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間便到了臘月,帝都的雪都下過好幾場了,日光照耀,積雪微融,墨玉將書卷放在窗臺上,不自覺地對著窗外的雪景發(fā)了會兒呆。
別說這一個多月臨忌不習(xí)慣,便是他也過得有些沒滋沒味兒的,許是這大半年來習(xí)慣了時不時和臨忌“私會”一回,如今臨忌忙得連多見一面都成問題,他不禁也跟著有些煩悶。
明明和臨忌好上以前日子也是這么過的,可現(xiàn)在他居然會覺得這一天天的無聊透頂了——大約是知道再也不能時常見到臨忌,心中覺得少了個盼頭?
墨玉無聲嘆了口氣。
狂風(fēng)裹挾著寒意從窗口涌進屋內(nèi),他隨手放在一邊的書卷被吹得“嘩啦”作響,墨玉摸了把自己早已經(jīng)凍得發(fā)僵的臉頰,將那本沒看多少頁的書拿下來,伸手關(guān)上了窗子。
他整理了一下亂七八糟的思緒,正要摒除雜念坐下來好好看會兒書,敲門聲忽然響起。
這個時間通常不會有人隨意過來打擾他,墨玉動作頓了頓,正有些意外,敲門聲過后,卻是醉影的聲音傳來,輕輕的,宛如冬日寒風(fēng)中的一縷嘆息:“墨玉哥哥,是我?!?br/>
墨玉有些詫異自己居然會在聽見醉影聲音的一瞬間聯(lián)想到這么多——大概是他近來胡思亂想的功力見長吧,聽著醉影的聲音,他便覺得這姑娘似乎有什么心事,連那聲音都是滿懷惆悵的。
墨玉過去開了門,外頭雖然有日光,卻比往常還要冷一些,大約是積雪正在融化的緣故。墨玉朝醉影微微一笑,讓開身子,示意她有話進屋說:“醉兒,你怎么來了?有事嗎?”
醉影也笑了笑,只是看得出來笑容有些勉強。
墨玉迅速端詳她的神色,醉影的臉色并不好看,雖然他和醉影平日里見面的次數(shù)不多,但畢竟同住在王府中,三天兩頭總能見上一面。前幾次他見到醉影時,醉影的狀態(tài)還好好的,這回卻顯然憔悴了一些。他并不總是往醉影臉上看,畢竟總盯著人家姑娘瞧個沒完是不禮貌的,可即便是這樣,他也能看出醉影消瘦了不少,下頜都比以前更尖了。
醉影到屋內(nèi)坐下了,墨玉給她倒熱茶時,她無意識地走了會兒神,等回神時墨玉已然在她對面坐下了,輕聲道:“醉兒,你……是有什么事嗎?”
“阿玉哥哥,這幾天我認真地想過了,”醉影深吸口氣,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勇氣,低低地道,“我還是要回白靈島一趟?!?br/>
墨玉沒料到她一開口說的便是這個,不禁一怔。
醉影笑了笑,道:“我沒敢和脂姨說,也不想和楚楚說,楚楚她……心中必定是不愿意離開的,可她會擔(dān)心我,我怕她為了我勉強自己?!?br/>
墨玉明白醉影為什么不和白脂融說這件事,而是直接來找他說——他娘對醉影再好,畢竟是長輩,人到了一定的年紀難免會覺得有些話不方便和長輩說;他卻比醉影大不了幾歲,稱得上是醉影的同齡人,再加上他們幼時那段兩小無猜的時光,醉影來找他傾訴顯然會自在許多。
醉影這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過來這里必然不只是要和他說離開的事,如若只是特地來說一句“要走”,沒必要那樣鼓足勇氣。
他對醉影雖然早已不再有小時候不懂事時的那種情感,卻始終將她當(dāng)妹妹看待,看見醉影這個狀態(tài),墨玉不禁有些擔(dān)憂,順著醉影的話問道:“那也總該有個理由吧?為什么突然決定要回白靈島?”
“我……”醉影咬了咬嘴唇,終是一狠心,低聲道,“阿玉哥哥,其實我一直隱瞞了你們一些事,之前……師父突然對我下殺手,對于原因……我并非一無所知的?!?br/>
墨玉眉尖微微一挑:“嗯?”
“我只和你一個人說,你不要告訴別人,脂姨和楚楚都不行……阿忌師兄也不行?!闭f到這里,醉影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略帶狡黠地一笑,“阿玉哥哥,我知道你和師兄的秘密?!?br/>
墨玉:“……”
他一時無言以對,醉影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話音剛落,思緒便不知道飄到哪里去了,嘴角的笑意漸漸變得苦澀:“現(xiàn)在我要說的也是秘密——阿玉哥哥,你和師兄的事我不會和任何人說的,你也要幫我保守秘密啊?!?br/>
墨玉猶豫片刻,點了點頭:“好,你說?!?br/>
醉影沉默片刻,似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道:“你知道師父的孩子嗎?”
