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著咄咄相逼的陌生少女,當然需要蘇晟這等皮相更能唬人。
他不由護住桐兒再度編造了由來，而后沒太多溫度地笑道：“所謂長生不老藥這種不羈之談，實在不足為信，否則早就被玉京的皇族享受去了,怎么還輪得到讓老百姓謠傳？”
黃衣少女被說得一愣，而后抱住手：“算你有點腦子,月月都有來討藥的家伙,著實煩得緊?！?br/>
聽到動靜的張?zhí)伊汲霈F(xiàn)在門口,聞言臉色顯得很是失落。
好在他收到蘇晟稍安勿躁的眼神，這才沒有胡亂出言響應。
沈桐兒趁機故意召喚題：“不過這村里確有很多老者,難怪會令外人產(chǎn)生錯覺。”
“哼，那是納涼山水土養(yǎng)人?！鄙倥桓睕]好氣的樣子。
眼看著氣氛又開始尷尬,幸而有位同樣青春正好的小伙子跑進來打圓場：“蔦蘿,這是我爹收留的客人,你就別再胡鬧了，爹不是讓你準備晚飯給他們吃嗎？”
被喚出名字的少女不算開心地離開屋子。
少年衣著簡樸但相貌堂堂,笑著拱手道：“我是博納之子博帕,蔦蘿妹妹她不懂事,打擾幾位了。”
“怪我們不請自來，打擾的是我們才對。”蘇晟又毫不心疼地摸出金豆子：“且當是花銷和房費,小兄弟千萬別客氣?！?br/>
“使不得！使不得！”博帕年輕的臉龐浮現(xiàn)忐忑：“公子這是何必？納涼山與世隔絕，并用不到這些金銀珠寶,而且爹也不準許我收客人的東西,他會打我的。”
“小白,一看他們就不是貪財好利之徒，你就別多此一舉了。”沈桐兒阻攔。
“客人們好好休息便是，等飯做好，我再來喚你們吃。”博帕咧嘴一笑，露出了可愛的虎牙，轉(zhuǎn)身背著他的草帽跑得不見蹤影。
如此被鬧過片刻，蘇晟也沒了甜言蜜語的興致，扶住桐兒的肩膀說：“這兩個孩子的態(tài)度頗有些奇怪，待再見到那守陵人，需想辦法旁敲側(cè)擊一下，倘若他真不承認有什么靈藥，是去是留，張?zhí)伊寄阍僮约簺Q定?！?br/>
張?zhí)伊寄c頭，轉(zhuǎn)身又去井邊挑水了。
沈桐兒忍不住道：“小白，我覺得你變了許多，從前全然不愿操心旁人閑事的，現(xiàn)在倒肯為大家多想一些?！?br/>
蘇晟淡哼：“我多想，是因為總比你胡思亂想得好，至少我有分寸。”
“我也有！我也有分寸！”沈桐兒回身抱住他撒嬌，聽話地問道：“那你找不到打開圖紙祭臺的事，是否要去問那守陵人呢？”
蘇晟笑了笑：“當然不，我覺得這村子有鬼，等入夜再去附近繞一繞?！?br/>
“路癡小白?！鄙蛲﹥汉掼F不成鋼。
蘇晟欲言又止，但終而還是吞下解釋。
——
氤氳暮色在山地間四散彌漫，橙色夕陽照在橙色的柑橘上，亮亮的像數(shù)不清的小燈籠。
石屋門前擺著小木桌，幾道樸素的素菜和魚蝦已是守陵人家中所能拿出的所有。
博納拎出酒壇道：“粗茶淡飯，見笑了。”
沐浴后換過新衣而來的蘇晟依然風姿卓然，裝得極為禮貌：“哪里，沒想到您如此好客，我們實在受寵若驚?！?br/>
博納叫兒子打水過來，洗凈了沾滿泥土的手，招呼他們落座說：“其實納涼山里三不五時就會來些天南地北的游客，見多了也就習慣了。”
