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挽馬帶走騾勉勉強強湊起來不到五十匹。又臨時性的雇傭了二十來個力夫，武奉孝等人再次踏上北去草原的路程。

    這一次他們的身份完全變了，已經(jīng)成為真真正正的販貨商人，攜帶者絲綢、布帛、瓷器和一些漆器以及許多內(nèi)地的常見貨物出了關(guān)口。這一次走貨是林三洪特意安排給武家營這些山民的生計，他本人卻沒有參與其中。

    武奉孝等人本來還抱著大賺一筆的心思，可出了關(guān)口之后才發(fā)現(xiàn)早有數(shù)不清的商隊快人一步捷足先得了。

    隨著內(nèi)附的部落越來越多，內(nèi)地和蒙古各部的統(tǒng)屬關(guān)系逐漸確立下來，至少是從表面上得到雙方的承認。曠日持久的戰(zhàn)爭和準戰(zhàn)爭狀態(tài)忽然就轉(zhuǎn)了風向，無數(shù)擁有靈敏目光的商人們都瞅準了草原這一大片商品銷售市場，一時間蜂擁而入，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雙方的商品貿(mào)易呈現(xiàn)出爆發(fā)狀態(tài)。

    尤其是甘、陜、晉等地的商隊，擁有地緣上的天然優(yōu)勢，呼啦一下子就沖了進來……

    武奉孝帶領(lǐng)的這個小小商隊在眾多的商隊大軍中根本就不起眼，攜帶的貨物也太過普通，根本就沒有什么競爭力，想象中大受牧民歡迎的情形根本就沒有出現(xiàn)。

    因為一下子涌進來的商隊太多，很多部落也改變了以往對商隊的歡迎態(tài)度，對各種商品也變得挑剔起來，這讓本就不善經(jīng)營的武家營商隊的狀況如雪上加霜。

    武奉孝不得不帶著鄉(xiāng)親們走的更遠，力圖避開越來越多的同行。在巨大的期望和殘路的現(xiàn)實之間，眾人又走了一個多月，按照原來的老路再一次來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部落聯(lián)盟勢力范圍之內(nèi)。

    因為在部落聯(lián)盟里廝混了三年，和各個部落早已熟悉，擁有其他商隊所沒有的“人緣”優(yōu)勢。貨物雖然沒有怎么樣，可架不住人情。各個部落的牧民聽說原來為部落作戰(zhàn)的“雄鷹勇士”帶著貨物過來了，也不爭什么價錢不論什么品質(zhì)，也不管用得著還是用不著，幾乎是饋贈一般把武奉孝等人的貨物一搶而空。

    帶來的絲綢、瓷器等物很快就換成了松石、瑪瑙和少量的金銀，另外還得到了一大堆牧民們贈送的皮革和羊肉。

    這個季節(jié)的羊肉極易保存，新鮮屠宰的肥羊去掉骨頭，趁著熱乎卷成個肉團，潑灑點水在外面放置一夜就會凍得比石頭還硬，拿野草一裹就可以運輸了。

    乍一算起來，走的這一遭貨盈利很多，可武家營的山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兒，絕對再也不想在草原上走貨了：

    “這些利錢不是咱們靠本事賺回來的，而是部落里的牧民念著往日的交情送給咱們的?！?br/>
    “就是這么個道理，車車穆爾的那個老哈罕拿了我一個瓷碗，給了咱們一把松石還送了一捆革三只羊。這哪里是什么交易？分明就是送東西給咱們。雖然當初打仗的時候我救過老哈罕，可也不能這么賺人家的東西啊?！?br/>
    “以前咱們個瓦圖、沙罕爾、車車穆爾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少，現(xiàn)在這個樣子過來，好像咱們是來討要好處似地……這一回就算了，以后我是不想來了?！?br/>
    “我也不想來了?！?br/>
    貨物的價格和賣出去的價格明顯不相符，這讓樸實的山民感覺很不自在，好像平白占了多大的便宜一樣。雖然可以得到很多利潤，可賣東西不是這么個賣法。這不是在賣貨物，而是在賣交情。

    在這些部落當中，有從前的交情支撐著，可以輕易把貨物“賣”出去，而且是“賣”一個很高的價格，這樣的交易方式顯然不是山民們愿意接受的。若是把貨物賣到其他部落的話，不善經(jīng)營不善交易的山民根本就無法于那些精明的商人們相提并論，貨物也不如人家的好，自然比不過其他商隊。

    左右權(quán)衡之后，眾人還是決定帶著這一次的利錢回去，再也不做這種勾當了。

    以為牧民的盛情挽留，武奉孝等人又在部落了盤桓了幾日，于當初的一些老熟人敘舊聊天，探聽了一些消息，感覺也沒有多大意思，于是辭別了各個部落……

    從草原回到內(nèi)地之后，已經(jīng)是年關(guān)將近。

    武奉孝等人找到林三洪，苦著臉訴說了這一次走貨的經(jīng)歷：“東家，確實是能賺不少，可咱們不想這么賺錢。走貨什么的事情不是我們可以做的，大家伙商量好了。瞅著植桑是個好營生，想用這次賺回來的錢置辦點山田荒灘，反正也是種桑樹嘛，不需要良田沃土，也下不了多少本錢……”

    “別，千萬別?！绷秩楫敃r了否決了眾人這個天真而又盲目的想法。

    隨著北邊商路的打通，整個織造行業(yè)確實迎來了一個空前發(fā)展的時機。最直接的反應(yīng)了幾乎所有的紡織作坊都在增添織機，加大生產(chǎn)能力。這自然也就帶動了繅絲行業(yè)的繁榮，繅絲的繁榮最直接的體現(xiàn)就在養(yǎng)蠶和植桑這兩個上游環(huán)節(jié)上。

    現(xiàn)在的養(yǎng)蠶和植?；疽呀?jīng)細分開來，養(yǎng)蠶的蠶戶專司養(yǎng)蠶收繭，種植桑樹的桑農(nóng)作為整個行業(yè)的最上游，也是一哄而上，大肆擴大種植面積，別說荒灘山地之間，就是很多的良田也該種了桑樹……

    這種盲目而又短視的行為顯然不可能持久，因為整個行業(yè)的利潤的控制在下游的各個大作坊手中?，F(xiàn)在蠶繭價格的上揚帶動了桑價的水漲船高，但是這些利潤的各個大型作坊之間競爭的副產(chǎn)品。若不是因為殘酷的競爭，和蠶戶有直接業(yè)務(wù)往來的繅絲作坊恨不得把蠶繭的價格壓到地底下去。到時候無論是大規(guī)模養(yǎng)蠶還是大面值植桑，必然受到重創(chuàng)。

    勢頭好的時候就一哄而上，等到行業(yè)內(nèi)部的競爭結(jié)束之后，最先吃虧的就是上游的蠶戶和桑農(nóng)，這是很明顯市場規(guī)律。

    尤其是今年，盲目的植桑養(yǎng)蠶現(xiàn)象已經(jīng)十分嚴重了。無論是江南的繅絲大鱷豐隆昌，還是兩浙兩淮的繅絲聯(lián)盟，其利潤空間已經(jīng)到了一個臨界點，估計這種內(nèi)部的惡性競爭不會持續(xù)很久。明顯帶有“自殺”性質(zhì)的競爭最后肯定會以相互妥協(xié)的形式結(jié)束，到時候無論是蠶戶還是桑農(nóng)，想哭都找不到墳頭。

    別看春桃是一弱女子，商業(yè)上的壓榨手段一使出來。絕對不會手軟。

    “大家若是想著安穩(wěn)，千萬別種桑，也別想著養(yǎng)蠶，老老實實耕田種地才是正經(jīng)……”

    因為一些有錢人家瘋狂擴大桑樹的種植面積，江南很多地方的土地價格到了一個峰值的高度，現(xiàn)在掏銀子買田地絕對不劃算，可是為了山民的生計和未來，就是價錢再高也得買。

    這一次走貨雖然賺了不少，可要是大規(guī)模購買農(nóng)田的話，顯然會面臨一個資金不足的問題。去作坊里做工，絕對不是什么好出路，因為豐隆昌為了降低成本，大肆使用價格低廉的女工和童工，以榨取更多的剩余價值?，F(xiàn)在的工錢低的可憐，若是女人和孩子去做，還可以勉強維持。一大群男人去繅絲作坊干活，根本就不夠養(yǎng)家活口之用。

