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子從初見誠誠的震驚中清醒過來,便感覺到心疼,心真的很疼。
半天不能開口,只能勉強(qiáng)地點頭,回答誠誠的問題。
一陣沉默之后,穎子終于攢足力氣,開口問道,“誠誠哥哥,你的腿和胳膊怎么了,”
誠誠平靜地回答,“骨折了?!?br/>
“怎么弄的,”
誠誠嘴角微翹,幾乎是帶著笑容回答,“跟人打架?!?br/>
然后他等著,只要穎子像從前那樣問:“你怎么又打架?你為什么又打架?”他就會回答:“因為我不自量力?!?br/>
是的,他不自量力。
可是,穎子并沒有問他為什么又打架。她只是一臉悲傷地問:“什么時候的事?”
“一個多月前?!?br/>
聽了誠誠的回答,穎子忍了半天的眼淚,終于落下。
原來,誠誠哥哥受傷成這樣已經(jīng)一個多月了。一個多月?。∷粌H手腳不能動,還消瘦成這樣。而她,卻在香港上那個破課,還四處逍遙......
穎子越想越心疼,越想越難過,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就站在那里掉眼淚,無聲地掉眼淚,也不抬手擦一擦。
誠誠覺得奇怪,問:“你哭什么?”
穎子心疼、難過、后悔、還有愧疚,可是,不知從何說起,于是,她不開口,只是繼續(xù)掉眼淚。
她那萬分傷心的樣子讓誠誠完全受不了。誠誠的心開始疼起來,隨即覺得自己真正好笑--看看自己,成了這幅模樣,竟然還在心疼她哭。
事實上,誠誠從小就不能忍受穎子哭泣。只要她一哭,他立刻放棄一切原則,手忙腳亂地逗她、求她、哄她,只要她能停止哭泣。
現(xiàn)在,他能做什么?
誠誠低頭,看看胳膊和腿上的石膏,還有身下的輪椅。
心中苦笑,幸虧不能動。否則,只怕會忍不住走過去安慰她。
世上恐怕不會有比這更加可笑的事情吧?
她這么哭,算不算貓哭耗子?
呵呵,還真是。
半晌,看穎子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誠誠嘆口氣,說:“穎子,你不要哭了?!?br/>
穎子也想不哭,可是,眼淚卻怎么也止不住。這和她想象的見面相差十萬八千里,這簡直是噩夢,事情不可能比這更糟。于是,她繼續(xù)哭。
誠誠無計可施,又心疼難忍,只有對她說:“你回去吧。”
穎子沒有聽懂,淚眼婆娑,茫然地看著他,問道:“什么?”
誠誠再說一次:“你回去吧?!?br/>
這次,穎子聽懂了。她想,也許誠誠哥哥現(xiàn)在有事?于是點頭,說:“好,我先回去,過一會兒再來?!?br/>
誠誠說:“你不用來了?!?br/>
穎子直愣愣地看著誠誠,以為自己聽錯了,再次問道:“你說什么?”
誠誠說:“我說,你不用來了。”
“可是......”穎子停頓一下,干脆說出來:“我想陪你。”
“我這個樣子,不需要人陪?!闭\誠冷冷地說。
穎子剛剛還在想,事情不可能更糟。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事情已經(jīng)更糟。
“你不要理我了?”穎子問,因為她不能相信。
誠誠不說話。他的腦袋耷拉著,頭發(fā)耷拉著,眼睛也耷拉著。
“可是,你是我哥哥啊?”穎子開始心慌。
誠誠嘴角微翹,輕輕搖頭,不,他不是。
穎子的心里更加慌亂,接著問:“為什么?”
誠誠不回答。
“我做錯什么事了嗎?”穎子問。見誠誠不打算說話,便接著說:“如果有,我一定不是故意的。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誠誠繼續(xù)沉默。
穎子繼續(xù)請求:“你告訴我,好不好?”
她一口一個“好不好”,再加上一臉的焦急與難過,誠誠心中不忍,只有開口道:“你沒做錯什么。”
“那你為什么不愿再理我?”
“穎子......我們......已經(jīng)長大,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br/>
“為什么?”
