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花園就是取名花園也顯多余，大片的園里連根花莖也沒有。片片叢叢的是明綠明綠的翠竹，此刻在這不太亮堂的夜里看來是墨綠墨綠的顏色，日里的那場雪留戀著竹面冰爽的觸感，摟著竹節(jié)不愿褪落，繁密茂盛的竹葉被任性的銀屑壓的佝僂身軀，卻還是無奈的承受著，誰讓他們的相處總是那么短暫哪！
景外的人欣賞著白綠相依的畫面，鋪天蓋地被吸進(jìn)這暢爽盎然中，卻在看到置身其中的兩人后，頓時失了欣賞的興趣。
竹林的外緣，瘦小的身影東張西望，終于看到站在這邊的殷王后，急忙忙跑過來行禮，“奴婢見過殷王殿下?！?br/>
殷王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向林內(nèi)。
林中淺處只有一個兜在碩大披風(fēng)里的身影，聽到腳步聲，旋即轉(zhuǎn)身，兜頭的帽子里妙顏嬌艷如花，在身畔落雪碧竹的映襯下越發(fā)的明艷動人。
殷王卻不為所動，抿緊嘴唇，不打算由他開啟談話。
女子等不到他詢問來意，便自己開口，“赫連，這里的竹長的真好，我還以為你只喜歡梅呢！”
幾年不見，殷王竟心如平湖，毫無激情可言，敷衍的回了個單音節(jié)“嗯?！?br/>
女子也不惱，自顧的說道，“竹是君子，赫連也是謙謙君子?！?br/>
殷王無聲的勾動唇角，君子？他可不屑于這兩字，他種竹，并非愛世人所說的什么高風(fēng)亮節(jié)的品質(zhì)，恰巧相反，他喜歡的是竹子成片成片迅速占領(lǐng)地盤，以壓倒之勢劃地為王的霸氣，想要在它的領(lǐng)地生存，就要看它是否容得下你。
“私自溜出宮，不是來這賞竹的吧？”殷王沉臉定定的看著對面的女子，他沒有耐心在這里聽她繼續(xù)廢話。
女子迎著他的目光，誤解成為深情的凝視，赫連還是喜歡她的，突覺臉紅心跳，害羞又大膽的撲進(jìn)他的懷里，撒嬌著說：“赫連，人家好想你，你一走就是三年，怎么舍得把人家一個人留在這里？回京了也不來找我，人家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殷王大力的將她推開，呵斥一聲：“皇后娘娘自重！”
此女子正是赫連曄的正宮皇后沈妙顏。
她踉蹌著剛剛站穩(wěn)，就聽到這樣一聲怒斥。她與殷王同屬一輩，與眾皇子是兒時的玩伴，從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鐵面冷眉的五皇子赫連靜，也是因為如此，覺得他高大威嚴(yán)而漸漸喜歡上他。但她現(xiàn)在是皇后，三年來眾人的阿諛奉承、卑躬屈膝將她跋扈的性情頂上了天。
她回?fù)舻?，“既然本宮是皇后，還不知道行禮？！”
“你到底來干什么？”殷王的聲音更沉了，他最后一點耐心終于被磨光了。
“你真的要娶那個女人？”沈妙顏說到“那個女人”時，趾高氣揚，鄙夷不屑的口氣毫不掩蓋。
那個女人？她的出身可比你高貴！
“與你無關(guān)?！币笸蹀D(zhuǎn)身，一刻也不想再留，他甚至覺得蒼翠的竹林此刻變得污穢不堪。
沈妙顏急忙上前拽著他的手臂不讓他離開，“赫連，你是不是生氣我嫁了曄哥哥，現(xiàn)在想娶個公主回來氣我呀！這事不能怪我，當(dāng)年是你自己放棄的?！?br/>
呵，這話說的......殷王還真來了興趣，他是真想知道這是怎么個說法，他也不收回自己的手臂，就著這樣的姿勢問道，“當(dāng)年我怎么放棄了？”
這句話聽在沈妙顏耳里，就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摹爱?dāng)年我沒有放棄?！?br/>
沈妙顏心花怒放，撇著嘴理直氣壯地指責(zé)殷王，“姑姑說我是做皇后的命，當(dāng)年跟你說要娶我就得做皇上，是你自己不愿意的，現(xiàn)在又來怪我。”
姑姑？乍聽之下，殷王還沒反應(yīng)上來說的是當(dāng)今太后。
原來是這件事。關(guān)于這件事他滿共就只說了兩句話。
當(dāng)年沈妙顏說：“赫連哥哥，姑姑說我以后是要做皇后的?！?br/>
他說：“那恭喜你?！?br/>
沈妙顏說：“赫連哥哥是要娶我的，所以就要做皇上！”
他說：“無聊?！?br/>
這算什么事？敢情沈妙顏這個皇后是命定的，誰要想娶她，就得反了這天！主次倒錯了吧！殷王真是有種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感覺，他真想輕蔑的問一句，這天下到底是姓赫連還是姓沈？
見殷王沒有發(fā)怒，沈妙顏又小鳥依人的靠進(jìn)他的懷里，作羞澀狀，“赫連，你是不是以為我變心了。沒有噢！我就是小小的懲罰一下你，你別擔(dān)心，我沒有變心，你也別娶那個女人了，好嗎？”一邊不停地說話一邊不停地往殷王懷里鉆。