    林三洪說道：“現(xiàn)在大家手里有多少銀子？先湊一湊，我再找找以前的熟人，盤借一點現(xiàn)錢過來，不管怎么說，先把田地置辦起來才是正經(jīng)的路子。雖然耕田種地終究賺不了幾個，可這是最安穩(wěn)的退路，等田地置辦好了。我再給大家琢磨其他的路子。這世道，只要心眼活兒，就有大把的銀子賺……”

    眾人曉得林三洪有門路，幾千兩銀子也不必費什么力氣，無論是去找春桃還是對玉蘭等作坊主開口，這點“小錢”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送走了武家營的眾人，林三洪喚來了英子。

    這些年以來，英子和一些健婦都在林家后宅，雖然這些出身獵戶的女人每天都兢兢業(yè)業(yè)的保護著“侯爵大人”的宅子，可林三洪這個侯爵大人既不是什么位高權(quán)重的宗室，有不是戰(zhàn)功赫赫的功臣。反而有一種朝不保夕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惶恐，實在用不著這些人的保護了。

    其實當初安排這些人進到內(nèi)宅的時候，就是為了給她們找個事情，說穿了就是因為當初在湖廣的時候這些人和林三洪一路同行生死與共，林三洪想把大家養(yǎng)起來。

    可是現(xiàn)在的局勢不一樣了，林三洪自己都無法保證自身的安全，這個侯爵的身份就好像一個隨時都可能把所有人炸的粉身碎骨的定時炸彈，一旦真的有什么不忍言的事情發(fā)生，英子的射術(shù)再怎么精湛，也無法阻止。因為林三洪知道自己的對手不是偷雞摸狗的小毛賊，而是……

    桌子上擺著的是林三洪歷年來的積蓄，還有蒙古部落贈送的一些禮品，雖然談不上價值連城，可也能值不少銀錢，若是節(jié)儉一些，足夠這些女人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這些東西英子你拿下去，和大家分一分。置宅子置地我就不管了，若是以后再有什么困難，可以去找春桃……”

    “大人……”英子上前一步說道：“大人這是做什么？想要遣我們走么？當年家父在世之時，就曾經(jīng)一再囑咐，說大人是千載難逢的青天大老爺，要我們好好的保護大人……”

    “青天二字再也休提……”林三洪擺擺手說道：“英子你們也是跟隨著我從武家營一路輾轉(zhuǎn)走到了今日，今日要你們離開我心中也不好受。實在是因為現(xiàn)在遇到了天大的難處……”

    英子象個錚錚男兒一般說道：“我知道大人的這個侯爵是個空架子，家里也養(yǎng)不起這么多閑人，可我們跟隨大人也不為了錢財衣食，大人就是不給我們開工錢……”

    “不是錢的問題。”林三洪故作輕松的一笑：“就憑我安北侯的這一身本事，賺幾個養(yǎng)家糊口的小錢應(yīng)該還不在話下。諸位姊妹也是和我林三洪生死患難的至親至近之人，我也就不再隱瞞了。這一次是我林三洪遇到了生平以來最大的對手，這一關(guān)不是那么好過的……”

    “對手？”一提到這兩個字，英子就下意識的去摸背后，只可惜英子現(xiàn)在沒有背著她那張足以射穿猛虎頭顱的巨大獵弓，可是英氣卻一點也不曾少了。

    英子果斷的挺胸說道：“當年武家營一戰(zhàn)，大人與我等并肩提刀斬殺湖廣都司的戰(zhàn)兵，血里火力都殺出來了。武昌城頭，面對楚王萬馬千軍，我等可曾懼過？英子雖是一介女流，卻愿效男兒之慷慨。誓于大人共進退?！?br/>
    “湖廣都司？楚王？”林三洪不住搖頭，因為現(xiàn)在的對手比當年的楚王要強大的多，而且林三洪也不可能和這個對手硬碰硬。真要是到了需要使用武力的時候，就算是有一百個英子，就算是有一百張可以百發(fā)百中的獵弓，也保護不了林三洪分毫。

    林三洪不想隱瞞豪爽的英子，抬手指了指上頭：“這次我的對手是天，勝負之數(shù)還很難受，你們在這里也幫不上什么，反而會讓我多了牽絆。走吧，是時候了。只有你們都走了，我才能心無旁騖專心致志的拿出全部本事來扛一扛……”

    “大人……”英子再次上前，毫不避諱的說出旁人不敢說出的“大逆不道”之言：“大人是不是在準備和皇上斗一斗了？英子不怕皇上?！?br/>
    “哈哈，我知道你不怕皇上，可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徒增……”林三洪忽然意識到，連英子這樣的女子都看出了自己和朱棣之間的矛盾，那么朱棣要對付自己很可能已經(jīng)是必然了。大明朝的異姓侯爵，這本身已經(jīng)說明了什么，雖然朱棣曾暗示罷官之后就可以既往不咎，可皇帝說話可以相信么？林三洪可不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置在朱棣不靠譜的承諾上。當年的朱元璋連面色金牌都賞賜出去好幾十個，殺人的時候照樣毫不手軟。這更加堅定了林三洪的心念：“你們?nèi)羰遣幌胱咭部梢?，就在附近置辦點宅子田地，看著我就可以了，千萬不可參與進來……”

    雖然英子不愿意離開林三洪身邊，可林三洪心意如鐵，最后只好同意林三洪的折中方案，拿著安北侯的積蓄出了林家老宅……

    “老爺，你是不是已經(jīng)覺察到了什么？”杜月娘躺在丈夫身邊，十分擔心的問道：“這些天以來，老爺一直在給自己的貼身之人安排后路，難道是……”

    “我早就想過了，夫人說的也不差，皇上那邊的事情不會這么輕易就算完！”關(guān)于這一點，一直到朱棣露出準備立朱高煦為太子的跡象之后，林三洪才徹底想明白。

    所謂的臨陣脫逃，其實一點也不重要，關(guān)鍵是林三洪所做的事情已經(jīng)影響到了兩個皇子之間的勢力均衡，影響到了皇位的傳承，這可是皇家的禁臠?；叵氘斎盏暮谝虏』⒁V孝，似乎也是在暗示這層意思。

    以姚廣孝的影響力和功勞，勝過林三洪數(shù)倍，可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朱棣依然把姚廣孝調(diào)離大王爺身邊，讓他去北平修建寺廟。一直努力不觸碰到這一點的姚廣孝都很明智的選擇了退出，作為漢王門下第一功臣的林三洪，朱棣絕對不會讓他有崛起的機會，絕對不會讓現(xiàn)在的林三洪成長為一個權(quán)臣，以免在未來出現(xiàn)不可預(yù)料的局勢。

    朱棣需要的是一個絕對強勢的皇權(quán)，而且要把這個皇權(quán)的模式確立下來，功臣就是兔死之后的走狗，就是鳥盡之后的良弓，能打壓則打壓，能消滅則消滅。

    當初的洪武朝，很多曾和朱元璋并肩作戰(zhàn)的老功臣明明已經(jīng)是沒有了影響皇權(quán)的可能，可依然沒有落到好下場，林三洪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皇帝是金口玉言不假，可在極端的集權(quán)形勢下，皇帝說什么就是什么，隨時隨地都可以翻臉。當年洪武朝的四十二個侯爵，一個活下來的都沒有?，F(xiàn)在的功臣當中，姚廣孝已經(jīng)年邁體衰如同風中殘燭，只要將他撥到一邊就可以了，反正黑衣病虎以到八十高齡再也活不了幾天。而年輕的林三洪就不一樣了，只要朱棣想起來，抬手就能把林三洪拍的粉身碎骨。

    所以必須提早防范，免得到時候悔之晚矣。

    “老爺真的要和皇上斗法？斗得過么？”畢竟是同心同體的結(jié)發(fā)夫妻，杜月娘很擔憂的說道：“要不然老爺再上折子，辭了這個勞什子的要命侯爵……”

    “那沒有用，沒有自保的實力說什么都是虛的。要不然夫人帶著改兒和母親出海幾年吧……”

    杜月娘好似惱了一樣甩下林三洪的胳膊，氣呼呼的說道：“老爺這是說的什么話？你我夫妻乃是天緣，老爺都不怕，我做娘子人家的還能怕什么？”

