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掛中天，涼風習習。

    G區(qū)自由聯(lián)盟角落，偏僻一隅之處。

    一個廢棄的小旅館內(nèi)，老嫗平躺在沒有床墊的木床上，斷斷續(xù)續(xù)的呼吸微弱非常。

    她握著孫女的手，發(fā)出沙啞干澀的聲音。

    “珍珍，不要難過，不要悲傷?！?br/>
    被喊作珍珍的女孩跪在床邊，滿臉淚痕地看著狀態(tài)頗為不好的祖母。

    下午事件的當事人里，沒有人想到一個六十六歲的老嫗，挨了鐵拳不留余力兩腳的后果會有多么嚴重。

    就連老嫗自己和她的孫女都沒想到，這兩腳會幫她們踹開死亡的大門。

    老嫗的脾裂了，體內(nèi)大出血，卻沒有及時救治。

    “奶奶~你會沒事的~嗚~”珍珍的話連她自己都不信，但除了陪奶奶說說話，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

    老嫗布滿皺紋的臉上努力擠出慈祥，她緩慢吐字：“來，陪奶奶最后念一遍禱言?！?br/>
    “當虛假蒙心，不要貪戀，不要執(zhí)迷，還有死亡可以依靠。”

    珍珍的眼淚就像流不干一樣，再次從眼中滾滾溢出?！爱斕摷倜尚膥不要貪戀~不要執(zhí)迷~還有死亡可以依靠~”

    老嫗的臉色突然紅潤了一些，就像從禱言中獲得了力量，她的話音也順暢起來。

    “當苦難來襲，不要慌亂，不要頹廢，還有死亡作為后盾?！?br/>
    可惜的是，不知道是不是珍珍的心不夠虔誠，所以沒獲得力量，她的嗓音反而越來越顫抖?！爱斂嚯y~來襲，不要慌亂~不要，頹廢~還有死亡，作為后盾~”

    老嫗費力地偏轉頭顱，目光炯炯望著孫女。

    “當悲痛降臨，不要瘋狂，不要仇恨，還有死亡一視同仁?！?br/>
    珍珍死死咬著嘴唇，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咬出了血，她沒有跟著重復這句。

    老嫗的目光中有疼愛，有惋惜，有祝福。漸漸的，她的眼神慢慢暗淡。

    “愿死亡，與我，同在。。?！?br/>
    感受到自己握著的手一點點失去溫度，珍珍瘋了般發(fā)出哀嚎。

    “啊~！啊~~！！啊~~~?。?！”

    昏暗的房間內(nèi)，白蠟燭慢慢融化，卻燃燒出溫暖的黃色火光。

    火光映照下，珍珍眼眶通紅，眼球上爬滿了條條分明的血絲。

    沙啞低沉的嗓音在房間內(nèi)輕輕響起。

    “愿死亡與我同在。”

    。。。

    上午時分，李智難得的睡到自然醒。

    他迷茫地環(huán)顧周圍，目光在前方的鐵欄桿上著重停留了幾秒。

    大腦漸漸清醒，李智回憶起自身所在。一間審訊室改造的臥房，特色就是面對走廊的那面不是墻，而是一長片間距十厘米左右的圍欄。

    李智突發(fā)奇想，起身下床，他來到柵欄近前。

    砰！

    隨著他左腿踹出，鐵欄桿突兀彎曲出一個巨大的弧度，連帶著旁邊相鄰的欄桿都跟著變了形！

    同時，李智整個人也被反彈向后！超乎想象的反作用力直接讓他騰空，摔回了距離五米有余的床鋪上。

    李智躺倒在床，人還有點發(fā)懵。

    因為他還從沒用新左腿做過這類事情，所以就想試試看能不能踹毀牢籠式的結構。結果看來，相當不做好。

    ‘或許，把右腿也換成機械腿？這樣是不是就能平衡動能？’

    李智陷入沉思，開始權衡利弊。

    就在他思索之時，位于他隔壁的鐵門緩緩打開。

    一個小胖子走出，探頭探腦地張望起李智這邊。

    他是被突兀的金屬碰撞聲吸引出來的，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了目標源頭。

    小胖子神色復雜地看著那扭曲變形的鐵欄桿，心中雜念叢生。

    ‘這可是實心的！義父到底帶回來個什么人?。俊?br/>
    他隔著欄桿，糾結良久，終于開口顯露了自己的存在。

    “喂！你是聽話的乖寶寶嗎？”

    李智被話聲打斷沉思，緩慢翻身坐起，目光平靜中帶著迷茫地看向屋外。

    “什么意思？”他認出了對方，是昨晚悄聲消失的老四。

    “嘖~就是問你，想不想賺點外快？不能告訴我義父的那種！”胖老四見李智一副呆呆傻傻的樣子，突然有點后悔，但既然已經(jīng)開了頭，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

