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番外二：寒城

    當我在家鄉(xiāng)的書店，看到那本名為《悲傷流放》的的時候，距離我最后一次見到飄云，已經(jīng)有三年的時間。

    三年，很多事情都可以改變。

    唯一不變的，是我那顆為愛神傷的心，還有對那個女人經(jīng)久不變的思念和眷戀。

    我用了三年的時間，走遍了世界每一個可以遺忘時光的角落。一個人游蕩在異國他鄉(xiāng)的街道上，陌生的語言和氣息如同潮水奔襲而來，心里的寂寞，隨著潮水泛濫成災(zāi)。

    當外國的陽光已經(jīng)不能照亮我內(nèi)心的陰霾，我知道，我該回去了。

    落葉歸根，我沒有回北京，而是回到了闊別十年的家鄉(xiāng)。

    這里的天空還是那么高遠，街邊的槐樹風采非凡，家鄉(xiāng)的百姓依舊操著濃濃的鄉(xiāng)音，這一切的一切，讓我感到那么的熟悉，卻又那么的陌生。

    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累了，就隨便找一家書店進去休息。這是以前的老習慣了，沒想到，竟然有意外的發(fā)現(xiàn)。

    那本書好像上市很久了，躲在書架的角落里，安靜的樸素著，毫不起眼?？墒遣恢獮槭裁矗环N莫名的力量吸引著我，讓我鬼使神差的將它拿了起來。

    翻開一看，書本的扉頁上印著一行娟秀的手寫字。

    “生命如此美麗，讓我們珍惜每一個朝陽再起的明天?！?br/>
    我的心驀然一緊。是她，一定是她。

    這是她的字跡，她的筆觸和情懷。沒錯，我忘不了。

    我將那本書緊緊的抱在懷里，如同抱著當年那個柔弱無助的她，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別人搶走了。

    回到家，翻開書頁，伴著油墨的清香，仔細品讀著紙上的每一個字，如同把我有限的生命層層剝開，讓我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原來，已經(jīng)過了那么多年。

    原來，隋洋已經(jīng)死了那么久。

    原來，飄云早已經(jīng)嫁作他人婦。

    原來，已近而立之年的我早已失去了守候和等待的資格。

    原來，她真的從來沒有愛過我……

    我感到自己的心好像巖漿遇到寒冰，一點一點摧心蝕骨的疼著。

    看著窗外清冷的月光，我不由的問自己。

    何苦呢？你不是已經(jīng)決定放手了嗎？

    在飄云為了你大費周章上演那出苦肉計的時候，在你理解了她的良苦用心的時候，你選擇了退讓和成全

    既不回頭，又何必念念不忘？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夜未眠。透過窗子，望著天空的白云變幻著形狀。慢慢發(fā)現(xiàn)，透過一雙陰郁的眼睛，人生不過歲月刻畫的一抹凌亂的傷懷。

    電話響了，我沒有動，電話答錄機自動連線。

    “柳先生，我是仁和醫(yī)院的何醫(yī)生，美國那邊已經(jīng)將你的病歷傳真過來了。你腦里面的癌細胞有擴散的跡象，你父親很擔心，如果聽到留言，請盡快跟我們聯(lián)系。”

    我依舊沒有動，靜靜的躺在地板上，躺在陽光的陰影里。忽然想起以前上學的時候，飄云曾經(jīng)對我們說過的一句話：有些人活著，他還不如死了。有些人死了，也不過是死了。

    我笑出了聲，原來那句話，是對我說的。

    電話又響了，這一次，我接了起來。

    “寒城，回來吧，爸爸想看看你?！蹦腥说穆曇舻突爻练€(wěn)，表示關(guān)心的時候也一成不變。

    “好的，不過回去前，我想先去一個地方?！?br/>
    “不行！你沒有時間，何醫(yī)生說，你需要馬上做手術(shù)，否則隨時有生命危險?！?br/>
    “那他有沒有告訴你，這次手術(shù)，成功的幾率只有十分之一。”我輕輕的笑著。

    “寒城……”

    “讓我去見見她，否則，我死也不會安心。”

    電話那邊是長長的嘆息：“我知道，你決定的事沒有人可以更改?？烊タ旎?，我在北京準備好一切等著你。”

