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再小的姑娘,也逃不開女人天性。
恃寵而驕還是小事,蹬鼻子上臉那是分分鐘就來。眼下沈蘊就嘗到了自己釀出的苦果,任他怎么好聲好氣地解釋,怎么低聲下氣的哄,芙蓉就是板著一張小臉,既不笑也不看他,決定要跟他冷戰(zhàn)。
云天在山里打了只鹿回來,送到廚下讓人整治,過來喊兄妹倆吃飯時,發(fā)現(xiàn)情況詭異得叫他完全摸不著頭腦:陳舊的屋子里,一個人坐著,一個人站著;一個雙手抱胸神色不虞,另一個著急得就差作揖了。
“喲,這是怎么了?吵嘴啦?”
沈蘊用一種“一言難盡”的眼神看了他師傅一眼,云大俠自動把這眼神識別為心虛,立刻也板起臉,批評他:“沈蘊啊,你說你,多大的人了?你妹妹還小,有什么不能讓著她些嗎?我走之前怎么囑咐你的,你就是這樣哄人的?”轉(zhuǎn)向芙蓉時立馬變了一副表情,“小芙蓉啊,別跟你哥哥生氣了。我打了一頭鹿,咱們晚上吃炙鹿肉哈!”
“炙鹿肉!”芙蓉臉色一亮,頓時就活泛起來了,從凳子上跳下來,歡快地跑出去,“云叔叔真好!走走走,我們?nèi)コ燥?!?br/>
“好,咱們走!”云天興高采烈地跟上,輕飄飄地丟下一句:“沈蘊,你就別來了,罰你不許吃晚飯。”
芙蓉的腳步一頓,跨出門檻的腳收了回來,停在原地想了想,有些猶豫地說:“云叔叔,你……別罰大哥了,讓他一起吃飯吧?!?br/>
云天訝異:“你不生氣了?”
“生氣!但是——”芙蓉撓了撓腦袋,嘆了口氣,“我有什么辦法呢,畢竟是自己的大哥?!边€能怎樣,能怎樣,最后還不是像父親把你原諒。
有妹如此,夫復(fù)何求!
沈蘊十分感動,跟著一起吃到了炙鹿肉。第二天再碰見那個叫竹宴的小子時,他僵硬地扯出了個笑,主動打招呼:“你好?!?br/>
竹宴:“???”
對于芙蓉在內(nèi)力上的困惑,云天給她探了脈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也說不出是為什么。她所修煉的《易筋經(jīng)》,實乃武學中至高無上的寶典,這從芙蓉只修煉兩年,內(nèi)力卻深厚驚人便可窺知一二。然而現(xiàn)在看來,這武學也有個極大的弊端——內(nèi)力若無法隨心所欲,那再深厚,又有什么用?
常見的高深內(nèi)功,入門不易,參悟不易,進階不易,可學到一定境界之后,使用起來卻是再容易不過了。不論是手指、手掌還是腿、腳,甚至所謂的鐵頭功、金鐘罩,皆是運用內(nèi)力游走于特定位置,配合外功使用效果拔群。
似《易筋經(jīng)》這等光在體內(nèi)積累內(nèi)力,卻使不出來,時靈時不靈的內(nèi)功,怎么看也不太好。
芙蓉悲憤地說:“果然,絕世神功都是騙人的!”