    “也好，形勢還沒有危急到那種地步，反正我已經(jīng)遣散了所有人，準備和皇上斗一斗了?！?br/>
    “老爺斗得過皇上么？”

    林三洪努力做個輕松的神色：“他有翻天印，我有遁地術(shù)，現(xiàn)如今的皇上已經(jīng)被《大明國》書迷住了心竅，西北的戰(zhàn)事也不是說話就能結(jié)束的。只要給我時間，我就有翻盤的機會。明年再有一年的時間，皇上就算是想動我也得顧慮許多。要是能熬過三年，勝負之數(shù)各位五五，若是熬上五六年，我手里的勝酬也有七分，十年之后，可言必勝。”

    隨著年齡的增長，杜月娘越發(fā)慵懶，也很少認真考慮什么事情，雖然隱隱約約的感覺到這話是林三洪的安慰之詞，卻也覺得放心了許多，攬著丈夫的肩頭打個呵欠：“那就好，老爺眼光準心眼活泛，有應(yīng)對的法子我就放心了。說不準皇上根本早就把老爺忘記了呢，咱們這是杞人憂天也說不定呢！”

    “杞人憂天？那就最好了，睡覺吧?！?br/>
    次日，一大幫子*人和宗人府的小吏來到林三洪家中，鬧鬧哄哄的折騰起來，先是按照慣例賞賜了侯爵應(yīng)有的冠服和儀仗，然后又要搬出不少銀錢，據(jù)說這些錢出自國庫，用來給林三洪修建侯爵府邸……

    “看來朱棣真的沒有忘記我這個腦袋小帽子大的侯爵呀?！?br/>
    按照體制，雖然是虛封的侯爵，也可以使用定制的儀仗并且擁有一定數(shù)量的小吏。至于修建侯爵府邸，除非是皇上賞賜，否則朝廷沒有義務(wù)出這份錢。

    因為現(xiàn)在的皇上還是前線打仗，各種文書往來和儀制的置制都需要繁瑣的過程和相當長久的時間，所以一直到了今天，種種封爵之后的待遇才接踵而至。

    儀仗冠服什么的可以直接收了，至于修建侯爵府……林三洪恨不得被朱棣忘記呢，怎么可能大興土木為自己修建府?。?br/>
    可這種賞賜不接也不行，林三洪只能擺開架勢，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接受了朝廷的賞賜，一再叩謝天恩雨露，收下這些銀錢之后立刻就提出：

    “現(xiàn)如今朝廷在西北用兵，三洪恨不能效力軍前，身受皇恩厚重惶恐不已，情愿將修建府邸之資報效給朝廷，以為大用……”

    一轉(zhuǎn)手，就又把朝廷賞賜下來的銀錢物資又送了回去，還落下一個“熱切報效”的好名聲！

    大明朝的爵位，追究到根子上，其實就是一個“贈官”的性質(zhì)，完完全全是一個名義上的東西，其本身并不值錢，也沒有什么權(quán)勢。只不過因為歷來的爵位獲得者，尤其是侯爵這個級別的人物，大多都是用這樣那樣的功勞，本身就已經(jīng)是高官了，為了籌功而賞下來的這么一種榮耀。就好像科舉考場上中了狀元一樣，雖然在很多人心目中狀元之后都要披紅掛彩的跨馬游街，其實那并不是什么定制，而是朝廷里賞賜下來的榮耀而已。

    現(xiàn)在的林三洪沒有實實在在的官職和權(quán)位，僅僅是帶著一個虛的不能再虛的安北侯爵位，就好像沒有中狀元也披紅掛彩的游街一樣，除了表面上的榮耀之外什么都沒有……

    好不容易打發(fā)了這幫小官小吏，林三洪已極是疲憊，二夫人和三夫人很殷勤的要老爺回房休息，林三洪卻拒絕了連個側(cè)室的好意：“喚宛若到書房伺候著，老爺要用文字筆墨了?！?br/>
    宛若這個丫鬟樣貌雖然平平無奇，文字功夫確實扎實的很，若是男兒之身，放到士林學(xué)子當中，說不定還可以博取個功名什么的，至少比安北侯林爵爺要高明的多。

    作為秘書使用的宛若很恭敬的坐在書桌之內(nèi)，蘸墨執(zhí)筆做好了錄書的準備。

    一直以來都是這個樣子，下人宛若坐著，主人林三洪站著，不管林三洪說什么宛若都會很仔細的記錄下來并且加以潤色。也不知林三洪又要做什么書文，宛若只是老老實實的執(zhí)筆在手，等候著林三洪發(fā)言：

    “這個帖木兒根本就不是什么蒙古人，更和黃金家族沒有半點相干。這個浪子野心的家伙打著黃金家族的幌子，接連滅掉幾個黃金家族的后裔，以扶植傀儡的手段發(fā)跡，然后殺掉傀儡自立，已吞并幾個汗國……”

    “夫帖木兒者，非蒙古后裔，假借元室正名行一己之私，以賊計妄行廢立之舉，名為蒙人，實為蒙賊……”

    “帖木兒字號蒙古汗國，其實就是他自己的帖木兒帝國，如今的帖木兒占地萬里，擁兵百萬，已有染指大明疆土躍馬（嘉峪）關(guān)內(nèi)之野心……”

    林三洪大致的描述了一下帖木兒和帖木兒的第二蒙古帝國的概況，而宛若則筆走龍蛇，快速記錄的同時把林三洪的大白話稍微潤色一下。

    “帖木兒帝國距此萬里之遙，勞民傷財窮兵黷武，其后勤線之漫長……”

    “帖木兒帝國乃拼湊而成，內(nèi)部紛爭不斷傾軋嚴重，內(nèi)亂更是此起彼伏……”

    林三洪簡要的描述了做了一開篇，說明了當年大明朝對手的概況，并且第一次比較詳盡的描述出帖木兒帝國內(nèi)部的情形。

    帖木兒帝國本身就沒有一個可以作為核心的主體民族，打著蒙古人的旗號卻和很多蒙古汗國作戰(zhàn)，內(nèi)部紛爭不斷等等等等，雖然有相當一部分是林三洪個人想當然的言辭，但是和事實也相差不遠了。

    有了這個開篇之后，林三洪并沒有直接說戰(zhàn)爭本身，而是著重講述蒙古各部的風土人情和民風民俗，以輕松的語調(diào)勾勒出一幅萬里之外難得一見的異域風情。

    因為林三洪等人在瓦圖部居住長達三年之久，對于這些遙遠蒙古部落的風俗爛熟于胸，說起來也是娓娓道來引人入勝。

    尤其是作為第一批內(nèi)附的西方部落，十三部落之間的異同和部落首領(lǐng)，以及他們在風俗和軍事上的特色，林三洪都做了詳細描述。

    也不曉得過了多少時辰，林三洪感覺篇幅差不多了，低頭一看，宛若手邊已經(jīng)鋪滿了幾十張稿紙，每一張都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

    “老爺說完了么？”

    趁著林三洪說話的空當，寫字機器宛若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還沒有說完呢，休息一下吧。”

    “奴婢不累，老爺若是累了奴婢就去弄點茶水點心……”

    林三洪搖頭說道：“若是真的不累，咱們就繼續(xù)寫下去，茶水點心什么的就免了，一會我讓廚房給你加菜。我說，你錄……”

    “如瓦圖、車車穆爾、庫爾庫曼這樣的部落，因為出于極西之疆域，其實對于蒙古汗國的依附完全是一種松散的歸屬。自帖木兒滅掉汗國之后，各部落更加松散群龍無首……”

    “同樣，因為這些部落距離我大明太過遙遠，又有處處兇險的大漠阻隔，各部落于我大明之間素無往來。尤其是洪武朝北伐之后，東西蒙古混戰(zhàn)不休，各部落其實已是單獨存在……”

    宛若的額頭已經(jīng)現(xiàn)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依舊盡職盡責的記錄這林三洪的話語。

    在林三洪的介紹下，極西蒙古各部的大致形勢已經(jīng)躍然紙上。

    大明王朝和帖木兒之間的戰(zhàn)爭，其實老百姓們并不清楚到底是為什么才打起來的，反正大明乃是萬邦之中央，乃是上過天朝，國力強盛圣天子在位，自然是想打誰就打誰了。而林三洪描述過西北的形勢之后，人們就可以通過林三洪的描述知道戰(zhàn)爭的原因和最基本的形勢了。