    “謝謝你，爸爸。”這是我這十年來，第一次真心實意的叫他爸爸。

    那邊沉默了很久之后，掛斷了電話。

    父親是個堅強的男人，天生一顆千磨萬擊還堅勁的心臟。他比我懂得安置自己，所以我并不擔心。沒有我，他會很傷心，可是他依然可以長命百歲。

    海天就快大學畢業(yè)了，他聰明好學，正義善良，有飄云當年的風范。我不用掛念他的學業(yè)和生活，更不必擔憂他未來的人生會誤入歧途，或是半途而廢。

    我唯一惦念的，只有她……

    我買了機票，連夜飛了過去，在候車室等到快天亮，才搭上長途汽車。經(jīng)過十幾個小時的顛簸，終于來到了這個宛如世外桃源的江南小鎮(zhèn)。

    下車后，我在鏡子里看了看自己的臉，果真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蒼白的鬼。

    循著記憶向茶樓的方向走去，一路發(fā)現(xiàn)，經(jīng)過三年，這里好像沒什么變化。

    白墻黑瓦，青石板路，連綿不絕首尾相映的海棠樹在風中招展。時間在這里過得好像特別的慢，神話中的樣子，山中一日，世間千年，有地老天荒的感覺。

    終于到了，我擦掉額頭上的虛汗，忐忑不安的走了進去。

    “先生，您好。請問幾位？”穿著白色旗袍的女子笑容可掬的迎了上來。

    我說：“我找你們老板?！?br/>
    “老板？他不在?！?br/>
    “去哪兒了？”我急切的問。

    “聽說是跟老板娘回鄉(xiāng)掃墓去了?！?br/>
    我驀然一驚，怎么會這么巧？

    “他們什么時候回來？”

    “這個……很難說的。有時候一個星期，有時候要好幾個月，我們也說不準?！?br/>
    幾個月？我擔心自己等不了那么久。

    我找了一家客店休息，猶豫不定，究竟是在這里守株待兔，還是回去碰碰運氣？

    在這里滯留了兩三天，從茶樓早晨開張，等到夜里打烊，始終沒有等到他們的消息。父親的電話卻接二連三的打過來，要我立刻回北京做手術(shù)，否則他就派人把我抓回去。

    最后，我干脆關(guān)掉了手機。見不到她，我哪里都不去。

    又過了幾天，我的眼睛越來越不清楚，經(jīng)常耳鳴失聰，睡眠的時間也變得越來越長。我決定放棄沒有止境的等待，回去賭賭運氣。

    登上回程的飛機，心里期盼著時間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我乞求上蒼，乞求天上所有的神靈，請多給我一點時間……只要一點就好。

    讓我清清楚楚的看看她的臉，親耳聽她說句話，讓我可以親口問她，你幸福嗎？這幾年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想過我？

    飛機著落之后，我顧不得安放行李，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江邊別墅，那是龍?zhí)煊釉?jīng)住過的地方。

    可是，當我按響門鈴，開門的卻是另外兩張陌生的面孔。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又去了飄云的公寓，這棟舊樓的外墻，用紅色的油漆寫著“拆遷”兩個大字。已經(jīng)沒有人居住了，四周一片孤冷的蕭索。只有公寓樓前的那棵高大的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默默如訴。只有當獵獵的季風掠過樹梢的時候，樹葉才沙沙作響。

    是啊，十年了。多少個日日夜夜，寒來暑往，春夏秋冬。

    什么都變了……

    我走上狹窄的樓梯，灰塵的味道熟悉而陌生。拾階而上，四樓朝西那間一室一廳的套房，就是飄云的家。

    掏鑰匙的手控制不住的發(fā)抖，這把鑰匙我珍藏了十年，整整十年……此刻捏在指端，只覺得滑膩膩的把握不住，完全沒有質(zhì)感。

    我不知道這把鑰匙還能不能打開這扇門，只是重復(fù)著這樣的動作。

    記得從前飄云在夜總會跳舞，我一個人在屋子里等著她，不開電視，也不上網(wǎng)。只是坐在角落里，靜靜的等著她。

    我熟悉她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她。關(guān)掉所有的燈，一進門就將她抱個滿懷。她每次都嚇得大叫，白著一張臉，一雙大眼睛怔怔的望著我，受驚的樣子是那么可愛。

    回不去了……

    我抹掉臉上的淚水，執(zhí)著于手上的動作。

    可是，奇跡般的，鎖孔竟在轉(zhuǎn)動，門開了。

    我恍恍惚惚的走了進去，仿佛走進了另外一個時空，過去和現(xiàn)在交錯，愛情和怨恨糾纏，歡笑和淚水消融。

    我閉上眼睛，聽到一個聲音在時光的彼岸，在記憶的深處輕輕的叫著，笑著。一遍一遍在我耳邊呼喚，那么清晰，卻又那么遙遠。

    “寒城……寒城……”

