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五點三十,市第x人民醫(yī)院。
這是一間特殊的醫(yī)院,矗立在遠離人煙的郊外,一條彎曲的羊腸小道順著粗糙不平的磨石延伸到它的‘門’邊,連接著另一頭那個繁華的世界——這是一個被許多人所遺忘的地方,卻又往往在談及它時,聞之‘色’變。
其實,在這里,并沒有那么多的生離死別。圍繞著的山林給它提供了一個幽閉的環(huán)境,一堵厚厚的白圍墻,隔絕了人們異樣的目光。墻內(nèi)的病患們,則被囚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不得解脫……
是的,這是一間‘精’神病醫(yī)院。
一排排的鐵‘門’,一排排的窗欄,昏暗的長廊外,是‘逼’仄的天空。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輕柔婉轉(zhuǎn)的‘女’音自一扇‘門’內(nèi)傳出,回‘蕩’在幽深寂靜的長廊里,那活潑跳躍的旋律似化作了音符的‘精’靈,讓人會無端地覺得,那是個天真的少‘女’在藍天下無憂地歡唱。
不過,那也只是“仿佛”而已,“仿佛”的意義在于,它給予別人的終究是一個錯覺。
透過‘門’邊打開的窗,可把里面的景象一覽無余。
在屋內(nèi),有一張?zhí)刂频摹病病叴孤渲鴰赘K子,是專為那些有攻擊‘性’行為的病患準備的——他們一旦發(fā)病,便要用繩子把他們壓制在‘床’上,或是等他們自然穩(wěn)定下來,又或是直接給他們注‘射’鎮(zhèn)靜劑。
在屋里這張唯一的‘床’上,側(cè)坐著一位披頭散發(fā)的‘女’人,‘女’人的手腕上和手臂上都有著繩子勒過的痕跡。此刻她正懷抱著一個塑料娃娃,溫柔地為它梳理著頭上的‘毛’發(fā),目光卻散渙而沒有焦距,嘴里喃喃地唱著:“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寶寶,媽媽唱得好聽么?”唱完一遍后,‘女’人歪著頭,咧著嘴,傻傻地問道。
沒有人回答。
但‘女’人似乎也并不需要有人回答,過了一會兒后,她又搖頭晃腦地唱起了《小星星》……
在她一旁的椅子上,一位身穿白衣的十五歲少年正緊握著拳頭,卸去了一切偽裝表情的臉上,充滿了隱忍和剛毅。
他,便是缺席了慶功宴的,被陳浩宣找了良久的舒柏川。
“舒小先生,幸虧你今天趕了過來,否則我們還真制不住你的媽媽?!币晃会t(yī)務(wù)人員心有余悸地說道。
舒柏川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這位醫(yī)務(wù)人員似乎也習(xí)慣了舒柏川的態(tài)度,他微微嘆了一口氣,開始收拾起地上的狼藉。
坐在一旁的舒柏川,抬手按了按手臂,在包扎好的紗布下,是一圈深可見血的齒印。
這種日子,不知已經(jīng)輪回了多久,也許,要一直輪回下去,直到他死亡的那一天……
醫(yī)務(wù)人員收拾好東西后,又坐到了舒柏川的旁邊,對于這個半大的孩子,他是報以深深的同情的——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的場景。
這個‘女’人是被低調(diào)卻價格不菲的黑‘色’小轎車帶過來的,身邊跟隨著幾名類似于保鏢的人。
那時候,身邊這位白衣少年沒在場,而‘女’人的情緒則很‘激’動。被幾個保鏢壓著帶到醫(yī)生面前時,‘女’人嘶吼著想要撲向醫(yī)生,還一邊掙扎一邊歇斯底里地叫道:“舒澤天,我要殺了你!你好狠!我恨你!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放開我!我要殺了這個負心人……”
本來嘛,這種事情他們也見過不少,因為情傷而‘精’神崩潰的病人,醫(yī)院每年都會收到這么幾個。然而,問題難就難在,這幾個保鏢的主人曾?!T’‘交’代,這個‘女’人不能少一根頭發(fā),必須好好供著她,否則,就不再贊助醫(yī)院了——這位神秘的匿名者可是一口氣往醫(yī)院投下了幾千萬的資金哪!
