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今天小孩說有事,學校周年慶要忙,所以不能一起吃飯。
付俊卓下了班,大概是因為小孩不在,他一個人也興趣缺缺,就起了不吃飯的念頭。但是想想,自己好不容易長出來一點肉,不好好吃飯的話又會變成排骨,那種瘦,自己看著也很不好受,所以他還是出去簡單地吃了一點。
今晚七點有A大29周年校慶晚會,吃過飯的付俊卓不想回家,于是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去了校慶現(xiàn)場。
校慶場地很大,人也很多,一走進現(xiàn)場,就被一堆大學生圍著,付俊卓在人來人往中低著頭走路,最后在偏后一點的自由觀看席位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安安心心等著看校慶——A大校慶或者是各種社團周年慶,總歸會劃分區(qū)域,哪個年級坐哪邊,或者哪個系坐哪邊都是有規(guī)定的,除此之外也會留一片區(qū)域,方便校外人員入席觀看。
也幸虧付俊卓是A大畢業(yè)生,很清楚這些規(guī)定,所以倒也沒有出現(xiàn)坐錯位子,被請走的尷尬。
現(xiàn)在是晚上下午五點四十幾分,還有十幾分鐘晚會才開始,身旁大學生們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這樣嘈雜的環(huán)境中,一直睡不著覺的付俊卓竟然低著頭,打了個短暫的盹。
六點鐘,晚會開始,全場漸漸變得安靜,付俊卓正在做著亂七八糟的夢,冷不防被主持人的聲音吵醒了。
醒過來的一瞬間,付俊卓有點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他想了好幾秒鐘。
原來是校慶。
他抬頭看,只見舞臺上兩男兩女,站著兩對主持人,令他比較驚訝的是,顧小孩也在里面,儼然就是這場校慶兩對主持人的其中一位。
付俊卓團了團,繼續(xù)看向顧舟,場上一共四位,付俊卓愣是一眼都沒看其他三位,只是專注地看著顧小孩——高高的大男孩的發(fā)型做了一點處理,穿一身正裝,帥氣逼人,領口戴個小領結又顯得有一些可愛,他手持話筒,在場上和身旁的女主持人你一句我一句,主持得非常不錯。
付俊卓看著顧舟,總有種家長看著自家小孩的感覺,無端的,感覺有點開心。
晚會開始。
不得不說,現(xiàn)在的小孩子們越來越厲害,節(jié)目一個比一個精彩,什么cosplay舞臺劇、舞蹈、走秀、自排相聲等等,看得付俊卓津津有味,甚至有點他還是個大學生的錯覺。
其實,平時付俊卓看什么都提不起興趣,再怎么樣,堅持個五分鐘已經(jīng)很不錯了,但顧小孩今晚是主持人,和另外一對輪番主持,所以一路看下來,不知不覺中,竟然已經(jīng)過了將近兩小時。
到了最后一個節(jié)目,按照順序,本來應該顧舟那對主持,然而出來的卻是顧舟的女伴和另一位男主持。
付俊卓有點奇怪,他有點擔心是不是小孩出了什么情況。
臺上男主持對著觀眾席笑:“我知道,大家一定很奇怪,為什么顧舟沒上來,上來的是我。顧舟的粉絲們不要急,那是因為——我們最后一支節(jié)目,小提琴版《克羅地亞狂想曲》,需要交給你們的顧舟!”
舞臺左側巨大的屏幕上,彈幕瘋狂地刷著——
啊啊??!顧舟的小提琴!??!
大洋哥我是你的忠實粉絲~~
厲害了我的哥,圣羅地亞狂想曲?
快快快!我已經(jīng)等不及了_(:3J∠)_
樓上你錯了,是克羅地亞狂想曲。
什么圣羅蘭?hhhhhh??!
大洋哥你不要這樣說!我們也愛看你?。?!
哈哈哈哈哈泥萌喪病ヽ(*。>Д
刷屏速度很快,女主持人適時地接上:“相信在坐的各位,很多人都曾被《克羅地亞狂想曲》感動過?!?br/>
彈幕上及時地出現(xiàn)了一句:木有啊我都沒聽過啊2333333
女主持人沒看彈幕,也就不存在笑場的情況,倒是臺下一群人看著如此拆臺的彈幕,樂得不行,女主持人又說:“沒聽過也沒關系,你們可以去百度一下?!?br/>
彈幕上又接了一句:啊哈哈哈哈柳姐能看到彈幕嗎哈哈哈哈!
緊接著:好的柳姐!我查百度啦!請看——“無論是遺忘還是銘記,總會繼續(xù)堅強的生存下去,帶著傷痕,在被摧殘的大地上奪取新生——一如克羅地亞廢墟上的那朵白色小花!”
現(xiàn)場一片歡聲笑語,場上的主持人們這時候也想起來看彈幕了,邊看邊念,彈幕刷得飛了起來,現(xiàn)場氣氛很嗨。
他們這場主持,不是一味煽情的風格,而是隨機發(fā)揮,時而聊聊天,時而正正經(jīng),大約過了一分鐘,男主持人發(fā)話:“好吧,我們不要再沉迷彈幕了,剛剛我耳朵發(fā)燙,我確定,顧舟在后臺罵我?!?br/>
臺下一陣笑。
女主持人也笑:“好,那我們,有請——顧舟!”