    “還有，你加上這一段……”林三洪雙手撐著書桌的邊角，眼睛瞇縫起來遙望西北：“郭四妹本是我湖廣農(nóng)家子弟，雖本侯爵進入瓦圖之后，于瓦圖公主……對，就是公主，于瓦圖公主閨名其其格者一見傾心。瓦圖之王乃雄才大略之輩，而郭四妹之父郭煒烈乃是我大明健卒，于危難之際力挽狂瀾，于萬馬軍中父子攜手拼死一戰(zhàn)，救出瓦圖之王。大戰(zhàn)之后，瓦圖王于郭煒烈英魂隕落，有感于父輩并肩而戰(zhàn)同生共死之誼，有感于郎才……”林三洪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郎才女貌”這也詞匯：瓦圖公主其其格于我大明子弟郭四妹結(jié)為夫婦，在瓦圖部落群龍無首之際，郭四妹為萬眾所歸勇挑重擔，成為新的瓦圖之王，受我大明敕封……”

    生死慘烈的大戰(zhàn)在林三洪口中成了才子佳人故事的背景，陰差陽錯一點也不幸福美滿的郭四妹和其其格被林三洪說成是天造地設(shè)的好姻緣，差一點就用上了“千里姻緣一線牽”這也的話語了！

    郭四妹為什么于其其格成親，兩個人是不是“心儀已久”林三洪自然清楚的很，在這個時候他沒有說實話，而把用輕松的語調(diào)說完了這個被鮮血和不幸所浸染的故事。

    “老爺，郭四妹的這個事情真好……”就連執(zhí)筆人宛若也被這個故事所感染，仿佛見到了精彩的才子佳人的戲文一般。通常情況下，戲文里的才子佳人都會喜結(jié)連理然后被皇帝加封為這樣那樣的大官兒。郭四妹和其其格顯然就是這樣故事里的主角，太讓人羨慕了。

    郭四妹不是才子，其其格也不是佳人，兩個人的姻緣之中更多的是不幸，這一個故事的背景也不是恢弘壯闊的戰(zhàn)爭史詩，而是血淋淋的廝殺和死亡。只不過，林三洪可以的隱瞞了這一切，只讓人們看到好的一面。至于真相，恐怕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林三洪看了看宛若的筆記，特意說道：“郭四妹名字當中的妹字，你改一下，不是姐妹的妹，而是三昧真火的昧。郭煒烈乃我大明雄兵，縱橫一生，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效其父，如烈火一般煅煉天下，成為鋼筋鐵骨的錚錚男兒，所以用了這個昧字。而郭四妹也真有出息，不負父親的期望，征戰(zhàn)馳騁頂天立地，為我漢家好兒男，瓦圖部落有此一王，興盛不遠矣！”

    顯然，林三洪是把自己的美好期望用謊言的形式加到了郭四妹的身上。

    于是乎，如女孩子一樣的娘娘腔郭四妹，在宛若的筆下，成了鐵骨錚錚的郭四昧……

    “好了……”說完郭家父子的“故事”，林三洪真的感覺很累，仿佛走過漫長的行程一般：“先寫這些吧，你再把文字潤一潤，騰好了給我過目?！?br/>
    因為只是單純的校隊和謄抄，宛若的速度快了很多，時辰不大就寫好了十幾篇紙張，整理好了遞交到了林三洪手中：“請老爺過目。”

    拿著這些記錄了自己三年經(jīng)歷的這篇“故事”，大漠黃沙蒼茫草原，仿佛歷歷在目，悠長低沉的牛角號，如戰(zhàn)鼓一般的萬馬奔騰之聲好似就在耳邊回響。尤其是看到郭家父子的這一段，雖然已經(jīng)被自己改動的面目全非，可林三洪永遠也不會忘記事實的真相。

    在很多時候，流傳下來的未必就是真的，很多美好的事物背后是讓人無法接受的不幸和苦難。

    閱完之后，林三洪提筆署上自己的名字，想了想之后又把“林三洪”這個書名抹掉，改換成了“孤煙客”這三個字尾署名。

    當時也盛行筆名之風，很多文人多用自己的筆名，大多是采用“隨風齋主人”“滄海飄零客”等等為名。而林三洪的這個“孤煙客”其實很普通，就好像現(xiàn)在論壇上那些“不要愛我”“帥的掉渣”等等ID一樣，其實普通的很。

    “好了，就這樣吧，送到揚州念昔處，讓她發(fā)到《飯后談》當中，以后每期《飯后談》我都會給她撰寫類似的文稿?！?br/>
    數(shù)日之后，嶄新一期的《飯后談》出爐，林三洪也有機會見到了自己的文章。

    《飯后談》本身已經(jīng)具備了報紙的性質(zhì)，又多是寫一些奇聞異事或者的花邊新聞之類的東西，八卦娛樂的味道十分濃厚，深得一些有閑文人的喜好，反正這東西也不要錢，閑來無事的時候翻出來看看，既解悶又可以娛樂，所以這幾年來發(fā)展的很快。

    以為這東西本身并不需要太大的本錢，有了揚州煙花行業(yè)的支持，這點小小的紙張筆墨和印刷費用不算什么。所以發(fā)行量已經(jīng)相當可觀，兩淮早就可以看到比較新鮮的《飯后談》了，江南各地也可以經(jīng)常見到，就是在浙東的文人圈子里，也有很多讀者。

    因為《飯后談》這個東西并不講述什么國家大事，在官府眼中其實就是花街柳巷的花抄，所以也懶得理會，甚至很多官員在茶余飯后有閑情逸致的時候也會找一份瞧上幾眼?？纯茨膫€書寓里的姑娘是不是更換了紅牌子，打聽一下那些高的讓人咂舌的“茶水錢”的價碼……

    但是這一期的《飯后談》有了很大不同：

    以往那些用來吸引眼球的香艷之事被擠到了邊邊角角，很大的篇幅都用來刊載這篇《漫話西北》的文章。

    文章中詳盡而有深入淺出的描繪出西北的形勢，勾勒出一幅活生生的異域風情，各個部落的風俗和習(xí)慣，于內(nèi)地迥異的制度和生產(chǎn)生活方式等等著實讓人感到有趣，尤其是部落的青春女子在選擇如意郎君時候所使用的手法：直接鉆進心儀男子的帳篷成其好事。讓很多登徒子心生向往之情。就算一些道貌岸然之輩，也一邊大罵著蠻夷之邦不知禮儀傷風敗俗之類的話語，一邊在腦海中勾勒著其中的快活于逍遙。

    而真正關(guān)心西北局勢憂心國家社稷的讀書種子，卻極力的從這篇文章之中尋找蛛絲馬跡，以分析大明王師和帖木兒賊兵之間的實力對比，分別雙方的勝負之數(shù)。甚至有一些心思熱情之人，憑借這個《漫話西北》所描繪的山川地形于部落形勢，結(jié)合大明王師的軍隊和戰(zhàn)斗方式，以紙上談兵的形式作出兵棋推演的舉動，一步步分析雙方大戰(zhàn)的進展和可能出現(xiàn)的變局……

    這個《漫話西北》的撰寫人是一個叫做孤煙客的家伙，從詳實的文字之中，可以推斷這篇文字的作者一定是個久居西北，對于各個部落和西北形勢有深刻了解的能人。光是這樣的描述，就不是能夠憑借想象所能做出來的。

    尤其是郭四昧和其其格壯麗而要完美的婚姻，讓很多人為之拍案叫絕。大明民家子弟于瓦圖公主結(jié)為夫婦，成為瓦圖之王，這樣的故事就是在戲文里也顯得過于夸張，可是卻在西北活生生的上演了……

    “看來蒙古各部內(nèi)附大明已是天意，十年二十年之后，瓦圖之王的子女已有我大明和蒙古的雙重血統(tǒng)，再過幾代人，哪里還分的出什么蒙古不蒙古的？”

    也有些衛(wèi)道者認為此舉大為不妥，做出書文反擊“孤煙客”：“華夷之防為天下之大事者，此郭生納蒙古宗室之女為妻，安問祖宗耶？若是他日誕下子嗣，為蒙古乎？為漢人乎？嗚呼，此亂我綱常實在禍患之始也，呼天下有識之士莫為郭生事哉……”