誠誠無力解釋,索性閉嘴。反正,他的決定不會改變,他以后不會再見她。
“我很討厭嗎?”穎子一臉認(rèn)真地問:“你一直都討厭我,對吧?以前是因為我小,所以你才忍受我,是不是?”穎子突然想起來,誠誠哥哥不止一次地罵她笨,還說她嬌氣、霸道,可是,她并不是真的那么笨,也沒有那么嬌氣、霸道啊,她不過是......
誠誠滿臉驚訝地看著穎子,我的天,她想到哪里去了?
“你有女朋友了,是不是?”
什么?誠誠瞪大眼睛,現(xiàn)在更沒譜了。
“如果你沒有時間,我以后少來,好不好?”
都是穎子一個人在說,因為誠誠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不要完全不理我,好不好?”
穎子滿臉的乞求,聲音里也充滿乞求。她不知道為什么,她在香港呆了一個多月,事情就變成了這樣?沒有吵架,但從小一起長大的誠誠哥哥不愿再理她了。
誠誠還是不能開口。
“你真的不想理我,等你傷好了以后再開始,好不好?”
穎子可不是什么你一趕,她就走的人。她不停地刨根問底,還有討價還價。
誠誠完全糊涂了。她不是在香港大開眼界了嗎?她不是跟她的三個表哥還有他們的朋友一起玩得痛快,再也不想回武漢了嗎?她不是已經(jīng)忘了他嗎?為什么現(xiàn)在在這里苦苦哀求?
誠誠不說話,穎子幾乎絕望,突然想起什么,問:“你是不是怪我在香港呆得太久?”
誠誠搖搖頭,說:“不?!彼麖膩頉]有怪過她,一點也不。“你有你的自由?!?br/>
穎子立刻大聲說:“我沒有。我一點也不想呆在香港??墒牵业么粼谀抢?,上那個破課?!?br/>
她在說什么?誠誠更加詫異,她不想呆在香港?還有,什么破課?
看看誠誠一臉的疑惑,穎子說:“我告訴了你呀?!?br/>
誠誠現(xiàn)在更加糊涂了,她告訴了他什么?
于是,穎子講述了她滯留香港的原因。
原來,香港大學(xué)有位英文教授,名字叫高登,是個英國人。每年暑假,高登都會開設(shè)一個英文強(qiáng)化班,全英文教學(xué),而且因人施教,成績非常顯著。不過,這個班因為招生名額有限,很難進(jìn)。
穎子到香港以前,強(qiáng)化班招生已滿。舅伯卻動用關(guān)系,硬將她加了進(jìn)去。
而且,事成之后才告訴她。
穎子大吃一驚,立刻婉拒:“謝謝舅伯。可是,我暑假不想上課?!?br/>
舅伯說:“穎子,這課會讓你的英文水平有很大的提高,特別是口語和聽力?!?br/>
穎子毫不懷疑。可是,她想回家。因為她答應(yīng)過誠誠哥哥,在香港只呆一個星期。也因為她很想念誠誠哥哥,希望能早一點見到他。
穎子告訴舅伯:“我想跟爸爸媽媽一起回家?!卑凑赵媱潯?br/>
穎子沒想到,舅伯異常堅持,語重心長地對她說:“穎子,相信我,這課對你一輩子都有好處?!蓖A艘幌?,又笑呵呵地加一句:“這可是我提前送給你的生日禮物?!?br/>
爸爸、媽媽、舅媽和表哥們在一旁,也紛紛勸她。
爸爸說:“穎子,這機(jī)會實在難得,可以讓你的英文更上一層樓。你要好好珍惜?!?br/>
媽媽說:“舅伯費了不少勁,才幫你登記上,連錢都交了。這可是舅伯的一片心意?!?br/>
舅媽說:“你回了武漢,每天爸爸媽媽上班去了,你還不是一個人呆在家里?還不如在這里,好好上課,周末讓你表哥們帶你出去玩?!?br/>
三個表哥隨聲附和:“是啊,是啊?!?br/>
最終,穎子盛情難卻。心里卻有點不開心:我已經(jīng)十四,不再是小孩子。為什么都沒有人問問這是不是我想要的?
