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太子的喪事才過不久,皇后的生辰宴也從了簡,云鎏沒有見到她想象中的盛大排場,甚至連樂舞都沒有。````皇后在清風殿設宴,到場的只有眾宮嬪,宗親,命婦,內(nèi)外眷屬。
云鎏跟在太子妃林氏身后,將頭埋的低低的,然而皇后馬氏還有其他席上在座的目光還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原因無他,只因她長的確實醒目。濃墨一般漆黑的烏發(fā),發(fā)間耳畔隱約露出顏色雪白纖細柔美的脖頸,只是看個側(cè)面,眉目鼻唇的顏色形狀卻已經(jīng)盡收眼底。
她美在一種干凈,臉蛋是花樹映雪般的濃墨重彩,卻又絲毫沒有濃墨重彩所帶來的厚重的膩感。而是映照著花的明艷,雪的清冽,水的透澈,而皮膚白的有點刺目。
而且,模樣看起來,委實也有點過于美麗了。
要知道,因為太子方病逝,雖說三個月的國喪已過,但皇帝還在哀痛當中,這宮中的女眷們都謹慎小心的避諱著,去了華服盛妝。哪怕是今日宴席的主角,坐在主位上的皇后,也只是戴了一支小小的鳳釵,淡妝簡飾,像個普通的貴婦人。
云鎏踏進殿中的那一刻就頓時回過味來,心中暗道:“糟糕了?!?br/>
她腦中努力的回想著,的確是沒有什么不對啊,她進宮前雖妝點了一番,但也只是尋常的宮人打扮。
她仔細思索自己衣著發(fā)飾,衣服的料子是普通的紗羅,是宮人穿戴的,頭發(fā)梳的螺髻,也是宮人常梳的,身上配飾也合乎身份等級,確定并無逾矩越制。
然而四周的目光告訴她,不對,肯定有問題。
云鎏心亂如麻,卻想不出哪里不對。
她只能硬著頭皮跟上林氏。
云鎏感到好幾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其中注意力最集中的一道來自皇帝的御座下方,席左側(cè)上首第一個位置,是個三十來歲的青年男子,她不敢側(cè)眼,不知道是誰,只是感到心中不安。其他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落了落,注意了一下便或多或少的撤回去了,只有這道目光從她進殿的那一刻一直追隨著她,直到林氏向皇后請完安,寒暄一番入了席。
皇后的目光在云鎏身上停了一停,秀眉微蹙,目光看向林氏,無聲詢問。
宴上的氣氛有些尷尬,不知什么時候起,眾人都小心的不出聲了。
所有人眼睛同時望著皇帝所在的位置。
皇帝李卞的臉早已經(jīng)鐵青一片。
六十一歲的皇帝李卞,長的一副嚴肅冷酷的兇相。年輕時候大概是英俊的,即便老了也是五官輪廓分明,只是多了幾道皺紋而已。不過因為他常年的嚴肅冷酷,那表情日積月累,到晚年就成了一臉的刻薄兇相。
云鎏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手已經(jīng)有點發(fā)抖了,皇帝李卞靜靜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而后他低沉而隱帶怒意的發(fā)出聲音,是向他身邊的內(nèi)侍楊臣昀說的:“把這個侍女帶出去,杖斃?!?br/>
云鎏眼皮一跳,心一下子就大亂了,渾身被抽了魂似的一空,險些沒一頭暈過去。皇帝此言一出,眾人都不敢說話,皇后的壽宴上出這種事,也無人敢開口求情,那楊臣昀示意兩個侍從上來要將云鎏帶下去。
云鎏被兩人抓住胳膊,已經(jīng)嚇的魂飛魄散了,她全然不知道為何會招來此等大禍,手腳發(fā)軟的撲通跪倒,她聲音都緊張的發(fā)不出了,張口結(jié)舌叫道:“皇上……奴婢不知有何罪,求皇上明示……”
李卞面有厲色怒視她:“滾出去?!?br/>
云鎏看著滿殿的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一種冷漠可憐的目光看著她,她只感到混亂的要瘋了。
太監(jiān)拽著云鎏胳膊往外去,一直在席上望著她出神的晉王李獻突然回過神來了,起身向皇帝李卞懇求道:“父皇,今日是皇后的壽辰,不宜見血,這婢女雖有不恭,懇請父皇看在皇后的面子上,饒了她吧?!?br/>
云鎏抬頭看到了求情說話的男子,正是先前一直盯著她看的那人。
李卞目光陰沉沉的注視著晉王李獻,李獻只硬著頭皮接著:“今日是喜慶的日子……”
李卞冷冷道:“你是在替這婢女求情?”
