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是一件很費神的事,尤其在此期間還在動別的費腦子的事,我琢磨會兒,就開始犯懶了。
我一直盯著棋盤,甫一抬頭,突然發(fā)現(xiàn)佑嘉皇帝不知何時開始盯著我,一瞬不瞬。
我本是心虛,這時更不自在,按捺著不安問:“皇、皇上?”
他聞聲,突然向我伸出手,越來越近。我心里一陣慌,慌得動也不敢動,直到手指近在眼前,我猛地閉緊雙眼,再睜開時,佑嘉皇帝手中捻過一片枯葉,似乎正是從我發(fā)髻上摘下來的。
“葉子。”佑嘉皇帝對比手上的枯葉,體貼地解釋。
我雙頰有些發(fā)燙,垂首嘀咕:“……謝皇上?!?br/>
明明落在發(fā)髻上的枯葉摘掉了,可我卻能感受到那股視線仍未消失。
“皇后,其實……”
我身子繃緊,就等他下一句話。
“其實朕覺得,你的妝太濃了?!?br/>
他面無表情地把話說完。我默了默,嘴角微抽,木著臉回答他:“臣妾喜歡?!?br/>
他眉心微抖,我分明看見他是想皺眉的!我就是喜歡濃妝怎么了?我不化妝的時候別人都當我哪兒來的奶丫頭,你讓我怎么端得霸氣側(cè)漏的皇后架勢?!
可惡,做啥都嫌我,我剛才是腦殼被門夾了才會覺得可以跟他發(fā)展發(fā)展別樣的感情!
我當即冷臉:“后宮不乏清秀佳人,皇上若不嫌棄,臣妾可以為您擇之一二。”
“……”他一嘆:“朕今日——不想跟你吵?!?br/>
你倒是說說,我什么時候要跟你吵了?這不都是你挑起的頭么?!
我盯著腳下的枯葉,忿忿地踩了幾腳撒氣。
佑嘉皇帝不知怎么想的,說完我的妝居然說起我的酒品:“還記得皇后秋狝之時,喝醉了酒……”
“慢!”我連忙喊停,改口說:“且慢……臣妾認為這妝太厚確實不透氣,皇上言之相當有理。”
“皇后,其實那天……”
“臣妾深覺戒酒之事刻不容緩,酒醉一事且讓它過去吧……”我欲哭無淚,能不提那點見不得人的糗事么!
佑嘉皇帝看了我一陣,我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他卻是不依不饒:“皇后可能不記得那日醉酒之后,你說的話了?!?br/>
我一激靈,脫口道:“我說什么了?”
不對,事隔太久又被詐出來了!小桃紅明明告訴我什么也沒發(fā)生的。我立即轉(zhuǎn)口說:“臣妾已經(jīng)不記得了,可能是說了些胡話……”
“朕還記得?!彼驍嗟?。
不知怎的,我心頭升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混淆著一種古怪的預感。
他雙目冷凝,眼底透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我臉色發(fā)白,心頭發(fā)怵,是真的驚恐,害怕了。
他收起一瞬不瞬的目光,淡道:“你求朕放過佟家,不要殺人?!?br/>
“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一頓猛咳,佑嘉皇帝被我嚇了一跳,伸手給我順氣。
還以為我說了什么,真要被他嚇死了。
我喘了一口氣:“望皇上諒解,臣妾日日擔擾,實在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思,才會說了這么些個混話?!?br/>
他順背的動作微頓,深深看我一眼:“朕知道你擔心的是什么。不越雷池,朕則不會動手;一旦逾越雷池,朕則不能放過。朕會信守承諾,但皇后也莫忘了你的誓言?!?br/>
我呼吸一窒,如哽魚骨上下難咽,吁喘的腰微駝:“臣妾知道?!?br/>
要杜絕一切動機,便要生生掐掉起源。
我不能要求佑嘉皇帝坐以待斃,縱使佟家不動,遲早有一天他也是要鏟除佟家的。埋于內(nèi)心的猜忌種子早已生根發(fā)芽,佑嘉皇帝自始至終忌憚佟家,這些都只是先來后到的問題。
歸根到底,兩邊互相覬覦早已不是一兩天的事,我的出現(xiàn)擺在佑嘉皇帝面前只是其中一個契機。只要佟家一日不動手,我都可以拖住皇帝,可一旦二哥動手了,將什么都挽回不了。
我不知道那句‘放過佟家、不要殺人’聽在他的耳朵里是什么滋味,我也不記得我當時說這話時是出于什么意思。
也許我對他是心有成見,也許我心里仍舊抱持著恐懼,因為前世佟家確實滿門已滅,這份無法抹滅的恐懼一直壓在我心底。也許正因此,借著醉酒我才會發(fā)泄出來。
“臣妾明白,還望皇上再給臣妾一點時間。”我低頭。我需要時間面對過去,還需要時間克服恐懼。最后,我還需要時間去證明我自己,證明我重頭再來一次的意義。
*
元佑嘉的動作很輕,他瞥過自己寬大的手掌,以及皇后纖細的肩膀,一時有些出神。
其實,他并沒有說實話。
那夜的皇后哭得很慘,他平生第一次見她落淚,就哭得那么慘。
當時他有些懵,還有些無措,就像現(xiàn)在這樣輕輕拍著她的背脊,無聲地安撫她。
她抓住他的衣襟說:“我到底做錯什么,你要這么討厭我?”
他想說,其實他并不是那么討厭她的。
她問:“如果我不是佟家人,你是不是就不會對我那么狠?”
他想說,他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對她有多狠。
她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衣襟:“你拒絕別人給予你的感情,你從來不懂去愛別人,你只愛你自己?!?br/>
他心口一窒,無言以對。
她將額頭抵在他的頸間,淚水如火焰般灼燙著他的寸縷皮膚:“你別殺他們,我把我的命給你,什么都給你?!?br/>
她最后喃喃地只留下一句話:“……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回來找你?”
他沒有想過,因為他聽不懂,不懂皇后的一言一語。
他同樣不懂,皇后為什么那么傷心。就像他不懂,每當他以為皇后很快樂,可轉(zhuǎn)瞬之際,她眼里卻滿是黯淡灰冷。
那時候的他以一種連自己都難以想象的耐心哄她入眠,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正如他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什么會主動邀皇后同去秋狝。
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似乎在紅楓林中,風起的那一瞬間,她出現(xiàn)在火紅的林海中的那一剎那。那一幕似曾相識,仿佛印烙在記憶深刻,可是他卻一直想不起來,為什么。
明明今生從未有過,腦海中卻熟悉地浮現(xiàn)同樣的場景與之交疊。
那一剎那的心悸,令他平生第一次,惴惴不安。
他始終不明白,那一刻的滋味,究竟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