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東海東北岸的幾萬里處,茫茫然無邊無際海水翻涌,海域上漂浮一處仙山,方圓萬里,名為蓬萊。當清晨的旭光溫溫地照來,蓬萊玉樓上昨夜生出的露珠兒明澈澈,晶晶閃閃有如白晝星光,亮晃晃地折射出略帶色彩的光,明媚而又清麗。
這日,一道白光流逸在無盡海,瞬息間,掠過東邊十萬里,悄無聲息來到蓬萊仙島上。
一處幽山深處,洞穴里。
聽得一個聲音道:“沒想到這個仙門弟子嘴這么嚴實,來軟的不行,來硬的把折騰成這樣居然都不說仙門心法!”
另一個聲音有些不安道:“我們要是得不到仙門功法怎么辦?”
“我們只能離開此處。不管怎樣,這小子都得除了。等他醒來后,再好好審問一番……”
另一個聲音說:“那好,我去洞口守著。姐姐,你休息一會?!?br/>
洞內(nèi),精金鐵索鎖著一個年輕男子。衣服上血跡斑斑,顯然遭了嚴刑。一團白光從石壁上現(xiàn)出,沒入男子的身軀。
“呃,這是……”男子睜開了眼,“這是哪里,我是誰……”皺著眉頭,腦海中的記憶洶涌而出。
這副身體叫做蘇明生,他繼續(xù)感受著多出來的記憶,蓬萊仙門外門徵羽坊的低級樂師一個。呵呵,還是一個樂師,他的心中微微有苦意。
自己是到了海外蓬萊島,距原來海內(nèi)中州北野之地有數(shù)十萬里,這可是自己從不敢想象的事。
可惜,這個世道沒變,還是原來那樣,世人不尊樂,要這一生何益呢?徵羽坊也是沒落不堪,在門內(nèi)遭受冷眼,地位很低。
他繼承了這副身體的一切,包括修為。這副身體修為實在低得可憐,修煉三年才剛剛達到地氣境,九易之變才堪堪達到易脈。
蓬萊心法共有地氣境、靈均境、靈臺境、坐忘境、太素境。九易則有易氣、易血、易脈、易精、易髓、易骨、易筋、易發(fā)、易形,這是肉身之基。
再沉心一看,還有一團白光在自己的眉心內(nèi)一寸天地。甫一接觸,便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意志!
分元仙訣!那個道君留下的道訣,還有不知名的一團白光。
所謂分元仙訣,便是將這天地萬物化為元氣為己所用的道法,花草樹木、金玉靈石皆為元氣;修至高深,萬物皆可為我所用!一時間被這神奇道法震驚的他回過神來時,突然暗笑:自己一個樂師要這些有何用。
卻猛然間元神感受到那團白光里天地蒼蒼內(nèi)洪鐘大呂一個聲音:
所有一切不如愿,皆可執(zhí)一去改變!
往昔的歲月就這么重新映在他的眼前,他,海內(nèi)中州譚城商賈吳家這代唯一的香火吳啟明,幼時初學器樂——笛,他樂藝漸長,成為一代大家。家道一直不溫不火,他也沒有經(jīng)歷什么風浪,當他徹底離不開樂時,卻發(fā)現(xiàn)樂師式微,世人不尊樂。父母只希望他承父業(yè)、續(xù)香火,他卻不愿。當他的樂詣再無人可與之相匹,終于發(fā)覺自己一生所求到頭來竟毫無用處。他孤獨、心死,他的世界唯有晦暗、壓抑、痛楚!
這是那團道君留給他最后的一道機緣,也是要打破他的執(zhí)念,恍惚間,元神內(nèi)似通了一竅,豁然開朗。既然世間不尊樂,就得靠自己去改變!
蘇明生,從此他便是蘇明生了……
這神州山海,樂道式微,但是只要自己能夠在這天地之間占有一席之位,自己就能傳下樂道,普渡萬萬眾生。自己是蘇明生了,是蓬萊仙門的一員了,只有不斷地向上走,才能傳下自己的道。
回到現(xiàn)實,不得不面對自己被鎖住的事實,他不禁苦笑。渾身的疼痛還有冷硬的地面無一不在告訴著他陷入困境。
他在把記憶細細捋了一遍后,不禁心里暗自一嘆:這副身體以前也算是個落魄人,徵羽坊外門弟子低級樂師,就受傳了一卷蓬萊心法,難得修煉到地氣境。默默無聞了幾年,一直沒進步混日子,到是書看了不少。前些日子遇上了個美人兒姑娘,魂兒就被勾搭去了。那姑娘甚是楚楚可憐,又喜歡聽他的曲子。然后說要帶他去一處地方,他欣然答應。原來她是給他介紹另一個女子——叫做零雁的冷艷姑娘,竟有這等好事!