“兒臣不敢?!崩瞰I站出來,又望了云鎏一眼。目光對視了,云鎏只是恐懼茫然,李獻目中有些憐憫同情。
他轉(zhuǎn)向李卞:“她一個小小的婢女怎么有膽量冒犯父皇,恐怕是受了人指使,不妨讓兒臣問問她。”
李卞氣的一拍桌案:“李獻!”
李獻下半句話咽回了嗓子里,應著這一聲拍案聲連忙跪下。
云鎏身體跟著這聲音猛然哆嗦了一下。
李卞的目光從云鎏身上轉(zhuǎn)到李獻身上,目中怒氣已經(jīng)難以抑制,皇后馬氏連忙起身去勸。李卞回頭斥道:“這可是你的好侄女兒?!闭f罷怒氣沖沖,拂袖而起,帶著侍從徑自離去了。
這一場盛怒來去的太快,云鎏半天沒回過神來。
林氏留在皇后宮中說話,安排宮人先送驚魂未定的云鎏回太子府去。
云鎏一路上心情再也無法平靜,她知道自己大概是被人利用了,利用她的這個人大概是林氏。
然而整件事到現(xiàn)在她還是完全茫然。她手中握著那件石榴紅的帔子,仿佛有點猜到了什么,低頭反復看了幾下。
云鎏正坐在書房里寫字凝神,林氏那邊又遣了人來叫她。
她站在簾外,聽到了一點曖昧的聲響,有男人說話的聲音。她聽出來那聲音是馬蘇繁。
心中踟躕了一下,便有些不敢進去,想要退出去。腳步剛挪動,簾后,林氏的聲音發(fā)話了,柔聲道:“進來。”
云鎏聽那聲音已經(jīng)有點脊背冒汗,只能硬著頭皮進去。剛掀開簾子卻一眼看見床上的林氏和馬蘇繁。
林氏身穿著薄如蟬翼的紅紗,衣裳清晰柔軟的勾勒出身體的曲線,她面對著云鎏的方向側(cè)臥著,烏發(fā)披散了一肩。卸下了妝容的臉有些蒼白,她眉目疏淡缺乏血色,算不得特美,然而有種清水出芙蓉的意味,身材纖細又極具肉感。馬蘇繁則盤腿坐在她身后,袍襟松垮垮系在身上,一身落拓不羈的豪放氣派,手中握著一只酒囊在飲,卻沒把云鎏往眼里去。
云鎏心中大震,一時驚的不知道該跪下還是該轉(zhuǎn)身逃走,這震驚太大了,以至于她一時做不出反應,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林氏微笑招手喚她:“沒事兒,過來?!痹砌添樦恼惺诌^去,臉到脖子已經(jīng)紅透了。
馬蘇繁原本沒注意她,就是個小孩子罷了,然而看到她這副面紅耳赤的模樣也不禁有點好笑。他將內(nèi)衣的帶子系上,下床去穿好衣服,片刻便恢復了衣冠楚楚的模樣,而后坐在案前去提了壺倒水喝。
云鎏低頭跪在榻下,林氏摸了摸她的頭發(fā),面有憐惜之色:“白天是不是嚇壞了?”
