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不……不!”江路嘉喃喃地叫了兩聲,眼睜睜地看著昨天還跟自己談笑風(fēng)生,討論著糖葫蘆的王楓就這么毫無生氣地倒在地上,身體一動不動地趴著。
他不敢相信地慢慢蹲下身子,忍住手的顫抖,把倒伏的身體給翻過來。
沒有意外,沒有幻覺,就是王楓本人無疑,露在外面的皮膚帶著失血后的蒼白,胸口的鮮血還在大股大股地向外流著,江路嘉試探性地摸了摸他的脖頸。
摸不到動脈的勃動,生命的信息……消失了。
皮膚上猶自帶著余溫,證明起碼在剛才,被封在墻壁后面的還是一個大活人,但是這溫度也在慢慢減退,隨著胸口鮮血的流失,漸至冰涼。
江路嘉覺得自己余生都無法忘記,指尖觸摸到的,皮膚慢慢地冷了下去的感覺。
一個人死亡的這個過程,明明是那么鮮活的生命,就這么一下子,沒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著蕭晚晴。
蕭晚晴站在一邊,手握短劍,臉上還是一樣的毫無表情,同時江路嘉可以確定,她是真的并無觸動。好像并沒有死人,或者死的并不是王楓,不是他們特勤組并肩戰(zhàn)斗的同事一樣。
“你殺了他。”他聲音嘶啞地指控。
蕭晚晴抬起下巴指了指墻壁后面:“那就是出口,我的判斷是正確的?!?br/>
江路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墻壁后面并不是他想象的泥土或者另一堵墻,而是一層暗紅色的,不知道什么質(zhì)地,像水波紋一樣微微起伏的光幕。
很顯然,蕭晚晴說的沒錯,但是……現(xiàn)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王楓死了!”他不甘心地低吼,“我剛才就覺得不對勁,要你停一下停一下!你不相信我!”
蕭晚晴上前一步,生冷地說:“相信你?憑什么?”
“對!我知道我是個菜鳥!在你眼里就是個廢物!雖然進了特勤組,但那是因為我腦子里那張網(wǎng)子,并不是我本人有多出色多優(yōu)秀,我沒用!我是渣滓!我連八顆球都躲不過,所以你看我就跟看外面那些死老百姓沒任何區(qū)別,但是……難道我的意見就應(yīng)該被你這么忽視嗎?你就不愿意停下來稍微思考哪怕一分鐘嗎?!”江路嘉憤慨地瞪著蕭晚晴,一字一句地說,“是你殺了他?!?br/>
蕭晚晴微側(cè)著頭,靜靜地看著他,江路嘉的聲音回蕩在整個走廊里,引起了一陣陣回聲。
“發(fā)泄完了?”
江路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蕭晚晴不但一點愧疚之心沒有,甚至連臉色都沒變一下!
這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仿佛看出他的心思,蕭晚晴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王楓:“在你面前死去的,是一位國九局現(xiàn)役特工,他在國九局服役三年,參與處理過不下兩百個案件,對于他的犧牲,我表示十分遺憾?!?br/>
“所以呢?”
“這是他的命?!笔捦砬缋潇o地說,“每一個人,在加入國九局的時候,就已經(jīng)選了和過去的自己和普通老百姓的安穩(wěn)生活告別的命運,每時每刻都會遇到像今天一樣的突發(fā)危險事件,很可能前一天還在和你談笑風(fēng)生,第二天就死于非命,他是為了誰死的?值得嗎?……我知道你開始懷疑,但是這就是我們的職責(zé),你現(xiàn)在想退出,已經(jīng)來不及了。”
江路嘉無言地看著她,半晌才失望地?fù)u了搖頭:“你不是我認(rèn)識的那個蕭晚晴……”
說著,他脫下自己的外套,小心地蓋在了王楓慘白的臉上。
王楓胸口的傷口已經(jīng)不再流血了,心臟部分的衣服被大片血跡凝結(jié)成了深褐色的污漬,胸膛不再起伏,他死了。
那個在醫(yī)科大解剖樓的天臺上第一次見面,笑得陽光帥氣的國九局特工,那個自戀到會在格子間墻壁上貼自己愛豆時期海報的過氣偶像,那個工作拈輕怕重,還喜歡斗嘴,做菜光注意顏色搭配好不好看,從來不考慮口感和滋味的愛美的小帥哥……
就這么突然地死在了他面前。
江路嘉第一次覺得自己的選擇是不是太輕率了,他其實并沒做好準(zhǔn)備為地球獻出生命?。?br/>
蕭晚晴看著他垂頭喪氣坐在地上的樣子,目光閃爍不定,尖銳地問:“在你心目中的我,應(yīng)該是什么樣的?強大?不可戰(zhàn)勝?可靠?什么都能搞定?拉倒吧,我早說過,國九局的大家都是人類,不是什么超級英雄,只要是人,就會受傷,就會流血,就會死,就會失?。∵@才是事實,你要是承受不了這個責(zé)任,明天就給我滾蛋!”