沒想到軟玉溫香都只是為了謀得仙門心法,他怎肯答應!接著就糟了這樣的罪。
真是個挨宰的倒霉人,先是抱怨了一番這副身體以前的作為,然后開始琢磨起自己怎么辦。
自己是斗不過這兩個小妖,目前身上都是傷,想想無論如何都得先恢復損耗的真元。
蓬萊心法無時無刻不在運轉(zhuǎn),一點一滴修復著受傷的身軀。然后與此同時,將分元仙訣御使了起來。地氣為母,最為養(yǎng)人。將仙訣大致弄清楚后,便對著自己身下地下深處一使,剎那間只覺得真元被抽空了一樣,真元收不住地流走,讓他大駭。他身子下的地下深處一塊石頭瞬間風化般粉碎,與此同時,厚重而又充沛的元氣一下子擠進了他的身體,撕心裂肺的痛還有膨脹的元氣撐破了他的傷口,鮮血流出。他趕緊使得分元仙訣分化元氣,融入自己的肌骨。
“什么聲音…”一個聲音道。
“姐姐,他傷口惡化又流血了,看樣子活不長了…”另一個聲音回答。
“明天再拷問他一次,然后就將他埋了!”
……
元氣入肌骨,蘇明生渾身一陣舒暢,剛才緊繃的脈也頓時松了下來。剛剛這一次,便已經(jīng)達到了易脈的層次,也穩(wěn)固了地氣境。不過,自己還是唐突了,剛才這次分元仙訣使用得太沒譜了,沒有控制好真元還有施法位置,施法強度也不對,幸虧沒有對自己造成傷害。但真元被抽空時也驚得他一身冷汗,還是得慎重!
聽到兩個小妖的對話,沒有記憶里那個姑娘的聲音。
兩妖全都出去了,夜晚是妖修煉的時機,太陰之氣,正是濃郁。
睜開眼時山洞沒有別的,只有他自己。使用了分元仙訣的他如今傷已經(jīng)都好了,除了身上看上去還是那么殘破。
一陣輕悄悄的聲音自洞口傳來,他閉眼假寐。聲音越來越近,一陣香風,到了他身旁。一只柔軟的手觸摸到他的臉龐,他緊閉著眼,仿佛一直陷入沉睡之中。只覺得那只手冰涼,柔軟無骨,正在他胡亂猜測時,忽然感覺到一串熱珠子濺到自己的臉上,癢癢的,這是……她在抽泣,她是……她是誰……
“明生,對不起!對不起……”低聲抽咽,她出聲時。蘇明生便知道了,她便是記憶里的那個美麗女子。
“我不知道她心懷不軌……你千萬不要死啊……”
蘇明生心道:原來不是故意害我的。還是緊閉眼睛,保持著警惕。同時也運起心眼,這才看到她的模樣。端的是楚楚可憐一嬌媚美人兒,讓人憐惜不已。
他驚嘆:這姑娘竟給他這般感覺。但依舊默不作聲地運轉(zhuǎn)蓬萊心法,他知道只剩下一夜時間……
空洞洞的夜里,女子繼續(xù)嗚咽著,“我去徵羽坊外門尋人來救你,可是他們都不信,都不愿意幫我……”只是寥寥幾句,其余盡是嗚咽。
蘇明生心頭一熱,自己在徵羽坊外門幾乎是沒人主意的存在,哪個會知道自己,恐怕也只有徵羽坊被塵封的名冊里,還記著他的名字。隨著時間過去,他對以前的蘇明生大致也明白透了。這廝就是想在徵羽坊外門無所事事賴一輩子了,整日遛到蓬萊仙門外混跡在東昇酒樓。久而久之,他除了在蓬萊仙門有一處屬于他的房子,再也沒有其他。這么一個人的存在被眾人漸漸忽略,沒有人管。
夜?jié)u漸深了,嗚咽聲止。洞口有腳步傳來,是那兩個妖的。
聲音近了,只聽得一聲不耐煩的“趕緊滾吧!”女子無奈離去,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了。
那兩妖一男一女,女的是姐姐。
“姐姐,就這么放了她?”那男的擔心地問。
“沒事。她不敢說什么的?!苯憬慊卮?。說完便一招手讓他出去:“你出去繼續(xù)修煉。”
“那姐姐你呢?”