“……什么?”墨玉沒料到這個開頭,微微愣了愣。
“師父的親兒子——名叫白清影?!弊碛暗溃皳?jù)說清影哥哥小時候受過一些……非人的折磨,因此身子至今十分虛弱,見不得太烈的日光,受不得太寒的夜風(fēng)……白靈島有個不為人知的溫室,便是專門為清影哥哥那熱不得、冷不得的體質(zhì)打造的?!?br/>
“清影哥哥?”墨玉輕念了一遍這個稱呼,無端從醉影的聲音中聽出了幾分過分親昵的意味。
醉影繼續(xù)道:“我是無意中闖進那間溫室的,當(dāng)時只有清影哥哥在那里,他見到我時有些意外,但只和我說了幾句話,他便忽然問我是不是叫‘醉影’。”
墨玉看著她臉上不自覺浮現(xiàn)出的笑容,瞬間什么都明白了,但醉影這話他沒法兒接,唯有一聲不吭地聽她講。
醉影簡單地和墨玉說了她和白清影相識的過程,聽她說完,墨玉才搖頭道:“我從來不知道白靈島有這么個人,娘從來沒和我提起過,約莫也是不知道的?!?br/>
這在醉影的預(yù)料之中,她點了點頭,接著道:“后來……后來師父發(fā)現(xiàn)了我和清影哥哥的來往,大發(fā)雷霆,一怒之下將我打傷了。清影哥哥很生氣,不知道和師父說了些什么,等我的傷好得差不多、能行走自如后,師父總算默許了我和清影哥哥的來往?!?br/>
墨玉忍不住一皺眉頭:“舅舅打你了?下手很重嗎?”
“還好?!弊碛耙恍?,“只是師父以前從未這么……憤怒過,我當(dāng)時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也沒敢躲開?!?br/>
墨玉聽這話便知道她那時必然傷得不輕,心中不禁有些難受:“后來呢?舅舅怎么會對你……下這樣的手?”
“那是因為……師父發(fā)現(xiàn)了我的秘密。”醉影嘆了口氣,目光逐漸變得有些迷蒙,終于吐出了心中那句直白的話,“我喜歡清影哥哥?!?br/>
“……喜歡?”墨玉凝視著她。
“嗯,”醉影知道他想問什么,搶先道,“阿玉哥哥,這和你對師兄的那種‘喜歡’、師兄對你的那種‘喜歡’是一樣的。”
墨玉張了張嘴,再次無言以對,只是心中莫名想把臨忌那廝捉過來抽一頓。
“師父得知此事,這次沒再手下留情,先是痛斥了我,再后來……再后來的事你也知曉的?!弊碛拜p輕地道,“楚楚是清影哥哥身邊的人,我逃出白靈島后,便遇上了一撥又一撥要殺我的人,若不是楚楚及時出現(xiàn)相助,我恐怕早已經(jīng)死在了黑衣人的刀下。”
墨玉皺眉:“這些……只是因為你喜歡白清影?”
“師父本身便不喜我——用‘不喜’一詞其實還不太準確,應(yīng)該說師父本身就‘厭惡’我。”醉影道,“墨玉哥哥,你有想過為什么嗎?”她只是順嘴一問,并不真的等墨玉回答,徑自繼續(xù)道,“師父的親兒子名喚‘清影’……你知道師父為什么給我取名‘醉影’嗎?”
墨玉心頭一跳:“舅舅該不會是你的……”
“自然不是。”醉影嘆了口氣,“如若真是那樣,師父沒必要那樣厭惡我。”
這倒也是,墨玉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被這巨大的信息量沖昏了頭腦,才會脫口而出這樣的蠢話。
“這些日子我試著將清影哥哥對我說過的話、以及師父痛斥我時的那些話拼湊在一起,最后大致得出了所謂的‘真相’?!弊碛罢f這話時,出口的聲音愈發(fā)艱難了,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道,“清影哥哥的爹是師父,清影哥哥的娘名叫白秋綾,當(dāng)年師父和……師娘成親后不久,便離開白靈島四處游歷去了,他們是在白靈島外面生下的清影哥哥。”
“某一日師父照常去某戶人家給人看病,師娘和當(dāng)時才四五歲的清影哥哥留在他們暫住的地方,等師父回到那處住所,師娘和清影哥哥已經(jīng)不見了,他們……他們遭了那地方的土匪?!弊碛暗溃昂髞韼煾笟v盡千辛萬苦終于找到妻兒,卻發(fā)現(xiàn)妻兒都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師娘被迫當(dāng)了土匪的壓寨夫人,為了讓清影哥哥能好好活著,不得不忍辱負重,連自盡都不敢?!?br/>
“那些土匪本就待師娘和清影哥哥不好,因為師娘給土匪生下的是個女兒,她和清影哥哥更是遭到了好一頓折磨。師父找到他們時,師娘她……死狀凄慘,卻始終死死護著懷里的兩個孩子?!?br/>
墨玉聽得有些于心不忍,盡管心中早已猜到了什么,卻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聽著醉影講述。
“后來師父找個地方將師娘安置了,帶著師娘拼死保護下來的兩個孩子回了白靈島。”醉影笑了,這一笑里卻說不出是悲傷居多還是自嘲居多,又或者更多的是苦澀和無奈,“阿玉哥哥,這一段你應(yīng)該聽過的吧?”
墨玉不僅聽過,還不止一次,早在小時候他娘便對他說過這一段,他也因此記住了醉影是族長舅舅收養(yǎng)的。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原來醉影這個所謂“撿來”的女嬰,實際上是這么得來的。
醉影輕輕地道:“清影哥哥是我同母異父的哥哥,我是土匪的親女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