    娶一個蒙古公主，做蒙古之王還不是好事？反對者的聲音很快就被認為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嫉妒夢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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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挽馬帶走騾勉勉強強湊起來不到五十匹。又臨時性的雇傭了二十來個力夫，武奉孝等人再次踏上北去草原的路程。

    這一次他們的身份完全變了，已經(jīng)成為真真正正的販貨商人，攜帶者絲綢、布帛、瓷器和一些漆器以及許多內(nèi)地的常見貨物出了關(guān)口。這一次走貨是林三洪特意安排給武家營這些山民的生計，他本人卻沒有參與其中。

    武奉孝等人本來還抱著大賺一筆的心思，可出了關(guān)口之后才發(fā)現(xiàn)早有數(shù)不清的商隊快人一步捷足先得了。

    隨著內(nèi)附的部落越來越多，內(nèi)地和蒙古各部的統(tǒng)屬關(guān)系逐漸確立下來，至少是從表面上得到雙方的承認。曠日持久的戰(zhàn)爭和準戰(zhàn)爭狀態(tài)忽然就轉(zhuǎn)了風向，無數(shù)擁有靈敏目光的商人們都瞅準了草原這一大片商品銷售市場，一時間蜂擁而入，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雙方的商品貿(mào)易呈現(xiàn)出爆發(fā)狀態(tài)。

    尤其是甘、陜、晉等地的商隊，擁有地緣上的天然優(yōu)勢，呼啦一下子就沖了進來……

    武奉孝帶領(lǐng)的這個小小商隊在眾多的商隊大軍中根本就不起眼，攜帶的貨物也太過普通，根本就沒有什么競爭力，想象中大受牧民歡迎的情形根本就沒有出現(xiàn)。

    因為一下子涌進來的商隊太多，很多部落也改變了以往對商隊的歡迎態(tài)度，對各種商品也變得挑剔起來，這讓本就不善經(jīng)營的武家營商隊的狀況如雪上加霜。

    武奉孝不得不帶著鄉(xiāng)親們走的更遠，力圖避開越來越多的同行。在巨大的期望和殘路的現(xiàn)實之間，眾人又走了一個多月，按照原來的老路再一次來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部落聯(lián)盟勢力范圍之內(nèi)。

    因為在部落聯(lián)盟里廝混了三年，和各個部落早已熟悉，擁有其他商隊所沒有的“人緣”優(yōu)勢。貨物雖然沒有怎么樣，可架不住人情。各個部落的牧民聽說原來為部落作戰(zhàn)的“雄鷹勇士”帶著貨物過來了，也不爭什么價錢不論什么品質(zhì)，也不管用得著還是用不著，幾乎是饋贈一般把武奉孝等人的貨物一搶而空。

    帶來的絲綢、瓷器等物很快就換成了松石、瑪瑙和少量的金銀，另外還得到了一大堆牧民們贈送的皮革和羊肉。

    這個季節(jié)的羊肉極易保存，新鮮屠宰的肥羊去掉骨頭，趁著熱乎卷成個肉團，潑灑點水在外面放置一夜就會凍得比石頭還硬，拿野草一裹就可以運輸了。

    乍一算起來，走的這一遭貨盈利很多，可武家營的山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兒，絕對再也不想在草原上走貨了：

    “這些利錢不是咱們靠本事賺回來的，而是部落里的牧民念著往日的交情送給咱們的?！?br/>
    “就是這么個道理，車車穆爾的那個老哈罕拿了我一個瓷碗，給了咱們一把松石還送了一捆革三只羊。這哪里是什么交易？分明就是送東西給咱們。雖然當初打仗的時候我救過老哈罕，可也不能這么賺人家的東西啊。”

    “以前咱們個瓦圖、沙罕爾、車車穆爾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少，現(xiàn)在這個樣子過來，好像咱們是來討要好處似地……這一回就算了，以后我是不想來了?！?br/>
    “我也不想來了。”

    貨物的價格和賣出去的價格明顯不相符，這讓樸實的山民感覺很不自在，好像平白占了多大的便宜一樣。雖然可以得到很多利潤，可賣東西不是這么個賣法。這不是在賣貨物，而是在賣交情。

    在這些部落當中，有從前的交情支撐著，可以輕易把貨物“賣”出去，而且是“賣”一個很高的價格，這樣的交易方式顯然不是山民們愿意接受的。若是把貨物賣到其他部落的話，不善經(jīng)營不善交易的山民根本就無法于那些精明的商人們相提并論，貨物也不如人家的好，自然比不過其他商隊。

    左右權(quán)衡之后，眾人還是決定帶著這一次的利錢回去，再也不做這種勾當了。

    以為牧民的盛情挽留，武奉孝等人又在部落了盤桓了幾日，于當初的一些老熟人敘舊聊天，探聽了一些消息，感覺也沒有多大意思，于是辭別了各個部落……

    從草原回到內(nèi)地之后，已經(jīng)是年關(guān)將近。

    武奉孝等人找到林三洪，苦著臉訴說了這一次走貨的經(jīng)歷：“東家，確實是能賺不少，可咱們不想這么賺錢。走貨什么的事情不是我們可以做的，大家伙商量好了。瞅著植桑是個好營生，想用這次賺回來的錢置辦點山田荒灘，反正也是種桑樹嘛，不需要良田沃土，也下不了多少本錢……”

    “別，千萬別?！绷秩楫敃r了否決了眾人這個天真而又盲目的想法。

    隨著北邊商路的打通，整個織造行業(yè)確實迎來了一個空前發(fā)展的時機。最直接的反應(yīng)了幾乎所有的紡織作坊都在增添織機，加大生產(chǎn)能力。這自然也就帶動了繅絲行業(yè)的繁榮，繅絲的繁榮最直接的體現(xiàn)就在養(yǎng)蠶和植桑這兩個上游環(huán)節(jié)上。

    現(xiàn)在的養(yǎng)蠶和植?；疽呀?jīng)細分開來，養(yǎng)蠶的蠶戶專司養(yǎng)蠶收繭，種植桑樹的桑農(nóng)作為整個行業(yè)的最上游，也是一哄而上，大肆擴大種植面積，別說荒灘山地之間，就是很多的良田也該種了桑樹……

    這種盲目而又短視的行為顯然不可能持久，因為整個行業(yè)的利潤的控制在下游的各個大作坊手中?，F(xiàn)在蠶繭價格的上揚帶動了桑價的水漲船高，但是這些利潤的各個大型作坊之間競爭的副產(chǎn)品。若不是因為殘酷的競爭，和蠶戶有直接業(yè)務(wù)往來的繅絲作坊恨不得把蠶繭的價格壓到地底下去。到時候無論是大規(guī)模養(yǎng)蠶還是大面值植桑，必然受到重創(chuàng)。

    勢頭好的時候就一哄而上，等到行業(yè)內(nèi)部的競爭結(jié)束之后，最先吃虧的就是上游的蠶戶和桑農(nóng)，這是很明顯市場規(guī)律。

    尤其是今年，盲目的植桑養(yǎng)蠶現(xiàn)象已經(jīng)十分嚴重了。無論是江南的繅絲大鱷豐隆昌，還是兩浙兩淮的繅絲聯(lián)盟，其利潤空間已經(jīng)到了一個臨界點，估計這種內(nèi)部的惡性競爭不會持續(xù)很久。明顯帶有“自殺”性質(zhì)的競爭最后肯定會以相互妥協(xié)的形式結(jié)束，到時候無論是蠶戶還是桑農(nóng)，想哭都找不到墳頭。

    別看春桃是一弱女子，商業(yè)上的壓榨手段一使出來。絕對不會手軟。

    “大家若是想著安穩(wěn)，千萬別種桑，也別想著養(yǎng)蠶，老老實實耕田種地才是正經(jīng)……”

    因為一些有錢人家瘋狂擴大桑樹的種植面積，江南很多地方的土地價格到了一個峰值的高度，現(xiàn)在掏銀子買田地絕對不劃算，可是為了山民的生計和未來，就是價錢再高也得買。

    這一次走貨雖然賺了不少，可要是大規(guī)模購買農(nóng)田的話，顯然會面臨一個資金不足的問題。去作坊里做工，絕對不是什么好出路，因為豐隆昌為了降低成本，大肆使用價格低廉的女工和童工，以榨取更多的剩余價值。現(xiàn)在的工錢低的可憐，若是女人和孩子去做，還可以勉強維持。一大群男人去繅絲作坊干活，根本就不夠養(yǎng)家活口之用。

