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年,昌南省內(nèi)的官場刮起一股熱衷功夫茶的浪潮,幾乎人人家里都擺上了一套功夫茶茶具,甚至連辦公室里也不例外,只要有重要的客人來了免不了得露上一手,展示展示自己的泡茶功夫;這些年,功夫茶開始降溫,越來越多的人喜歡上了來自云滇地區(qū)出產(chǎn)的上等普洱茶,普洱茶餅的價格又隨之開始坐上了火箭,一路直愣愣的往上躥,喜歡的人多了,送禮送普洱茶餅的人也就多了,昌南省的官場上又開始流行喝普洱。
王啟勝不習慣普洱茶的味道,反而相當鐘意功夫茶。
家里各式各樣各種年份、產(chǎn)地的上好鐵觀音堆了一堆,一進書房,那股茶葉堆砌出來的茶香就掩蓋不住的往許濤鼻子里鉆。
“來,小許,先坐坐,喝口茶!”
“好的爸!”
面對由王啟勝遞過來的茶杯,許濤雙手接過,只聽王啟勝說道:“這功夫茶可是個好東西,可這茶卻是有個缺點,那就是得趁熱喝!”
“喝的就是這股熱氣,品的就是這股茶香!”
“一旦茶涼了..這茶,就變了味道,也就成了廢水一杯,只能用來涮涮杯子,洗洗茶具!”
茶涼?什么時候..茶才會涼?
人走茶涼。
人走了,茶才會涼,只要人在..還會有源源不斷的熱水,不斷的沖刷那茶杯中的茶水,一批換一批,總歸是不會有涼下來的時候。
許濤不知道王啟勝話中到底想要表達什么樣的意思,只是一臉謙遜的淺淺喝了一口,并夸贊說道:“確實是好茶,茶香濃郁!”
“嗯,我就喜歡喝熱茶,不像有些領導,整天走到哪里抱著一個保溫杯,那種杯子喝不了功夫茶,更沒法用來泡鐵觀音!”王啟勝臉上的表情有種說不出的不自然感,讓人很難琢磨王啟勝此刻心中真實的想法。
許濤剛剛將茶杯放下,王啟勝就繼續(xù)給許濤的茶杯里添水,而后只聽見王啟勝孜孜善誘般說道:“我老了,人得服老,最遲明年年初省委就會重新開始新一輪的換屆,恐怕到時候我也得給年輕人挪一挪位置?!?br/>
王啟勝如今的位置很是微妙,雖然明面上人們都叫他王廳長,王廳長,實際上王啟勝并不是省政府下面哪個廳里的廳長,確切的職務應該是正廳級待遇的省委巡視員。
叫他王廳,很多時候就真的只是說起來好聽。
“不會!這次換屆的消息我也聽說了,您一定還能再朝上走一走,畢竟您還年輕,沒了您的領導恐怕很多人心里都得亂啊!”
“唉!這話,也就是你說說..”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王啟勝其實很早就已經(jīng)開始明白,巡視員..這算得上什么級別,別看級別上是妥妥的正廳領導的級別,但實際上沒有確切的職務,就相當于一個懸浮在組織里的邊緣閑散人員。
這些年省委內(nèi)部干部調(diào)動也開始越來越復雜,像是王啟勝這樣的級別...基本上已經(jīng)達到了省管干部的極限,下一步如果再想上去,沒有省里常委的舉薦提名,想要從一個省管干部變成直管干部..
說著容易,可實際上卻是難如登天。
“你最近學習的怎么樣?我這些年時間寬裕,總是喜歡去省委黨校給像你這樣的年輕干部上課,也算得上是發(fā)揮余熱!”
“省委黨校的課程很好,講師授課水平很高,正經(jīng)說起來我今天才算是上了第一天的課,就已經(jīng)感覺受益匪淺了!”
許濤說完,只聽見王啟勝哈哈笑了一聲之后緩緩搖了搖頭。
“你啊..那課,誰去誰說受益匪淺,誰去誰說學到了平常學不到的東西,都說有用,誰也不知道到底作用在了什么地方!也就是給我們這些老干部一個打發(fā)時間的地方,給你們一個看看我們這些老干部的機會而已啊..”
王啟勝越說越有感觸,神情也不自覺地暗淡了幾分。
突然!
王啟勝抬起頭來,目光死死的緊緊盯著許濤,說道:“你這次去昌樂縣,是掛職副縣長,說得好聽是副縣長..實際上并沒有實際的權力,屬于能參與的事情不少,能說得上話,管得住的事卻一點沒有!”
“手里沒權,你準備怎么破開局面,別說你不知道..你小子,要是不精明,就到不了現(xiàn)在!”
王啟勝看人的本事很深,這種看人堪比洞察!
許濤一時間也有些語塞,只能用喝茶來緩解自己的情緒..
他不知道..王啟勝為什么會選在書房這樣的地方問自己這么至關重要的問題,按理來說,之前在憶蘭珊莊那樣的吃飯地方才最應該來談這樣的事情,畢竟人在外頭,說的話就得戴上幾分玄玄乎乎,似真似假的帽子。
可要是到了家里,這帽子..還該不該戴,還能不能戴?
許濤有些迷糊,思索了半晌之后..許濤說道:“去昌樂縣,說實話..是我沒有想到的,之前我調(diào)動到昌南交投集團的時候也只是給我了一個副科級干部的身份,這次從副科到副處,跨步很大,但地方卻是變了不少?!?br/>
“很多人勸我別去,也有很多人覺得很羨慕,我這樣一個年輕干部能夠得到這樣的機遇,簡直不可思議..”
“但我心里也清楚,此去昌樂縣,一定是得做出點成績的!”
“一來是我心里有股不服輸?shù)膭?,二?.也得服眾!”
許濤的回答,讓王啟勝不由自主的有些沉默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許濤,而后語重心長的說道:“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此去昌樂縣,你要記住..很多事情一旦處理不了,應當盡量保全自己,地區(qū)情況復雜,外來的和尚不好念經(jīng)!”
“你得多加小心..至于你今后怎么走,掛職期滿之后,最好就不要再回昌南交投了,人行在官場..企業(yè)里的那股風氣少沾染最好,這對你以后也有影響!”
如果說之前的許濤,對于王啟勝來說只是一個值得培養(yǎng)的“女婿”,那么現(xiàn)在這個昔日不起眼的女婿或許已經(jīng)有了成為他王家那位“乘龍快婿”的潛質(zhì)。
這讓王啟勝心中的那桿秤,不由自主的開始有些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