“我要在這看他一會兒。”她解釋道。她看著他出去了,便走近了蘇明生。
蘇明生無時無刻不在運轉(zhuǎn)蓬萊心法,真元早已充沛。當他努力搜尋記憶時,突然發(fā)現(xiàn):他的記憶里只有蓬萊心法第一卷,還有一些根本沒有攻擊力的道術,竟然找不到對敵之術!即使是真元充沛,沒有道術又有何用。
那女妖此時卻是已經(jīng)俯下身夾,對著蘇明生,湊上了自己的唇。她是要吸他的真元了,蘇明生心里一陣悲苦,自己是要在新的人生還未開始的時候就要結束么。
……
弦月當空,夜里清冷。
蘇明生感受著體內(nèi)真元緩緩流逝,冰冷的地面和妖女微涼的唇讓他頭腦異常地清醒。
“我可以教你們仙法?!彼犻_了眼,幽靜的洞中他的聲音格外地清楚。
真元停止了流逝,蘇明生微微心安??磥硐煞▽ρ龢O為重要,自己暫時不會有問題了。
“但是你們知道心法后肯定不會放了我!”他篤定道。
那女妖冷艷無言,起身盯著他。蘇明生還是第一次見到妖,以前俗世的一生從未像如今斑斕。她和人沒什么不同,只是身上多了些自己可以感覺到的特殊氣息。貼身的鎏金黑衣,曼妙難言,發(fā)髻輕快利落和她的衣服一樣。蘇明生緊緊盯了半晌,看到她眉頭微微皺了皺,想來她定是將自己看作一個對女色毫無抵抗力的人了。
可見她波瀾不驚,只是說道:“反正你的命掌握在我們手里,能夠給你的只有兩條路。要么死得痛快,要么死得不痛快!”一點都不容講條件,這妖女果絕如斯!
蘇明生苦笑:“一點都不愿意退讓么?”
再也得不到回答。她又開始吸取他的元氣和真元,他的身子如被抽絲剝繭般痛楚,還有漸漸加深的虛弱感。
“即使給你們仙法,有的也只是蓬萊心法第一卷。何必這么為難我呢?”蘇明生心道再不說服她的話,自己才開始的仙門生涯也就結束了?!爸灰依^續(xù)修煉,就會得到第二卷、第三卷心法,你們應該不會想涸澤而漁吧!”
“我可以不殺你,告訴我吧?!迸咏K于動容,停止了動作,她早就察覺到蘇明生充沛的真元,知道他此前一直在假裝昏寐蓄積力量。
“你能保證不殺我么?”蘇明生哪能輕易道出心法。
“我有千千咒結術,施術者可以與被施術者訂立誓言,不能違判,否則會自遭苦果,渾身真元混亂爆裂??梢宰屇阄液炗喥跫s。”
蘇明生的記憶里,是聽說過這個咒術的,這好像是東海那邊的秘術。
……
“我零雁和弟弟,以后定不做半點傷害蘇明生之事,而蘇明生要以所學蓬萊心法盡數(shù)教與零雁。”她雙手快速捏印,若蝴蝶翩躚,動作輕靈讓蘇明生為之驚艷。
隨著她話一出口,一道絲線就這么隨著他的手印出現(xiàn),兩人的心之間一道咒結糾纏在一起。隨即隱去。
至此,他終于松了一口氣。零雁不知想到了啥,神色淡然,沒有蘇明生預料的欣喜。
……
月下洞外,那個還顯稚嫩的妖正在努力地吸納太陰之氣,他是冷艷女妖的弟弟,也生的一副好模樣。倘若那小子不松口,自己和姐姐估計又要流離奔走了。年紀雖不大,臉上卻是罕見的堅毅,為何自己妖類不被仙門所接納,他忿忿地想,生來是妖的宿命又如何改?
月光漸弱,天色蒙蒙見亮。
正在他胡思亂想之間,傳來一聲:“潮兒?!笔墙憬愕穆曇?,他一回頭,便看見姐姐和那個仙門弟子一前一后走了過來。心里有疑問,姐姐已走到了面前,對他說道:“以后你不能傷害他,我們已經(jīng)可以學習仙法了,待會我教你?!碧K明生卻是覺得有些荒唐可笑,自己難道看起來就這么弱不禁風么。
他沒有多問,應道:“是的,潮兒會聽姐姐的話?!?br/>
零雁牽住潮兒的手,對著蘇明生說:“你且回去,日后每十日我們會去東昇酒樓找你一次?!?br/>
蘇明生看著她帶著弟弟隱去山林,轉(zhuǎn)身離去,暗忖還真是一個冷漠的女妖。他身上的傷已經(jīng)好了,衣裳也早就換了一身,蓬萊心法運轉(zhuǎn)地圓滑無比。
東邊熏紅天空已露出半邊臉的太陽,帶來了些許暖意,他看著眼前的天空,重新回到久別的明亮世界,朝著東昇酒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