沈桐兒瞧向正在爐灶前忙碌的蔦蘿，眨眨眼睛道：“這事姑娘已經(jīng)提過，外客都是為求長生不老藥？”
博納露出發(fā)自肺腑的苦笑。
沈桐兒端起碗來喝了口米湯，但覺無異，又問：“納涼山的確是人杰地靈，這里的老人家格外多啊。”
博納無耐嘆氣：“雖然族人素來長壽，可年紀大了腦袋又不好使，照顧起來其實負擔不輕，實在說不出是福是禍?！?br/>
始終都很沉默的張?zhí)伊冀K于忍不住確認：“所以，這里當真沒有靈藥嗎？”
大家的目光頓時集中在他身上。
好在博納并沒有奇怪的反應，回答道：“當然沒有，這種不合常理的傳言，每每都不知該如何跟慕名而來的人解釋，納涼山的客人雖有不少舍不下享受的年邁權(quán)貴，但也有為家人不惜勞苦奔波的孝子，實在令我苦于拒絕。”
張?zhí)伊硷@然是懷著極大的期盼前來，聞言后眼中的光難免一點點熄滅殆盡。
沈桐兒頓覺不忍，給他拿了個雜糧饅頭：“弟弟，來吃飯吧，別好奇那等無稽之談了?！?br/>
張?zhí)伊嫉拖骂^潛入沉默。
晚風吹來甜地里的菜香，夏快逝去了似的，四處潛伏的蟲鳴格外響亮。
沈桐兒一雙大眼睛在微弱的油燈中隱隱閃著血紅，惹得守陵人頻頻注視，卻沒有多問半句好奇。
——
飯后，村子內(nèi)外陷入鴉雀無聲的安靜。
已經(jīng)積塵的蠟燭被火折子點起，照亮竹屋的角落。
勤勞的張?zhí)伊紟吞K氏夫婦打來茶水，垂頭喪氣道：“看來我是個笨蛋，白白離家這么久，最后卻落得一場空，早知如此，倒不如好好陪在奶奶身邊?！?br/>
沈桐兒無法斷言博納所說是真是假，只因不愿這單純的孩子陷入撲朔迷離之中，所以勸道：“你也是孝心嘛，不過以目前的狀況來看，還是早點歸去的好，那博納講起話來一副言之確鑿的態(tài)度，再耽誤下去于事無補。”
“可……蘇公子已經(jīng)對博納稱我是弟弟了，我若匆匆離開，豈不是……”張?zhí)伊既滩蛔樗麄冎搿?br/>
“多給我一天時間，我與桐兒也不會久留，我們送你的話，你會較為安全?！碧K晟整理著沈桐兒的包裹，淡淡地如此吩咐。
“好，那……二位早點休息?！睆?zhí)伊加魫灥赝说礁舯凇?br/>
沈桐兒望著被關(guān)上的竹門，轉(zhuǎn)身小聲道：“容易放棄也好，否則以他的能力和心智，說不定很快就會被騙倒。”
蘇晟失笑：“就像南陵原的桐兒一樣?！?br/>
“才不像！”沈桐兒轉(zhuǎn)身露出兇巴巴的小白牙。
蘇晟把她慢慢扶到床前，將那《永生摟夜明圖》塞進她懷里，附身親吻后囑咐道：“在這里等我，天亮前我肯定會回來，如果遇到危險，就想辦法逃到村外去，用這哨子呼喚我。”
沈桐兒摸住他塞過來的小竹哨，發(fā)現(xiàn)是蘇晟下午在竹屋前親手做的，立刻頷首保證：“放心吧，我不會睡得死沉，機靈著呢?！?br/>
她越這么講，蘇晟越不放心，鮮見地露出猶豫之色：“罷了，還是等明天隨那孩子離開，再帶你一起……”
“桃良！”
窗外分明的喊聲打斷密談。
沈桐兒把畫藏進被子，然后才開窗打量。
原來是那開朗的博帕前來拜訪，正笑瞇瞇地跟張?zhí)伊颊f：“你脖子上掛的繩結(jié)是個寶物嗎？可不可以換給我？”