    外快？李智越發(fā)迷茫，他想了想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又摸了摸自己的機械左腿。

    最后，他有所決斷。

    “為什么不呢？”

    胖老四點點頭，留下話語，灑脫地轉身返回房間?！拔医朽嵵\生，晚上吃完飯上樓找我?！?br/>
    李智當真是有些不明所以，他有心想問問具體，但對方已經(jīng)離去。

    “莫名其妙的小胖子?！彪S著出口的吐槽，鄭謀生的形象徹底在李智腦中貼上了標簽。

    片刻后，越來越感無聊的李智推門而出，向樓下走去。

    下到一樓，他穿過昨晚就餐的食堂，來到了那個淪落為活動室的辦公大廳。

    入廳的第一眼，李智就看到那個老六又帶著老九在勾搭雙胞胎，看樣子，這回是在玩紙牌？不過那紙牌的樣子很奇特，是李智不曾見過的樣子。

    “哇~太陽正位！表示你的夢中情人已經(jīng)出現(xiàn)，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聽到神神叨叨的話語，李智猜測他們可能是在算命。他毫無介入的興趣。

    李智開始總覽大廳，發(fā)現(xiàn)除了前四義子外，其余的都在。同時，他未發(fā)現(xiàn)鐵拳的身影。

    突然陷入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情形，李智站在門口發(fā)了會呆。

    最后，他做出決定，朝形單影只的金晨走去。

    “李智哥哥好?！苯鸪恳琅f靠著耳朵判斷出了來者的身份，哪怕李智這回是有意放輕腳步過來的。

    李智產(chǎn)生懷疑，他覺得金晨有可能是覺醒了聽力相關的神力。

    不然，這聽力也太離譜了，和大叔一樣離譜。等等！李智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叔在‘正義基地’門口驗過血，微光泛灰，是沒覺醒過的！

    李智瞇起右眼，腦中有了些不尋常的猜測。

    “嗯~您，有什么事情找我嗎？”金晨有點害怕了，忍不住發(fā)問道。

    沒辦法，誰讓李智走過來一直站在她身邊，既不說話也沒有動作，屬實是有點滲人。

    李智回神，直截了當?shù)亻_口問詢：“大叔在哪？”

    聽到對方終于說話，金晨偷偷地松了口氣。

    “義父又出門了，可能要好多天才會回來。”這個問題金晨很輕松就給予回答，因為鐵拳臨出門時，還單獨找她說了兩句安撫類的悄悄話。

    李智愣住，呆立。

    ‘什么？大叔這就走了？是做任務去了？可什么話都沒和我說?。课椰F(xiàn)在該做什么？就在這待著？要是，我跑路呢？’

    重重疑惑開始困擾李智，以至于最后讓他考慮起逃跑的可行性。

    當然，僅僅是念頭一起，他就自己掐滅了苗頭。原因有很多，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李智在大叔身上看見了，能讓自身更強的希望！

    雖然大叔好像不同意李智加入那個神秘的組織，但又沒說不能積攢神晶通過他去換取奉獻值，然后兌換物品?。?br/>
    嘗過甜頭的李智已經(jīng)很難忘記這條路了，更何況機械腿還在他身上無時無刻地展示著存在感。

    李智的想法慢慢成型，但他還是有些芥蒂要解決的。比如，寄人籬下是絕對要改變的！他和大叔有點相性不和，絕對不適合對方能夠隨時找到他！

    也許，在自由聯(lián)盟某處大叔不知道的地方安個小家，只和大叔保持單線聯(lián)系也不錯。就是那種自己能找到對方，對方卻無法定位自己的關系。

    想到這，李智開心地笑了。

    李智此時正高興，卻不知道金晨已經(jīng)惴惴不安了好半天。最后，確認身旁的人并不會自己走開后，她只得沒話找話。

    “李智哥哥，您幾歲??？”金晨剛問完，自己就后悔了，義父昨天明明說過對方和子濤大哥同歲的。

    “嗯？”女孩盡量輕柔的嗓音召回了李智的靈魂，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金晨身邊。

    “17，虛歲?！崩钪锹杂猩涞鼗卮穑肓讼牒?，他出于禮貌地反問：“你呢？”

    “13，周歲。您，和我義父是什么關系呢？我聽兄弟姐妹聊天里說，你們好像特別親近?！?br/>
    金晨抱著雙膝，小小的身軀整個蜷在滑椅上，有一束明媚的陽光正好照耀在她臉龐，她卻渾然不知。

    “特別親近？呵~”李智被逗笑了，看著面前給人特別弱小感覺的小姑娘，他突然有點惡作劇的想法。

    于是，李智故意說道：“我們的關系吧，其實挺簡單的。他不是警察嗎？而我，是罪犯！不小心被他逮捕了，就是這樣?！?br/>
    果然，聽到李智如此解釋，金晨小臉上的微笑表情頓時就凝固了。甚至，她整個人都就此呆住。