    林三洪說道：“現(xiàn)在大家手里有多少銀子？先湊一湊，我再找找以前的熟人，盤借一點現(xiàn)錢過來，不管怎么說，先把田地置辦起來才是正經(jīng)的路子。雖然耕田種地終究賺不了幾個，可這是最安穩(wěn)的退路，等田地置辦好了。我再給大家琢磨其他的路子。這世道，只要心眼活兒，就有大把的銀子賺……”

    眾人曉得林三洪有門路，幾千兩銀子也不必費什么力氣，無論是去找春桃還是對玉蘭等作坊主開口，這點“小錢”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送走了武家營的眾人，林三洪喚來了英子。

    這些年以來，英子和一些健婦都在林家后宅，雖然這些出身獵戶的女人每天都兢兢業(yè)業(yè)的保護著“侯爵大人”的宅子，可林三洪這個侯爵大人既不是什么位高權(quán)重的宗室，有不是戰(zhàn)功赫赫的功臣。反而有一種朝不保夕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惶恐，實在用不著這些人的保護了。

    其實當初安排這些人進到內(nèi)宅的時候，就是為了給她們找個事情，說穿了就是因為當初在湖廣的時候這些人和林三洪一路同行生死與共，林三洪想把大家養(yǎng)起來。

    可是現(xiàn)在的局勢不一樣了，林三洪自己都無法保證自身的安全，這個侯爵的身份就好像一個隨時都可能把所有人炸的粉身碎骨的定時炸彈，一旦真的有什么不忍言的事情發(fā)生，英子的射術(shù)再怎么精湛，也無法阻止。因為林三洪知道自己的對手不是偷雞摸狗的小毛賊，而是……

    桌子上擺著的是林三洪歷年來的積蓄，還有蒙古部落贈送的一些禮品，雖然談不上價值連城，可也能值不少銀錢，若是節(jié)儉一些，足夠這些女人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這些東西英子你拿下去，和大家分一分。置宅子置地我就不管了，若是以后再有什么困難，可以去找春桃……”

    “大人……”英子上前一步說道：“大人這是做什么？想要遣我們走么？當年家父在世之時，就曾經(jīng)一再囑咐，說大人是千載難逢的青天大老爺，要我們好好的保護大人……”

    “青天二字再也休提……”林三洪擺擺手說道：“英子你們也是跟隨著我從武家營一路輾轉(zhuǎn)走到了今日，今日要你們離開我心中也不好受。實在是因為現(xiàn)在遇到了天大的難處……”

    英子象個錚錚男兒一般說道：“我知道大人的這個侯爵是個空架子，家里也養(yǎng)不起這么多閑人，可我們跟隨大人也不為了錢財衣食，大人就是不給我們開工錢……”

    “不是錢的問題。”林三洪故作輕松的一笑：“就憑我安北侯的這一身本事，賺幾個養(yǎng)家糊口的小錢應(yīng)該還不在話下。諸位姊妹也是和我林三洪生死患難的至親至近之人，我也就不再隱瞞了。這一次是我林三洪遇到了生平以來最大的對手，這一關(guān)不是那么好過的……”

    “對手？”一提到這兩個字，英子就下意識的去摸背后，只可惜英子現(xiàn)在沒有背著她那張足以射穿猛虎頭顱的巨大獵弓，可是英氣卻一點也不曾少了。

    英子果斷的挺胸說道：“當年武家營一戰(zhàn)，大人與我等并肩提刀斬殺湖廣都司的戰(zhàn)兵，血里火力都殺出來了。武昌城頭，面對楚王萬馬千軍，我等可曾懼過？英子雖是一介女流，卻愿效男兒之慷慨。誓于大人共進退?！?br/>
    “湖廣都司？楚王？”林三洪不住搖頭，因為現(xiàn)在的對手比當年的楚王要強大的多，而且林三洪也不可能和這個對手硬碰硬。真要是到了需要使用武力的時候，就算是有一百個英子，就算是有一百張可以百發(fā)百中的獵弓，也保護不了林三洪分毫。

    林三洪不想隱瞞豪爽的英子，抬手指了指上頭：“這次我的對手是天，勝負之數(shù)還很難受，你們在這里也幫不上什么，反而會讓我多了牽絆。走吧，是時候了。只有你們都走了，我才能心無旁騖專心致志的拿出全部本事來扛一扛……”

    “大人……”英子再次上前，毫不避諱的說出旁人不敢說出的“大逆不道”之言：“大人是不是在準備和皇上斗一斗了？英子不怕皇上?！?br/>
    “哈哈，我知道你不怕皇上，可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徒增……”林三洪忽然意識到，連英子這樣的女子都看出了自己和朱棣之間的矛盾，那么朱棣要對付自己很可能已經(jīng)是必然了。大明朝的異姓侯爵，這本身已經(jīng)說明了什么，雖然朱棣曾暗示罷官之后就可以既往不咎，可皇帝說話可以相信么？林三洪可不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置在朱棣不靠譜的承諾上。當年的朱元璋連面色金牌都賞賜出去好幾十個，殺人的時候照樣毫不手軟。這更加堅定了林三洪的心念：“你們?nèi)羰遣幌胱咭部梢裕驮诟浇棉k點宅子田地，看著我就可以了，千萬不可參與進來……”

    雖然英子不愿意離開林三洪身邊，可林三洪心意如鐵，最后只好同意林三洪的折中方案，拿著安北侯的積蓄出了林家老宅……

    “老爺，你是不是已經(jīng)覺察到了什么？”杜月娘躺在丈夫身邊，十分擔心的問道：“這些天以來，老爺一直在給自己的貼身之人安排后路，難道是……”

    “我早就想過了，夫人說的也不差，皇上那邊的事情不會這么輕易就算完！”關(guān)于這一點，一直到朱棣露出準備立朱高煦為太子的跡象之后，林三洪才徹底想明白。

    所謂的臨陣脫逃，其實一點也不重要，關(guān)鍵是林三洪所做的事情已經(jīng)影響到了兩個皇子之間的勢力均衡，影響到了皇位的傳承，這可是皇家的禁臠?；叵氘斎盏暮谝虏』⒁V孝，似乎也是在暗示這層意思。

    以姚廣孝的影響力和功勞，勝過林三洪數(shù)倍，可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朱棣依然把姚廣孝調(diào)離大王爺身邊，讓他去北平修建寺廟。一直努力不觸碰到這一點的姚廣孝都很明智的選擇了退出，作為漢王門下第一功臣的林三洪，朱棣絕對不會讓他有崛起的機會，絕對不會讓現(xiàn)在的林三洪成長為一個權(quán)臣，以免在未來出現(xiàn)不可預(yù)料的局勢。

    朱棣需要的是一個絕對強勢的皇權(quán)，而且要把這個皇權(quán)的模式確立下來，功臣就是兔死之后的走狗，就是鳥盡之后的良弓，能打壓則打壓，能消滅則消滅。

    當初的洪武朝，很多曾和朱元璋并肩作戰(zhàn)的老功臣明明已經(jīng)是沒有了影響皇權(quán)的可能，可依然沒有落到好下場，林三洪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皇帝是金口玉言不假，可在極端的集權(quán)形勢下，皇帝說什么就是什么，隨時隨地都可以翻臉。當年洪武朝的四十二個侯爵，一個活下來的都沒有?，F(xiàn)在的功臣當中，姚廣孝已經(jīng)年邁體衰如同風中殘燭，只要將他撥到一邊就可以了，反正黑衣病虎以到八十高齡再也活不了幾天。而年輕的林三洪就不一樣了，只要朱棣想起來，抬手就能把林三洪拍的粉身碎骨。

    所以必須提早防范，免得到時候悔之晚矣。

    “老爺真的要和皇上斗法？斗得過么？”畢竟是同心同體的結(jié)發(fā)夫妻，杜月娘很擔憂的說道：“要不然老爺再上折子，辭了這個勞什子的要命侯爵……”

    “那沒有用，沒有自保的實力說什么都是虛的。要不然夫人帶著改兒和母親出海幾年吧……”

    杜月娘好似惱了一樣甩下林三洪的胳膊，氣呼呼的說道：“老爺這是說的什么話？你我夫妻乃是天緣，老爺都不怕，我做娘子人家的還能怕什么？”