顧舟拿著他的小提琴,在掌聲中,帶著滿臉的笑上了臺,向觀眾席鞠了個標準的九十度躬?,F(xiàn)場慢慢變得安靜,舞臺上的光盡數(shù)熄滅,只留三束很柔和的光照在顧舟身上。
前奏響起。
這一瞬間,付俊卓感覺有點穿越,彷彷徨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從《克羅地亞狂想曲》這幾個字出現(xiàn)的瞬間,付俊卓已經(jīng)有點恍惚,他看著顧舟,顧舟站在柔光下,在所有人的矚目下,拉著小提琴,一如五年前彈鋼琴的付俊卓。
付俊卓一瞬間想奪路而逃。
這首曲子能帶出來付俊卓很多很多的回憶,不是他自己要想,而是某一特定階段接觸過的音樂,會不知不覺中和這一階段的人和發(fā)生的事聯(lián)系在一起,在時間過去很久之后,聽到這首曲,還是會想起那些人那些事,想起當時的感覺。
當時是什么感覺呢?坐在舞臺上鋼琴前,似乎將全世界都握在手里。他彈著,傅審言操作著攝像機,將所有的美好記錄下來。
那個時候,付俊卓一顆躁動不安的心絲毫不平穩(wěn),但他知道傅審言在看著——知道被一個人緊緊擁抱,捧在手心,被這個人當成至寶一樣時時刻刻仰望著的感覺嗎?
那就是,想在他面前做得更好、最好。
這首曲子是傅審言陪著他練的,還記得傅審言那時候?qū)λf,我真愛你這種光芒萬丈的樣子,我真愛這首曲子。后來,曾經(jīng)那人把他捧得多高,放開他的時候,他就摔得多痛。
付俊卓雙手脫了力,他覺得他應該立刻走,遠離無孔不入的音樂帶給他的回憶,但四周都是人,他走不出去。
深呼吸。
再深呼吸。
他想,現(xiàn)在不是五年前,現(xiàn)在是住隔壁的可愛小學弟展現(xiàn)才藝的時間,他應該帶著欣賞去看,而不是脆弱地被往事支配。付俊卓看著顧舟,那是小太陽啊,小太陽站在舞臺上,耀眼得很。
一曲終,臺下爆發(fā)出的掌聲足以說明小太陽這次演奏的成功。
臨下臺的時候,鞠完躬的小太陽似乎往付俊卓這邊看了一眼,然后退入幕后。最后出場的是兩位美女主持人,付俊卓沒有注意聽她們說了什么,事實上現(xiàn)在這個時候,任何人說什么他都沒辦法去仔細聽。
背上都是汗,好歹曲子只有幾分鐘,如果讓他一直聽這首,一直回憶著傅審言,他能瘋。
顧舟的小提琴是壓軸節(jié)目。A大慣例,壓軸節(jié)目之后會請一兩位精英校友,回來和小學弟小學妹們對話,談談所在行業(yè)的現(xiàn)狀,談談A大在校學生對未來的規(guī)劃,有時候會帶來一些就業(yè)資源與機會。
往往這個時候,一二年級的一部分學生會對規(guī)劃比較感興趣,三四年級的則對現(xiàn)在外面的就業(yè)形勢關注得更多,另一部分看完熱鬧準備回家睡覺的學生們,也因為舉辦方事先關照過,要給精英校友一些面子,所以都還一個個坐在位置上,聽著,配合度比較高。
付俊卓閉著眼睛,覺得自己可以慢慢地平靜下來,他太過專注,以至于當最后那個記憶中的人真的出現(xiàn)在A大校慶上的時候,他還沒有回過神來。
傅審言一身筆挺的西裝,作為這一屆校慶被邀請的精英校友,坐在剛才的舞臺的貴賓席上,和學生會主席陸毅斌對話,和一些應邀過來的輔導員談著當前他所處的外企就業(yè)形勢等等等等。
傅審言今年29歲,已然活成了一個成功人士的樣子,舉手投足之間意氣風發(fā),兩年不見,這個人已然充滿了成熟男士的魅力。
生活又在跟付俊卓開惡劣的玩笑。
他想走,無奈前后左右都有人,不太出得去,只能被動地坐著。
如果剛才是因為音樂想起往事,現(xiàn)在故人就在眼前,付俊卓這種心理狀態(tài)更不可能控制住自己去不想些亂七八糟的,他走不出去,只能坐在位子上,頹廢地低著頭。
耳邊是傅審言的聲音,這道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聲音,此刻像一把利刃殘忍地刺進耳膜,把他所剩無幾的生命力盡數(shù)絞碎。
以前傅審言這個人,就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一步一步逼近了付俊卓的生命——按照出生年份來算,傅審言長付俊三歲,但付俊卓早上學一年,傅審言長他一級。
學長和學弟的故事。
學長對學弟一見鐘情,仰慕學弟那張臉和全身凜冽張揚的氣質(zhì),然后轉(zhuǎn)化為行動追學弟,各種花招花樣,一點一點把學弟捕獲,追得浪漫追得艱辛,最后有情人終成眷屬。
往事一幕幕,鮮活得很。
付俊卓微微發(fā)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