“可以呀，這是我奶奶編的，她的手特別巧?！睆?zhí)伊即蠓降卣伦约何宀实难b飾物。
“蔦蘿很喜歡，所以我才冒昧來問，不過我不能白要你的東西，我要跟你換。”博帕強調(diào)。
張?zhí)伊紴殡y：“可……”
“你要草帽嗎？還是要這雙新鞋？”博帕把自己為數(shù)不多的家當都摸出來。
張?zhí)伊急容^是個男孩，想了想決定：“我喜歡你腰間的小匕首，好像很襯手?！?br/>
“那好吧?！辈┡亮⒖檀饝?。
站在屋內(nèi)的蘇晟抬手把窗戶關(guān)好，小聲道：“真是無聊孩童?！?br/>
沈桐兒笑：“別擔心我，我自己經(jīng)歷過那么多事呢。”
“好，我信你，等我回來?！碧K晟摸摸她的臉。
沈桐兒點頭。
蘇晟這才化作白鳥模樣，從后面的天窗神不知鬼不覺地飛走了。
——
月亮完全升起，又緩慢落下。
后半夜的村子特別靜謐。
好像每個村民都進入了安寧的夢鄉(xiāng)，只剩下隱蔽的石屋內(nèi)隱隱傳出低語。
原來是生氣的博納正在教訓兒子：“爹給你的武器，你怎么可以亂給別人？”
“我還有別的刀嘛，其實看這幾個人也是來討藥的，現(xiàn)在知難而退，萬一明早就決定離開……”博帕郁悶地哼道：“那就沒辦法幫蔦蘿換繩結(jié)玩，她會失望的?！?br/>
“那小丫頭失不失望有什么打緊？”博納堅毅的臉很嚴肅。
“我不想看蔦蘿妹妹不開心?！辈┡粱卮稹?br/>
“你?。∵€要爹說多少次，別把感情放在她身上，別忘了她是做什么用的！”博納煩悶擺手：“明早趕快把匕首拿回來，睡去吧?！?br/>
“哦?！辈┡帘桓赣H訓得垂頭喪氣，慢騰騰地走進側(cè)邊的屋子。
獨留在桌邊的博帕抽起煙管來，臉上縱橫的紋路在模糊的油燈旁有些詭異。
大概他想事情想得實在太入神了，以至于根本沒有注意到窗外停著只雪白的鳥兒，慢慢的理著長尾，一副悠閑自在的姿態(tài)。
——
許久沒有做夢的沈桐兒睡的很香，但是待到身邊躺下蘇晟，還是迷糊地睜眼：“你回來啦……”
蘇晟按住她的嘴唇噓道：“小聲點?！?br/>
沈桐兒摟住他的胳膊，枕著他的肩膀困困地說：“找到了嗎……”
“沒有，這里的山勢變化很大?！碧K晟回答。
“分明就是記憶不好吧?！鄙蛲﹥河珠]上眼睛笑。
“……畢竟已經(jīng)過去上千年了。”蘇晟忍不住想要證明自己的腦子還算可靠。
“什么？！”沈桐兒驚訝。
蘇晟立刻親住她柔軟的嘴唇，含糊不輕地說：“娘子非要吵，我就要懲罰你了?！?br/>
沈桐兒害羞地躲到一邊：“那……”
蘇晟轉(zhuǎn)移話題：“不過方才去守靈人那里晃了圈，倒聽見奇怪的話。”
沈桐兒頓時好奇。
蘇晟從身后摸出那把匕首。
“……你連桃良的東西也偷?！鄙蛲﹥簾o語。
“打開瞧瞧?！碧K晟不覺理虧。
沈桐兒的陰陽眼在黑暗中看得比普通人清楚很多，她聽話地把匕首的皮鞘拔出，仔細檢查過雪亮的刀刃，而后在靠近柄部的地方找到四個被刻下的小字——貳伍肆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