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院墻邊栽種著一排桃樹,碧綠的葉片之間露出了粉色白色的花朵,樹底下有著繽紛的落英,夕陽的余光照在黃色的泥土地面上,讓那些花瓣鑲上了一道金色的邊,隨著微風(fēng)在不住的紛飛,如若輕舟,在清波里沉浮。
“大嫂,”崔六丫挽著盧秀珍的手從院門外邊走了進(jìn)來,臂彎里挎著一籃子蔬菜,嫩秧秧的菜葉密密匝匝的裝了一籃子,襯得六丫身上穿的衣裳有些老舊。
“怎么啦?”盧秀珍微笑的看著六丫:“你想說啥?”
雖然相識不過半天,姑嫂兩人已經(jīng)關(guān)系十分融洽,兩人下午幫著崔大娘將院子收拾了以后,六丫便帶著她去崔家菜園子摘菜準(zhǔn)備來做晚餐。
“大嫂,你剛剛說的,是真的么?我能有機會去學(xué)廚藝?”崔六丫的眼睛里充滿了渴盼:“我真的想學(xué)一門好手藝,到時候去大戶人家做廚娘,能多掙點銀子回家給哥哥攢媳婦本?!?br/>
“哎呀,你志向就這么一點點?”盧秀珍轉(zhuǎn)頭看了看崔六丫:“六丫,以后我出銀子給你開個酒樓,你去做主廚,整間廚房都交給你!”
“真的嗎?”崔六丫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開酒樓?”
“是啊,酒樓可比飯館要高檔多了,掙得更多。”盧秀珍笑嘻嘻的伸手摸了摸崔六丫的頭發(fā):“六丫,我相信你,你肯定是一個手藝高超的廚師,你要有比做廚娘更遠(yuǎn)大的志向?!?br/>
“可是……咱們大周都是男人當(dāng)廚師的,我還沒見過女人做廚師的呢?!贝蘖俱裤降耐送约以鹤拥桶奈葑?,眼神漸漸堅定起來:“大嫂,我會盡力去試一試,或許你說的話能成真呢?!?br/>
方才姑嫂兩人一邊摘菜,一邊拉家常,盧秀珍自然提到了崔六丫的好手藝,她十分好奇,一個農(nóng)家姑娘去城里飯館打下手,怎么就學(xué)出一手好廚藝來。
“大嫂,你是不知道了……”崔六丫嘆了一口氣:“還是一年多以前,我和我大哥背了兩只野兔子到城里去賣,大伯娘讓我們給我做伙計的堂兄捎點東西,我去找他的時候,正巧那飯店招打雜的,我大著膽子問了下,他們就讓我去做燒火的事兒。”
“多少銀子一個月?”看起來大周對女性還算是寬容,想要到外邊找點事情做,也不是那么為難,雖然盧秀珍的目標(biāo)不是做個灶下燒火的丫頭,可是從崔六丫的話里,她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大周的女人也是能出門掙錢的。
“也沒啥錢,一個月半兩銀子,包飯吃,晚上就睡在飯館后頭的柴房那邊順便幫著看門?!贝蘖镜拿济⑽⒌拇沽讼聛?,成了一個倒八字,她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眼睛,在下眼瞼處形成了一點淡淡的陰影:“那時候我過得真快活,只是可惜……”
崔六丫從小便對廚藝感興趣,得了在飯館里做事的機會,她格外用心,一邊燒火一邊偷偷的看那些廚師們炒菜,注意他們切菜的刀法,什么時候放油,什么時候菜下鍋,那些菜是怎么搭配的,又都放了些什么作料。
她每日里眼饞的偷學(xué)著,只是沒有機會親手實踐,晚上睡在床上,腦袋里一遍遍過的是那些廚師們炒菜的情形,真希望有一日能到灶臺邊上摸起鍋鏟親手來將那一道道菜依樣畫葫蘆的炒出來。
可夢想只是夢想,她只能每日里想一想,直到有一日,事情終于有了轉(zhuǎn)機。
也不知道哪一日開始,飯館的后門來了個要飯的,成天縮在角落里,凌亂的頭發(fā)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衣裳襤褸,面前擺著一個破碗,一聲不吭的在那里坐著。
他選的位置不是很好,后門這邊是一條小巷,過往的人很少,每日里根本要不到啥東西,每次崔六丫出來倒灰的時候,都能見著他用手摸著肚子,嘴巴里發(fā)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崔六丫心軟,見著他那模樣,趕緊偷偷的拿了個饅頭出來給他,乞丐狼吞虎咽的吃掉了以后抬起頭來朝她感激的一笑:“丫頭,多謝了。”
“大叔,你得挪個地方,這里討不到什么東西的?!贝蘖居行┩?,伸手指了指小巷盡頭:“你朝那邊走過去就是主街啦,那里人多,肯定能討到更多吃的?!?br/>
老乞丐抬起頭來,慢慢的張開嘴,舉起了他一只手,露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到主街去討?我還丟不起這個人!”