于是,醫(yī)務(wù)人員們就犯難了。綁得太緊不行,怕傷著她;綁得太松也不行,制不住她;直接扎鎮(zhèn)靜劑就更不可能了,她的情緒那么‘激’動,扎歪了怎么辦?
……
最后,就在他們一籌莫展的時候,‘女’人卻突然暈厥了,再次醒來時,智商像是回歸到了幾歲的小娃娃,常常抱著一個塑料嬰兒一遍又一遍地唱著《小星星》……
不過,在她偶爾受到某種刺‘激’的時候,她便又會瘋魔了起來,逮人就咬,把所有人都當做了她記憶里的那個“負心漢”。
幾個月前,這位名為“舒柏川”的小先生來到了這里,并自稱是這個病人的兒子。當時恰好碰上‘女’人發(fā)病,她撲到了舒柏川的身上,張嘴就咬,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肩膀,‘唇’齒間還滲出了鮮血!
舒柏川小先生沒有推開她,甚至阻止了前來想要拉開她的醫(yī)務(wù)人員。他輕輕地抱著這個瘋癲的‘女’人,緩緩地,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的頭,低聲說道:“沒事了,媽媽,沒事了……”
一遍又一遍,他不厭其煩地說著,直到‘女’人慢慢地平復(fù)了下來……
自此以后,每當‘女’人發(fā)病,他們就會通知這一位舒柏川小先生,而他在安撫這名患者的情緒這方面,的確做得很好。
本來,負責照顧‘女’人的那名醫(yī)務(wù)人員還曾以為,舒柏川小先生就是把‘女’人送到這間醫(yī)院的那位神秘匿名者,又或者與那位神秘的匿名者有親屬關(guān)系。沒想到,那次他無意中提起這件事時,舒小先生的眼神立即就冰冷了起來,一點也沒有往常那個如沐‘春’風的溫和樣子了——
“他只是一個膽小鬼而已,請別拿我和那種人相提并論?!闭f完,舒柏川就起身離開了,并沒有待到往常那個離開的時間點。
于是,這名醫(yī)務(wù)人員也學(xué)聰明了,他不再在舒柏川面前提起過那位神秘的匿名者。
“嗡……”舒柏川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他看了一眼顯示屏,眉‘毛’微微一擰,走到了‘門’外,接起電話。
“父親?!笔姘卮ǖ穆曇羝届o無‘波’,眼神卻無比地冷漠。
“阿川,我聽說你又去看你的母親了?!?br/>
“是的。然后呢?”
“以后少去,我送你來這個城市,不是讓你一天到晚去看你母親的……她自然能得到最好的照顧,不用你‘操’心,你給我好好地學(xué)習(xí)就行了。你是我唯一的兒子,我以后的公司還要‘交’到你手上呢。”
舒柏川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譏諷的笑容,但他在沒有能力對付那幫人之前,他只能繼續(xù)扮演一個“聽話的乖孩子”。
“好的,父親,我知道了。”舒柏川語調(diào)平緩地回到。
舒父很是滿意地“嗯”了一聲,便掛上了電話。
聽著手里的忙音,舒柏川摁掉了掛機鍵。他抬起頭,向屋內(nèi)看去,母親已經(jīng)停止了唱歌,睡下來了。
遠處,不知道哪里傳來了一陣音樂——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我的故鄉(xiāng)在遠方,為什么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陽光跳躍在舒柏川清俊的眉眼間,一剎那間,他竟似顯得有點脆弱。
兀地,他自嘲般地冷笑了一聲,在緩緩地握緊了手機的同時,眼神又漸漸清明堅定了起來。
仿佛,那脆弱的一瞬間,只是個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