    “也好，形勢還沒有危急到那種地步，反正我已經(jīng)遣散了所有人，準備和皇上斗一斗了。”

    “老爺斗得過皇上么？”

    林三洪努力做個輕松的神色：“他有翻天印，我有遁地術(shù)，現(xiàn)如今的皇上已經(jīng)被《大明國》書迷住了心竅，西北的戰(zhàn)事也不是說話就能結(jié)束的。只要給我時間，我就有翻盤的機會。明年再有一年的時間，皇上就算是想動我也得顧慮許多。要是能熬過三年，勝負之數(shù)各位五五，若是熬上五六年，我手里的勝酬也有七分，十年之后，可言必勝?！?br/>
    隨著年齡的增長，杜月娘越發(fā)慵懶，也很少認真考慮什么事情，雖然隱隱約約的感覺到這話是林三洪的安慰之詞，卻也覺得放心了許多，攬著丈夫的肩頭打個呵欠：“那就好，老爺眼光準心眼活泛，有應(yīng)對的法子我就放心了。說不準皇上根本早就把老爺忘記了呢，咱們這是杞人憂天也說不定呢！”

    “杞人憂天？那就最好了，睡覺吧?！?br/>
    次日，一大幫子*人和宗人府的小吏來到林三洪家中，鬧鬧哄哄的折騰起來，先是按照慣例賞賜了侯爵應(yīng)有的冠服和儀仗，然后又要搬出不少銀錢，據(jù)說這些錢出自國庫，用來給林三洪修建侯爵府邸……

    “看來朱棣真的沒有忘記我這個腦袋小帽子大的侯爵呀?！?br/>
    按照體制，雖然是虛封的侯爵，也可以使用定制的儀仗并且擁有一定數(shù)量的小吏。至于修建侯爵府邸，除非是皇上賞賜，否則朝廷沒有義務(wù)出這份錢。

    因為現(xiàn)在的皇上還是前線打仗，各種文書往來和儀制的置制都需要繁瑣的過程和相當長久的時間，所以一直到了今天，種種封爵之后的待遇才接踵而至。

    儀仗冠服什么的可以直接收了，至于修建侯爵府……林三洪恨不得被朱棣忘記呢，怎么可能大興土木為自己修建府?。?br/>
    可這種賞賜不接也不行，林三洪只能擺開架勢，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接受了朝廷的賞賜，一再叩謝天恩雨露，收下這些銀錢之后立刻就提出：

    “現(xiàn)如今朝廷在西北用兵，三洪恨不能效力軍前，身受皇恩厚重惶恐不已，情愿將修建府邸之資報效給朝廷，以為大用……”

    一轉(zhuǎn)手，就又把朝廷賞賜下來的銀錢物資又送了回去，還落下一個“熱切報效”的好名聲！

    大明朝的爵位，追究到根子上，其實就是一個“贈官”的性質(zhì)，完完全全是一個名義上的東西，其本身并不值錢，也沒有什么權(quán)勢。只不過因為歷來的爵位獲得者，尤其是侯爵這個級別的人物，大多都是用這樣那樣的功勞，本身就已經(jīng)是高官了，為了籌功而賞下來的這么一種榮耀。就好像科舉考場上中了狀元一樣，雖然在很多人心目中狀元之后都要披紅掛彩的跨馬游街，其實那并不是什么定制，而是朝廷里賞賜下來的榮耀而已。

    現(xiàn)在的林三洪沒有實實在在的官職和權(quán)位，僅僅是帶著一個虛的不能再虛的安北侯爵位，就好像沒有中狀元也披紅掛彩的游街一樣，除了表面上的榮耀之外什么都沒有……

    好不容易打發(fā)了這幫小官小吏，林三洪已極是疲憊，二夫人和三夫人很殷勤的要老爺回房休息，林三洪卻拒絕了連個側(cè)室的好意：“喚宛若到書房伺候著，老爺要用文字筆墨了?！?br/>
    宛若這個丫鬟樣貌雖然平平無奇，文字功夫確實扎實的很，若是男兒之身，放到士林學(xué)子當中，說不定還可以博取個功名什么的，至少比安北侯林爵爺要高明的多。

    作為秘書使用的宛若很恭敬的坐在書桌之內(nèi)，蘸墨執(zhí)筆做好了錄書的準備。

    一直以來都是這個樣子，下人宛若坐著，主人林三洪站著，不管林三洪說什么宛若都會很仔細的記錄下來并且加以潤色。也不知林三洪又要做什么書文，宛若只是老老實實的執(zhí)筆在手，等候著林三洪發(fā)言：

    “這個帖木兒根本就不是什么蒙古人，更和黃金家族沒有半點相干。這個浪子野心的家伙打著黃金家族的幌子，接連滅掉幾個黃金家族的后裔，以扶植傀儡的手段發(fā)跡，然后殺掉傀儡自立，已吞并幾個汗國……”

    “夫帖木兒者，非蒙古后裔，假借元室正名行一己之私，以賊計妄行廢立之舉，名為蒙人，實為蒙賊……”

    “帖木兒字號蒙古汗國，其實就是他自己的帖木兒帝國，如今的帖木兒占地萬里，擁兵百萬，已有染指大明疆土躍馬（嘉峪）關(guān)內(nèi)之野心……”

    林三洪大致的描述了一下帖木兒和帖木兒的第二蒙古帝國的概況，而宛若則筆走龍蛇，快速記錄的同時把林三洪的大白話稍微潤色一下。

    “帖木兒帝國距此萬里之遙，勞民傷財窮兵黷武，其后勤線之漫長……”

    “帖木兒帝國乃拼湊而成，內(nèi)部紛爭不斷傾軋嚴重，內(nèi)亂更是此起彼伏……”

    林三洪簡要的描述了做了一開篇，說明了當年大明朝對手的概況，并且第一次比較詳盡的描述出帖木兒帝國內(nèi)部的情形。

    帖木兒帝國本身就沒有一個可以作為核心的主體民族，打著蒙古人的旗號卻和很多蒙古汗國作戰(zhàn)，內(nèi)部紛爭不斷等等等等，雖然有相當一部分是林三洪個人想當然的言辭，但是和事實也相差不遠了。

    有了這個開篇之后，林三洪并沒有直接說戰(zhàn)爭本身，而是著重講述蒙古各部的風土人情和民風民俗，以輕松的語調(diào)勾勒出一幅萬里之外難得一見的異域風情。

    因為林三洪等人在瓦圖部居住長達三年之久，對于這些遙遠蒙古部落的風俗爛熟于胸，說起來也是娓娓道來引人入勝。

    尤其是作為第一批內(nèi)附的西方部落，十三部落之間的異同和部落首領(lǐng)，以及他們在風俗和軍事上的特色，林三洪都做了詳細描述。

    也不曉得過了多少時辰，林三洪感覺篇幅差不多了，低頭一看，宛若手邊已經(jīng)鋪滿了幾十張稿紙，每一張都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

    “老爺說完了么？”

    趁著林三洪說話的空當，寫字機器宛若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還沒有說完呢，休息一下吧。”

    “奴婢不累，老爺若是累了奴婢就去弄點茶水點心……”

    林三洪搖頭說道：“若是真的不累，咱們就繼續(xù)寫下去，茶水點心什么的就免了，一會我讓廚房給你加菜。我說，你錄……”

    “如瓦圖、車車穆爾、庫爾庫曼這樣的部落，因為出于極西之疆域，其實對于蒙古汗國的依附完全是一種松散的歸屬。自帖木兒滅掉汗國之后，各部落更加松散群龍無首……”

    “同樣，因為這些部落距離我大明太過遙遠，又有處處兇險的大漠阻隔，各部落于我大明之間素無往來。尤其是洪武朝北伐之后，東西蒙古混戰(zhàn)不休，各部落其實已是單獨存在……”

    宛若的額頭已經(jīng)現(xiàn)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依舊盡職盡責的記錄這林三洪的話語。

    在林三洪的介紹下，極西蒙古各部的大致形勢已經(jīng)躍然紙上。

    大明王朝和帖木兒之間的戰(zhàn)爭，其實老百姓們并不清楚到底是為什么才打起來的，反正大明乃是萬邦之中央，乃是上過天朝，國力強盛圣天子在位，自然是想打誰就打誰了。而林三洪描述過西北的形勢之后，人們就可以通過林三洪的描述知道戰(zhàn)爭的原因和最基本的形勢了。