但轉(zhuǎn)念一想,他們是這世上最愛她的人,自然都是為她好,她怎能怪他們?雖然不太高興,但既然答應(yīng)留下,穎子決定好好地珍惜這次機(jī)會。
英文班不僅天天上課,而且強(qiáng)度極大。高登教授一點中文不會,逼著大家只能用英文。班上同學(xué)幾乎都比穎子大,加上香港出生長大,英文底子比她好。穎子異常用功,每天從早學(xué)到晚,奮起直追。一周下來,累得夠嗆。
每到周末,三個表哥搶著帶她出去玩。一開始,穎子試著推辭,卻沒有成功。一方面,舅伯、舅媽說她一周學(xué)習(xí)太辛苦,周末一定要休息放松。另一方面,表哥們早已將一切安排就緒。
誠誠看著穎子清澈見底的眼睛,聽著她的解釋,心里的抑郁減輕不少。
“媽媽回來的時候,我讓她告訴你,我得在香港上課。所以,借你的書會晚一個月還。這樣,你就知道了呀。”
原來,她以為他知道。可是,戴阿姨并沒有告訴他啊!是她忘了?還是她告訴了媽媽,媽媽忘了轉(zhuǎn)達(dá)?
不管是哪種情況,現(xiàn)在都不重要了。誠誠沒有說什么,他的心里已經(jīng)舒服很多。
“我不知道你受了傷,我一點也不知道。如果知道,我早就回來了?!狈f子眼淚汪汪,看著誠誠低聲說:“其實,我早就想回來,一直都想回來?!?br/>
一股暖意溫柔地將誠誠包圍,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心中的堅冰開始融化。
他問穎子:“香港比武漢好嗎?”
“沒有。哪里都沒有武漢好。”
也許,她說的只是哪里都沒有自己的家鄉(xiāng)好。不過,誠誠聽了,心中覺得寬慰。
過了一會兒,穎子問:“誠誠哥哥,你疼不疼?”
“不疼?!?br/>
“一定很疼,怎么會不疼呢?”穎子又開始眼淚汪汪。
現(xiàn)在怎么辦?誠誠不知道。
穎子拾起地上的照片,“你想不想看一看香港?”
誠誠點點頭。
于是,穎子拿著照片,開始給他講。
“香港美食很多,我最喜歡吃這種街頭賣的毛血旺?!?br/>
“香港的許多街道很窄,你看,站在街這邊的窗子里,幾乎可以摸到街對面窗子里的人的臉?!?br/>
誠誠忍不住低聲笑。
看到他瘦削憔悴的臉上露出笑容,穎子心疼得又想哭。
穎子慢慢講述香港之行,誠誠一直靜靜地聽。
穎子講完,誠誠問:“你以后會搬到香港去嗎?”
“不會。”
“別的地方呢?”
“也不會?!狈f子認(rèn)真而肯定地說:“我喜歡武漢。以后就是去哪里,也只是去讀書或度假,我會回來的?!?br/>
誠誠終于放心。
穎子反問他:“你還會趕我走嗎?”
誠誠搖頭。
“那你剛才為什么?”
誠誠頓了一下,說:“我以為,你長大了,也許希望有不同的朋友?!?br/>
穎子疑惑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半天,說:“我希望我們一直是朋友?!?br/>
誠誠心里一跳,張開嘴,卻沒有發(fā)出聲音。
閉上嘴,低下頭。
過一會兒,抬起頭,還是欲言又止。
終于什么也沒有說,垂下目光。
穎子問:“你想說什么?”
誠誠抬眼看她,半天,輕聲地問:“你真的不在意?”他必須得問。
“在意什么?”穎子莫名其妙。
誠誠不說話,再次低頭,左手撫上自己細(xì)瘦畸形的左腿。
穎子明白了,心酸又憤怒。
她緊咬下唇不說話。
誠誠心懸半空,等穎子的回答。
等了半天,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只有再次抬起頭。
卻看見一張憤怒的臉龐和一雙帶淚的眼睛。
“我......不在意......是你......在意?!狈f子哽咽道。
誠誠重重地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眼睛卻有些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