江路嘉無言以對,內(nèi)心滿滿的憤慨,漸漸轉(zhuǎn)化為無能為力的心塞。
是他的錯……他要是能再強大一點就好了……他要是剛才能阻止蕭晚晴就好了,明明他已經(jīng)察覺到了不對……
忽然他敏感地抬起頭來:“什么味道?”
王楓的血在地上流了一大灘,已經(jīng)開始凝固了,但是江路嘉說的顯然不是這個,他一轉(zhuǎn)身,吃驚地看著走廊另一頭的方向。
剛才他們走過來的,空蕩蕩,一塵不染的走廊,從樓梯那頭開始,漸漸發(fā)生了變化,整潔的水泥地面慢慢地軟化了起來,還泛著細(xì)密的水泡,咕嚕咕嚕的破裂聲。
而一股濃厚到近乎實質(zhì)的血腥氣,就在空中彌漫開來!
江路嘉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走廊逐漸變成了一條血路,水泥地面慢慢沉沒了下去,被濃稠到極點的血液淹沒,嚇得倒退了好幾步,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怎么……怎么回事?”
他猛地轉(zhuǎn)頭看向蕭晚晴,急迫地喊道:“你不是已經(jīng)找到出口了嗎!為什么我們還不出去?”
蕭晚晴沒有嘲笑他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冷靜地說:“我是個特工,我的職責(zé)是要抓捕在這間屋子里害死了十二條地球生命的外星犯罪分子,在這個目的達到之前,不會離開?!?br/>
江路嘉又急又驚,剛想說什么,忽然住了嘴,眼睜睜地看著從逐漸逼近的‘血池’里,浪頭翻卷著,凝聚起一個小小的身影來。
這個生物跟剛才的小男孩差不多大小,渾身都是暗紅色,乍一看猶如被剝了皮的老鼠,頭上頂著兩只山羊犄角,尖尖的嘴巴上面是扁平的鼻子和一雙鈴鐺一樣的大眼,它佝僂著身體,下肢肥大,腳趾踩在血池里,搓著短小的三個指頭的手,用和剛才一樣清脆的童音陶醉地說:“憤怒……無力……哎呀我真喜歡人類的負(fù)面情緒,能帶給我無窮的快樂……繼續(xù)!為什么不繼續(xù)?”
它滿懷惡意地看向江路嘉,壓低聲音:“為什么不殺了她?在她眼里你就是個螻蟻,為了出去,她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這個人,那也會毫不猶豫地犧牲你,你,你就是下一個要死的人。”
“終于露原形了,?。俊笔捦砬缋湫σ宦?,二話不說,從地上一躍而起,揮劍就砍了過去!
小怪物似乎還有點畏懼她短劍上的藍光,連著向后退了幾步,雙手平身,呼地一聲,帶著血腥氣的暗紅色液體從地上翻卷起來,試圖阻擋蕭晚晴的攻勢。
蕭晚晴人在半空中,以幾乎不可能的角度翻了個身,腳尖輕巧地一踩墻壁,借力躲過了那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的液體浪頭,手里的藍光猛然暴漲,一把短劍在她手里陡然變成了一柄長槍,所有藍光凝聚成槍尖的一點鋒芒,揮舞之中,帶著一往無前的凜冽氣勢,咄咄逼人地直刺向小怪物的胸膛,似乎這一下就能把它釘死在血池里。
可是小怪物也并非等閑之輩,整個身體迅速往地上一趴,濺起半人高的血水,借著這股勢頭遮擋住了蕭晚晴的視線,一頭就從血池里向走廊這頭高速滑水沖來。
江路嘉正瞪大雙眼看著這場人怪大戰(zhàn),暗暗為蕭晚晴加油,卻沒想到小怪物一口氣撲向了自己,他忙亂地四下摸索想要找件什么東西抵抗,但走廊里光禿禿的,哪里還有武器。
眼看小怪物就疾沖到了他面前,伸出一只上肢,閃著銳利光芒的三根漆黑的指甲直奔江路嘉的胸口掏來。
而蕭晚晴剛才那自上而下的一擊用力過猛,沒法改變勢頭,只能讓槍尖砰地一聲插入血池,驚起無數(shù)血點,然后一旋身,再度飛起在空中,試圖趕來救援江路嘉。
但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小怪物的動作太快!快到江路嘉只是眨了一下眼,就感到腥風(fēng)撲面,這個矮小但是恐怖的怪物已經(jīng)沖到了近前,他瞪大著眼睛,甚至看到了對方黃色眼眸里的惡意滿滿。
就在這生死關(guān)頭,在地上僵硬地躺著一動不動的王楓忽然翻身而起,抬手丟了一個紐扣大小的東西在地面上,幾乎是立刻,以紐扣為中心,咻地彈開一圈藍紫色的光環(huán),見風(fēng)就長,轉(zhuǎn)瞬變成了高兩米的圓筒狀光圈,它伸出的手接觸到光圈的時候發(fā)出一聲慘叫,立刻就縮了回去,于是正正好好把那個小怪物給圈在了中間。
“呸呸呸!”王楓一擊得手,慢慢站直身體,吐著唾沫,嫌棄地說,“誰給我蓋的什么東西啊,怎么一股包子味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