殷王終于忍無可忍將人從身上扯了下來，毫不憐香惜玉的丟到三米開外，撞得身后的竹子沙沙作響，他嫌惡的抖拍被她碰過的地方，他真是驚訝，從小到大自己怎么能忍受身邊有這樣的人，實在令他厭惡到了極致。他真忍不住想問一句你是生出來沒帶腦子還是近兩年把腦子弄丟了？是不是這天下的男人都該為了你一怒沖冠？
沈妙顏還震驚委屈的坐在地上，竹上被撞下的雪冰冷的扣到她頭上，她還想起來驕橫一番，就聽到林外宮女?dāng)r截其他人進(jìn)來的聲音。她迅速的帶好自己的帽子，鬼鬼祟祟的穿過竹林，倉皇而逃。
殷王在她身后冷笑出聲，這種人也配嫁給皇兄？也配母儀天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殷王箭步如飛的越過長廊，腳下呼呼的已使上了幾分功力。還真敢有人來劫獄！從消息走漏到組織人手竟然如此迅速，水若善被他關(guān)在牢里還不到整整一天，他甚至沒來得及挖到太多的東西。
殷王略一思考，得到消息的定是聚音閣，知道水若善被抓的又只有王府里的人，能夠如此神速的得到消息，看來聚音閣的探子已經(jīng)深入到了王府。這個猜測令殷王怒火中燒。
牢房所在的偏院里，乒乒乓乓的響著刀劍相擊的聲音，月隱夜亂。
未及院內(nèi)，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殷王運氣閃身，腳不沾地，躍進(jìn)院中。定睛一看，一行二十幾人，衣衫不改，日常裝束，只是以黑布蒙面，不知是自信不會暴露還是急于救人沒時間換裝？十幾人圍成內(nèi)圈，護(hù)著中間的高大男子，殷王只肖撇上一眼，便知道這是水寂青，他抱在懷里裹著毛皮的定是遍體鱗傷的水若善。院里濃重的血腥味來自地上橫七豎八的尸體，卻都是王府的侍衛(wèi)。
殷王怒極，振聲喝道：“來人?！彪[身各種暗處的人洶洶的現(xiàn)身列隊。
“給我拿下?！边@三百人從水若善被關(guān)進(jìn)大牢時起，就被殷王從赫連曄手中借到了王府，等的就是這些或來或不來、許多或許少的劫獄者。
水寂青見勢不妙，抱緊懷中之人，施展輕功，一躍而上。
殷王眼明身快，迅速飛身而起，以右手去抓水寂青腳腕。
千鈞一發(fā)之際，三支迅猛強(qiáng)悍的硬箭自右上方的黑暗中破空而來，逼得殷王收手退身。他竟沒有發(fā)現(xiàn)房頂上以黑夜作掩護(hù)的人。殷王立定回神，水寂青已借這短暫的空隙消失在黑夜中。順著快箭殺過的軌跡，殷王看到三支箭準(zhǔn)確的分射三人身內(nèi)，破身而出，力道不減，所過之處，一箭斃命，最終鋼直的刺進(jìn)回廊的柱身之中。
如此精湛的箭術(shù)！
如此霸道的箭氣！
普天之下，能夠做到百步穿楊、箭穿百楊的絕倫地步，就只有聚音閣閣主蕭豫一人。
殷王卻急躍上相反的左側(cè)房頂，這么強(qiáng)大的殺氣，他怎可能感受不到！水寂青方才逃離，蕭豫此刻還在射殺王府侍衛(wèi)，那與蕭豫對面而立四散血腥殺氣的人是誰？此人殺氣濃霸，血腥味重，與這一群武功高強(qiáng)實則沒什么殺伐氣質(zhì)的人格格不入。
只這一人，聚滿了絕人命、斷人魂的殺屠氣場。
黑影瞬移至殷王近身，二人迅速交手，一攻一拆間，快如閃電，勢均力敵。突然黑影急退，濃煙四漫，殷王袖風(fēng)頻扇，卻似夢似真般的恍惚，濃煙中竟夾雜著致幻劑，眼前嫵媚的桃花眼快退成遠(yuǎn)方的黑點，殷王無力可追，待他清醒過來時，一切已塵埃落定。
院里充滿腥惡，劫獄者蹤影無痕，三百多人死傷慘重，卻比不上快馬加鞭圍剿的水家主宅一片空蕩來的更加令他憤怒。殷王感覺自己的尊嚴(yán)第一次遭到了踐踏的羞辱，他一怒之下燒了水家大宅，燒了水若善住過的王府偏院，漫天的紅火燒盡了他曾經(jīng)一時心軟試圖讓水若善擠身而入的最后一點柔軟。
這一算的失敗拉開了殷王以屠殺骨砌式祭高臺的征伐大道。
走到這一步，無關(guān)冷風(fēng)與暗月，無關(guān)白雪與初冬，相關(guān)的只是身處其中的幾多平凡之人。
天天地地、日日月月，走的是自己的軌道，調(diào)的是自己的頻率，未知的結(jié)果總能起到威懾的力量，相形線之間從不妄想干涉與相遇。迷離的岔路口，拐過一個錯彎，也許就從此不會再對。
就像水若善與殷王、符冥音、赫連舒之間，誰……會是那條正道，誰……又踏錯了某個拐角。
就像殷王與符冥音之間，到底誰正誰邪？誰溫誰毒？又有誰走對了自己的那條路？
但，卻正是水若善一廂情愿的闖入殷王的軌跡，才最終，踏亂了所有人相連羈絆的命運。
這一步，又到底是對是錯？
誰又說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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