云鎏不敢吱聲,只是將頭低的更低,林氏笑了笑:“沒事的,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我怎么可能害你呢。”
云鎏跪在林氏榻前,被林氏握著手安慰了一會,又說了幾句閑話,問她吃了什么,完了又賞給她一對玉鐲便讓她回去。
接下來的日子,云鎏幾乎是日日呆在林氏身邊。
她聽說,皇上下旨狠狠的責備了晉王,還處置了一批高叫要立李獻為太子大臣。
云鎏聯(lián)系時間,震驚的意識到,這正是在她入宮,惹了李卞大怒之后發(fā)生的事。在那之前,李卞對大臣們立太子的呼聲是不作表態(tài)的,那天她進宮,不知為何激怒了李卞,當時為她求情的,她后來猜到了,那人正是晉王李獻。
晉王替她求情,當時李卞臉都扭曲了,拍桌子甚至喊了晉王的名字。
就是在那天之后,晉王李獻被皇帝下旨責備了。
云鎏一瞬間有點明白了什么。
宮里的許多事情,她一個普通的婢女是完全無從得知的,只能根據(jù)一些大致的消息來推測。馬家在背后是怎么做的她不知道,或許是有人在皇帝面前進了讒言,再加上先前立太子的事,總之,李獻遭了皇帝厭惡了。
五月十八日,李獻辭去了尚書令之職。李獻擔任尚書令已經(jīng)有十年,突然被罷職,這個消息無疑是讓整個宮中朝中都一片地動山搖的,與此同時朝中的人事也出現(xiàn)了大變動,仿佛一場劇變就要到來。
云鎏不安的等待著,李沁還是沒有回宮來,她一個人感到害怕焦慮極了。這天晚上,她仍舊呆在林氏的房中伺候,突然有人從外面急急忙忙沖進來,程秀春攔也攔不住,這人沖進簾內(nèi),一頭跪倒在林氏的床前。
云鎏猛然認出,這人是孫眠,太子身邊的近侍。
孫眠此時一身狼狽,跪在林氏榻前痛哭流涕:“娘娘救我,奴婢不想死,求娘娘開恩吶!”
林氏正歪在榻上看書,被他這模樣嚇的也花容失色,坐了起來。孫眠痛哭不止,她嚇壞了,不知如何應對,忙給程秀春使眼色,程秀春出去,片刻將馬蘇繁找了來。林氏已經(jīng)急的在屋子里亂轉(zhuǎn),馬蘇繁進門呵斥孫眠:“你這是干什么?”
孫眠痛泣著上前抱住馬蘇繁的腿:“大人救我!我不能進宮去,我不能面圣,求大人救我一命?。 ?br/>
馬蘇繁道:“你求我有何用,你可用用腦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這黑鍋難不成還要我替你去背嗎?縱使是我想替你背,皇上皇后也不會信,信了也不會許的呀!你的命貴還是我的命貴?你該想的是見了圣上該怎么說,想辦法跟圣上討個恩典?!?br/>
孫眠連連搖頭:“不,不,圣上一定會殺了我的,不會有恩典,大人,求你饒了我吧,這件事我不做了,請讓我走吧?!?br/>
馬蘇繁嚴辭正色道:“你當這是兒戲嗎?縱使是你想逃,還出不了著京城就會被抓回來,你以為你能跑到哪里去?所謂天網(wǎng)恢恢,孫中官,這世上哪有只得好處卻不付出代價的事,此事有險,關系性命,難道你是今天才知道的嗎?”
他脾氣倒是好的很,耐心的對孫眠進行勸說,林氏卻顯然的不耐煩了,一臉不悅的坐回床上。
云鎏看著這屋中情形,隱隱感覺到出了什么事。局面正僵持的時候,李卞宮中楊臣昀來傳旨,宣太子妃林氏,太子少傅馬蘇繁,宦官孫眠入宮。孫眠聽到圣旨,嚎啕一聲,直接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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