他的那只手只有四個手指是完好的,中間的食指去掉了一大截,就如一個矮矮的樹樁。
“他是什么人?”盧秀珍聽得十分入神,看起來這老乞丐不是尋常人呢。
“到現(xiàn)在我都不知道,但是……”崔六丫悠悠的嘆息一聲:“因為他,我丟了燒火這差事,回家了?!?br/>
“是不是因為你拿東西給他吃被人發(fā)現(xiàn)了?”盧秀珍有幾分憐憫,飯館的老板也太小氣了,只不過是一個饅頭罷了,如何就讓崔六丫辭工了?
“不完全是?!贝蘖緭u了搖頭,抿了下嘴,臉上露出了一絲痛苦的神色:“主要是我三堂兄搗的鬼。”
“你三堂兄?”盧秀珍吃了一驚:“就是飯館里做伙計那個?”
“嗯?!贝蘖军c了點頭:“我每天把剩飯剩菜送那大叔吃,后來就熟了,他知道了我想學(xué)著炒菜做廚娘,就說可以指點我,后來每晚上我開了后門放他進(jìn)來,他到廚房里教我做菜……”說到此處,崔六丫停住了話頭,一只手揪住青翠欲滴的菜葉,臉上的神色顯得有幾分陰郁。
“我知道了,是不是飯館里發(fā)現(xiàn)食材少了,然后你三堂兄就大義滅親的揭發(fā)了你?”盧秀珍同情的看了崔六丫一眼:“你想學(xué)廚藝是件好事情,可也不能偷偷的拿飯館里的菜,老板知道了肯定會生氣的?!?br/>
“不不不,我沒有拿店里的食材!我要是用店里的食材,那不是在偷竊嗎?”崔六丫激動了,臉漲得通紅,聲音抬高了些,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片:“而且那位乞丐大叔只是教我些基本功,比方說刀功,顛勺、勾芡、做白案紅案的一些要領(lǐng),光只是那花打四門我就練了十來日哩!”
“那……”盧秀珍有些迷惑:“那怎么著把你給退了呢?”
“我三堂兄,他、他……”崔六丫咬緊了牙齒,憋得臉孔通紅,好一陣子才沖口而出一句話:“我三堂兄不是個人,而且大伯二伯他們兩家,都不想我們家好!”
因為青山坳跟江州城有差不多半個時辰的路程,每日來回路上便要耗去一個時辰,崔六丫和她堂兄都覺得不方便,自愿留下給飯館守夜,老板免費得了兩個看門的,心里十分高興,手一揮,就準(zhǔn)了。
崔六丫的堂兄叫崔金柱,他天性好玩,每晚上都出去溜達(dá),要差不多亥時才回來,故此崔六丫偷偷的跟著那老乞丐學(xué)了兩個來月的廚藝,都沒有被人發(fā)覺。老乞丐將基本功悉數(shù)教完以后,他讓崔六丫去準(zhǔn)備點食材,讓她親自掌勺來炒菜試試身手:“我知道你顛勺顛膩了,是該讓你炒幾個像樣的菜了?!?br/>
老乞丐教崔六丫顛勺的時候,鍋子里放的全是細(xì)沙子,足足有十多斤,崔六丫一只手握著鍋翻動,一只手拿著勺子將沙子抄起來,又溜回去,老乞丐十分嚴(yán)格,一練就是一個時辰,最開始崔六丫覺得自己手臂都要斷了,可過了兩個月以后,她拎著那鍋拿著那勺,再也不覺吃力,顛勺的動作做得行云流水一般。
聽說自己終于可以炒菜了,崔六丫很是高興,她拿出自己積攢下來的一點點碎銀子給老乞丐,請他幫自己置辦些食材,等著崔金柱出了門,兩人便開始忙活起來,洗菜切菜忙得不亦樂乎。
崔六丫于廚藝上的悟性很高,老乞丐看她切肉,不住的點頭微笑:“有些肉就該橫切,這樣才不會破壞紋理,切出來的肉片嚼上去更細(xì)嫩滑溜,你現(xiàn)在這刀功已經(jīng)到火候了,多實踐幾次下廚,就足夠能去外頭做廚娘了?!?br/>
“真的嗎?”崔六丫聽到老乞丐夸贊,眼中放光:“大叔你莫要逗我開心!”
“我還能說假話?”老乞丐拿起一片肉,仔細(xì)瞅了瞅:“能切得這樣薄,我見到的也沒幾個哪?!?br/>
崔六丫驚喜的抬頭望向老乞丐,見他神色不似做偽,很是開心,低頭笑了笑,繼續(xù)低頭切肉,手指壓著刀背,下刀又快又準(zhǔn),那一小團(tuán)肉很快就被她切成了肉片,厚薄差不多,大小也一致。
老乞丐坐在灶下燒火,崔六丫將鍋子洗刷干凈就開始了她的嘗試,不一會廚房里充斥著一種誘人的芳香。老乞丐一邊塞柴火,一邊吸了吸鼻子:“嗯,不錯,不錯,問著這味兒我就已經(jīng)食指大動了。”
食指大動?崔六丫心一顛,心里有些發(fā)酸,乞丐大叔的食指是再也不能動了。
“六丫,你這是在做啥子哩?”
大叫之聲傳了過來,崔六丫心里一驚,轉(zhuǎn)過頭去,崔金柱扶著門檻站在那里,滿臉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