    我終于蹲下來，顧不得身架體面尊嚴，像個孩子一樣大聲痛哭，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似的。

    清醒后，我顫抖著身體看著這間屋子，霎那間，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臟狂跳。

    房間顯然被人整理過，地板上的水還沒有干，每一件家具都打掃的一塵不染。

    我激動得幾乎無法自抑。飄云，她一定來過，或許，她還會回來……

    我像年少時那樣，坐在房間的角落里，靜靜的等著她。

    黃昏的暮色籠罩大地，喧囂的街道漸漸變得靜謐無聲，忙碌了一天的人們回家吃飯，休息，跟親人聊天。

    只有我，坐在一片廢墟里，執(zhí)著的守候著我的信仰和愛情。

    混沌的大腦越來越不清晰，淚水流個不停。我想擦掉眼淚，不想她看到我如此狼狽的模樣?？墒?，我做不到，我已經(jīng)控制不住自己。

    天一下就黑了，地獄般的冰冷，唯有絕望。

    我慢慢蜷縮在地上，心里翻江倒海的疼著，痛哭不止。

    飄云，飄云，你在哪兒？讓我見見你，這次之后，我恐怕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醫(yī)生說，我痊愈的機會只有十分之一。

    只有十分之一……

    如果失敗，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么。

    瞎子？聾子？還是不能動不能說的植物人？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知道……

    我匍匐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顫抖不已，就在我瀕臨絕望之際，一雙溫暖的手輕輕的抱住我。我狂喜的抓住那雙手，喊道：“飄云，你終于回來了?！?br/>
    手的主人像篩子一樣顫抖著：“寒城，你看不見了？”

    聽到這個聲音，我徹底的絕望了，苦笑道：“怎么是你？害我白高興一場。”

    父親聲音哽咽：“兒子，別再等了。她已經(jīng)走了，我們回去吧?！?br/>
    “是嗎？她已經(jīng)走了，原來是這樣……”我恍恍惚惚的笑著，嘴里的淚水又苦又咸。

    飛機上，我像個初出襁褓的孩子一樣靠在父親身上。

    起飛的時候，我對他說：“爸爸，如果不是三年前我知道自己有病，我是絕對不會放手的?！?br/>
    父親為我掖了掖毯子，輕聲說：“我知道?！?br/>
    我又說：“爸爸，我們父子相認這么久，好像還沒一起喝過酒?，F(xiàn)在想想，挺遺憾的?！?br/>
    他摸摸我的頭，寵溺的說：“等你病好了，爸爸陪你喝個夠?！?br/>
    我笑了笑，眼里含著淚水：“爸爸，那我求您一件事。您可一定要答應(yīng)我。”

    “說吧，兒子，一百件我都答應(yīng)?！?br/>
    “這次，不管是生是死，不管我會變成什么樣子，答應(yīng)我，不要讓她知道，更不要去找她。”

    “兒子……”

    “爸爸，我求求你。她過去一直那么苦，現(xiàn)在的幸福來之不易。我只希望她快快樂樂的活著，我不能毀了她……”

    父親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我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他才終于承諾：“好，我答應(yīng)你。無論你發(fā)生什么，我都不會告訴她，更不會去找她麻煩。我用你母親的名義向你起誓?！?br/>
    我滿意的笑了笑，輕輕的閉上眼睛。

    飛機飛上幾萬里高空的時候，我很安靜的睡著了。夢中有明媚的陽光，照亮了家鄉(xiāng)的白山黑水。過去的一切好像在夢中，那些曾經(jīng)鮮活的人們，媽媽，飄云，她們都是我夢里的樣子。媽媽坐在床上慈愛的微笑，囑咐我多穿件毛衣。飄云站在明亮的講臺上，跟大家談笑風生。她的課還是那么生動，聲音還是那么好聽…..

    風雨交加的夜晚，雷聲陣陣，大地轟鳴。我們在那間小小的公寓，拋開世間的一切，緊緊纏綿在一起……

    這個夢我做了十年，現(xiàn)在，夢醒了，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人生如夢，夢如人生。

    我忽然想起飄云在里寫的一句話：

    生命如此美麗，讓我們珍惜每一個朝陽再起的明天。

    我在夢中偷偷的笑了笑，

    可以了，

    那么，

    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