zhuǎn)成不屑了，遂即嬌呼笑嚷一聲，香舌就被吞了。

    此夜，溫暖入髓，纏綿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