    “還有，你加上這一段……”林三洪雙手撐著書桌的邊角，眼睛瞇縫起來遙望西北：“郭四妹本是我湖廣農(nóng)家子弟，雖本侯爵進入瓦圖之后，于瓦圖公主……對，就是公主，于瓦圖公主閨名其其格者一見傾心。瓦圖之王乃雄才大略之輩，而郭四妹之父郭煒烈乃是我大明健卒，于危難之際力挽狂瀾，于萬馬軍中父子攜手拼死一戰(zhàn)，救出瓦圖之王。大戰(zhàn)之后，瓦圖王于郭煒烈英魂隕落，有感于父輩并肩而戰(zhàn)同生共死之誼，有感于郎才……”林三洪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郎才女貌”這也詞匯：瓦圖公主其其格于我大明子弟郭四妹結(jié)為夫婦，在瓦圖部落群龍無首之際，郭四妹為萬眾所歸勇挑重擔，成為新的瓦圖之王，受我大明敕封……”

    生死慘烈的大戰(zhàn)在林三洪口中成了才子佳人故事的背景，陰差陽錯一點也不幸福美滿的郭四妹和其其格被林三洪說成是天造地設(shè)的好姻緣，差一點就用上了“千里姻緣一線牽”這也的話語了！

    郭四妹為什么于其其格成親，兩個人是不是“心儀已久”林三洪自然清楚的很，在這個時候他沒有說實話，而把用輕松的語調(diào)說完了這個被鮮血和不幸所浸染的故事。

    “老爺，郭四妹的這個事情真好……”就連執(zhí)筆人宛若也被這個故事所感染，仿佛見到了精彩的才子佳人的戲文一般。通常情況下，戲文里的才子佳人都會喜結(jié)連理然后被皇帝加封為這樣那樣的大官兒。郭四妹和其其格顯然就是這樣故事里的主角，太讓人羨慕了。

    郭四妹不是才子，其其格也不是佳人，兩個人的姻緣之中更多的是不幸，這一個故事的背景也不是恢弘壯闊的戰(zhàn)爭史詩，而是血淋淋的廝殺和死亡。只不過，林三洪可以的隱瞞了這一切，只讓人們看到好的一面。至于真相，恐怕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林三洪看了看宛若的筆記，特意說道：“郭四妹名字當中的妹字，你改一下，不是姐妹的妹，而是三昧真火的昧。郭煒烈乃我大明雄兵，縱橫一生，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效其父，如烈火一般煅煉天下，成為鋼筋鐵骨的錚錚男兒，所以用了這個昧字。而郭四妹也真有出息，不負父親的期望，征戰(zhàn)馳騁頂天立地，為我漢家好兒男，瓦圖部落有此一王，興盛不遠矣！”

    顯然，林三洪是把自己的美好期望用謊言的形式加到了郭四妹的身上。

    于是乎，如女孩子一樣的娘娘腔郭四妹，在宛若的筆下，成了鐵骨錚錚的郭四昧……

    “好了……”說完郭家父子的“故事”，林三洪真的感覺很累，仿佛走過漫長的行程一般：“先寫這些吧，你再把文字潤一潤，騰好了給我過目?！?br/>
    因為只是單純的校隊和謄抄，宛若的速度快了很多，時辰不大就寫好了十幾篇紙張，整理好了遞交到了林三洪手中：“請老爺過目。”

    拿著這些記錄了自己三年經(jīng)歷的這篇“故事”，大漠黃沙蒼茫草原，仿佛歷歷在目，悠長低沉的牛角號，如戰(zhàn)鼓一般的萬馬奔騰之聲好似就在耳邊回響。尤其是看到郭家父子的這一段，雖然已經(jīng)被自己改動的面目全非，可林三洪永遠也不會忘記事實的真相。

    在很多時候，流傳下來的未必就是真的，很多美好的事物背后是讓人無法接受的不幸和苦難。

    閱完之后，林三洪提筆署上自己的名字，想了想之后又把“林三洪”這個書名抹掉，改換成了“孤煙客”這三個字尾署名。

    當時也盛行筆名之風，很多文人多用自己的筆名，大多是采用“隨風齋主人”“滄海飄零客”等等為名。而林三洪的這個“孤煙客”其實很普通，就好像現(xiàn)在論壇上那些“不要愛我”“帥的掉渣”等等ID一樣，其實普通的很。

    “好了，就這樣吧，送到揚州念昔處，讓她發(fā)到《飯后談》當中，以后每期《飯后談》我都會給她撰寫類似的文稿?！?br/>
    數(shù)日之后，嶄新一期的《飯后談》出爐，林三洪也有機會見到了自己的文章。

    《飯后談》本身已經(jīng)具備了報紙的性質(zhì)，又多是寫一些奇聞異事或者的花邊新聞之類的東西，八卦娛樂的味道十分濃厚，深得一些有閑文人的喜好，反正這東西也不要錢，閑來無事的時候翻出來看看，既解悶又可以娛樂，所以這幾年來發(fā)展的很快。

    以為這東西本身并不需要太大的本錢，有了揚州煙花行業(yè)的支持，這點小小的紙張筆墨和印刷費用不算什么。所以發(fā)行量已經(jīng)相當可觀，兩淮早就可以看到比較新鮮的《飯后談》了，江南各地也可以經(jīng)常見到，就是在浙東的文人圈子里，也有很多讀者。

    因為《飯后談》這個東西并不講述什么國家大事，在官府眼中其實就是花街柳巷的花抄，所以也懶得理會，甚至很多官員在茶余飯后有閑情逸致的時候也會找一份瞧上幾眼?？纯茨膫€書寓里的姑娘是不是更換了紅牌子，打聽一下那些高的讓人咂舌的“茶水錢”的價碼……

    但是這一期的《飯后談》有了很大不同：

    以往那些用來吸引眼球的香艷之事被擠到了邊邊角角，很大的篇幅都用來刊載這篇《漫話西北》的文章。

    文章中詳盡而有深入淺出的描繪出西北的形勢，勾勒出一幅活生生的異域風情，各個部落的風俗和習(xí)慣，于內(nèi)地迥異的制度和生產(chǎn)生活方式等等著實讓人感到有趣，尤其是部落的青春女子在選擇如意郎君時候所使用的手法：直接鉆進心儀男子的帳篷成其好事。讓很多登徒子心生向往之情。就算一些道貌岸然之輩，也一邊大罵著蠻夷之邦不知禮儀傷風敗俗之類的話語，一邊在腦海中勾勒著其中的快活于逍遙。

    而真正關(guān)心西北局勢憂心國家社稷的讀書種子，卻極力的從這篇文章之中尋找蛛絲馬跡，以分析大明王師和帖木兒賊兵之間的實力對比，分別雙方的勝負之數(shù)。甚至有一些心思熱情之人，憑借這個《漫話西北》所描繪的山川地形于部落形勢，結(jié)合大明王師的軍隊和戰(zhàn)斗方式，以紙上談兵的形式作出兵棋推演的舉動，一步步分析雙方大戰(zhàn)的進展和可能出現(xiàn)的變局……

    這個《漫話西北》的撰寫人是一個叫做孤煙客的家伙，從詳實的文字之中，可以推斷這篇文字的作者一定是個久居西北，對于各個部落和西北形勢有深刻了解的能人。光是這樣的描述，就不是能夠憑借想象所能做出來的。

    尤其是郭四昧和其其格壯麗而要完美的婚姻，讓很多人為之拍案叫絕。大明民家子弟于瓦圖公主結(jié)為夫婦，成為瓦圖之王，這樣的故事就是在戲文里也顯得過于夸張，可是卻在西北活生生的上演了……

    “看來蒙古各部內(nèi)附大明已是天意，十年二十年之后，瓦圖之王的子女已有我大明和蒙古的雙重血統(tǒng)，再過幾代人，哪里還分的出什么蒙古不蒙古的？”

    也有些衛(wèi)道者認為此舉大為不妥，做出書文反擊“孤煙客”：“華夷之防為天下之大事者，此郭生納蒙古宗室之女為妻，安問祖宗耶？若是他日誕下子嗣，為蒙古乎？為漢人乎？嗚呼，此亂我綱常實在禍患之始也，呼天下有識之士莫為郭生事哉……”

    娶一個蒙古公主，做蒙古之王還不是好事？反對者的聲音很快就被認為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嫉妒夢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