云天好笑,猶豫了下——若是芙蓉能給他《易筋經(jīng)》全文,細細研究參悟一番,未必不能破解這其中古怪之處??扇嗽诮鸵v究江湖規(guī)矩,哪怕對方只是個小女娃也一樣,身為南俠,云天有自己的驕傲和尊嚴,這一張嘴,就算初衷是好的,聽在別人耳朵里也很不像話。
芙蓉十分信任他,不會想太多,可沈應(yīng)呢?沈蘊呢?《易筋經(jīng)》是武林中失傳已久的絕學,其中利害關(guān)系他再知道不過了,否則也不會連多年知交蕭侯爺都瞞著。
斟酌再三,還是罷了。云天囑咐她:“練功需循序漸進,不可心急,不可冒進。習武于你不過是錦上添花,一切以穩(wěn)妥為上?!?br/>
芙蓉點點頭,心中有些不以為然:她從來沒當《易筋經(jīng)》是武功,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練起來的,談何心急冒進?繼續(xù)下去,也還是像往常一樣,自然流轉(zhuǎn)全身,偶爾背兩遍罷了。
后來芙蓉才知道,正是因為自己這種無所謂的態(tài)度,才能夠歪打正著。
當然,此是后話。
接下來幾天,華山論劍照常進行。
高手之間,一遇上,很多話都不必說,只管出招,在刀光劍影中交流。第一天的輕松氣氛極為短暫,到了后來,連不出戰(zhàn)的歸元山莊莊主夫人霍女俠,都是一臉凝重,目光時時刻刻追隨著自己丈夫,及與丈夫過招的對手。
等江風眠結(jié)束一場戰(zhàn)斗,下來的時候,她便上前為丈夫拭汗,一邊低聲告訴他自己觀察出的問題,江風眠聽得連連點頭?;裘艟陨砦涔λ悴簧享敿?,一雙利眼卻世間罕有,許是年輕時見識過太多,如今人至中年,隨便一招在她眼前晃過,她都能叫出名字由來。
比起她認武功的能力,分析對手弱點更是她的拿手好戲,正是因為有了霍敏君這位賢內(nèi)助,江風眠的武學修為才能在婚后蒸蒸日上,歸元山莊能壯大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現(xiàn)任莊主夫人功不可沒!
在論劍臺上,江風眠與人交手,并不執(zhí)著于一招一式的勝負,他似乎更喜歡與人切磋,輸贏都不在他眼中。幾日下來,打過最多場的便是他了。
最后一天,他終于跟云天對上。
“南俠”之名,絕不是白來的。云天成名多年,單就一手“滄浪劍”,橫行江湖少有敵手,江風眠對上他幾乎是沒有勝算的。
往年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只跟云天打個招呼便罷,今年不知怎么了,居然主動提出要跟云天切磋一番。
這種沒有任何懸念的比試,大家都懶得圍觀。所以堂堂歸元山莊莊主與南俠交手,場邊居然只有三個人:霍女俠,沈蘊和芙蓉。
霍女俠與沈蘊都看得目不轉(zhuǎn)睛,芙蓉看著看著,便出了神。直到江莊主與云大俠二人雙雙停手,互相抱拳,她才一個激靈醒過來。
“啊……結(jié)束了?!?br/>
云天對自己的勝利并未有太多喜悅之情,贏太多,已經(jīng)淡定了。摸摸她的小腦袋,笑道:“發(fā)什么呆?”
芙蓉狡黠一笑:“云叔叔,大哥,你們看!”
說著,她已經(jīng)擺起了陣勢,手上招式變換,由慢至快,看得出其中的生澀之意,可每招每式,都蘊含著圓融自然之象。
不僅是云天看呆了,一旁要走的江氏夫婦也停下了腳步,目瞪口呆。霍女俠看了丈夫一眼,不可置信:“這、這是混元掌法?”
混元掌法,歸元山莊的家傳武學,江莊主的獨門秘技。
江風眠沒有回答,而是完整地看完了,才道:“是,又不是?!毙问撬幕煸品?,其中之意卻與他使出來大不相同,更加貼近佛門真意——混元,從名字就可以看出,脫胎自道教分支,佛道之間,差之毫厘,謬以千里。這小丫頭悟性著實了得。
不管是不是,“她怎么會?”
云天已經(jīng)從震驚中走出來,趕忙向他二人解釋:“這孩子,在武學一道上天賦出眾,見過的招式都過目不忘?!?br/>
有了霍敏君這個過目不忘的例子在先,芙蓉的特別也不是那么難以令人接受了。不過,霍敏君只能記住,她卻能完整地使出來,這般的天資……
霍敏君真心贊嘆:“假以時日,小姑娘必將名震江湖!”
就像所有自家孩子被夸獎的家長一樣,云天擺擺手,又是得意又要謙虛:“嗐,快別夸她了,小孩子夸不得。吃不了苦,什么名震江湖,都不敢想,習武就圖個強身健體,她自己高興就好?!?br/>
江風眠本來也想說點什么,聽了云天的話之后,嘴角扯了扯,又看芙蓉一眼,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