    好一會，女孩才緩和過來。

    “那，那您是做，做了什么才被義父抓到的？”話語雖磕磕絆絆，卻沒阻擋金晨的好奇。

    看著那張明明雙眼無神，還經(jīng)常性下意識眨眼的面孔，李智越來越覺得有趣。

    他充滿少年惡意地再次恐嚇了對方。

    “強暴！我專門強暴十三四歲的小女孩，而且一直都是，先奸后殺！”

    “咕~”金晨難以遏制地喉頭蠕動，咽了口唾沫。

    她慢慢地低下頭，盡最大努力縮緊了脖子。

    蒼天作證！她真的被嚇壞了！

    “哈哈哈~”

    李智忍不住了，非?？鞓返匦Τ雎曇?。

    “咯咯咯咯~”

    他的笑聲越來越放肆，以至于驚動周圍，大廳內(nèi)的其他義子都將視線投遞了過來。

    他們納悶地望著那邊的少年和女孩，頗感莫名其妙。

    李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逗著金晨，時間在少年的惡趣味中飛快流逝，很快就到了晌午。

    餓了。突然間，李智雖沒感覺到什么，但腦子里就是有個聲音明確地告訴他，自己該吃東西了。

    這聲音其實早就存在，一直以來都在提醒著李智什么時候該上廁所，什么時候該睡覺。但原來都沒有最近這么清晰，好像就是從移植義肢的手術以后，它才發(fā)生改變。

    也許是李智的潛意識在自行判斷信息后給予反饋，也可能這就是他的身體現(xiàn)在和他交流的方式。

    總的來說，大抵就是它說該吃飯了，于是李智就相信，自己肯定餓了，一點都不會有質疑的想法。

    餓了怎么辦？李智掃視四周的其他人，發(fā)現(xiàn)他們好像都沒有要去廚房做飯的打算。

    遇到不懂不理解的情況，李智會根據(jù)已知的信息盡量簡單地判斷下該如何作為。

    于是，他直截了當?shù)貨_金晨發(fā)問：“你們不吃午飯嗎？”

    金晨這會已經(jīng)知道李智剛才是在開玩笑，所以她勉強恢復了可以和其交流的狀態(tài)。

    “嗯，二哥和三姐只會在早晨七點和夜晚七點給我們做飯?！?br/>
    李智未置可否，繼續(xù)問詢：“那中間時段餓了怎么辦？”

    仿佛是為了配合李智的話語，金晨的小肚子居然非常適時地發(fā)出了響鳴?！肮緡”

    這就是人和機器的不同了，昨晚明明被喂到吃撐的金晨，今天反而會比平常餓得更快。

    金晨垂頭喪氣地喃喃細語道。

    “只能忍著，義父買回來的食物是大家的公共口糧，不可以自己擅自拿取?！?br/>
    “哦。”李智隨口表達自己知道了，然后他大步朝廚房走去。

    進到廚房，李智望著種種并未做熟的食材，有點呆愣。

    這有點麻煩，不過難不倒李智，原來和劉靜同居的時候他是做過飯的，雖然都只是些最簡單的烹飪方式，但，夠用了。

    反正他對味道的接受程度非常有彈性，只要盡量做熟就好。

    李智輕易地在小型冰柜中找到冷凍的生肉，出于要吃就吃最好的理念，他選擇拿出一大塊牛肉。

    還好那老二和老三是將生肉分好份冷凍的，不然李智光是想從冰柜拿出一部分都會非常麻煩。

    但是，方便也僅限于此了。

    李智右手握著菜刀，看著砧板上和他臉一樣大的‘冰坨坨’陷入了沉默。

    他真的努力了，遍布牛肉表面的一道道淺薄刀痕可以為他證明。

    ‘這不行，凍得這么結實，那老二老三晚上又打算如何做菜呢？難道他們晚上不打算吃肉？’

    李智的思維轉動著。

    對他來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餓不餓的問題了，而是他得向自己證明自身的能力，生存能力！

    什么是生存能力？最根本的，就是身為一個人類，他得能吃到食物??！沒道理一個大活人在全是食材的廚房里還會餓到！

    李智開始在不大不小的廚房里轉圈圈，他這看看，那摸摸，就是找不到快速處理那塊死硬死硬牛肉的辦法！

    鐺~

    直到，他的左腳不小心踢到了什么，造成出金屬碰撞的聲響。

    李智蹲下身，在桌子下發(fā)現(xiàn)了三個不銹鋼臉盆。

    三個盆中都盛滿了水，分別浸泡著三坨生肉。

    李智眉開眼笑，話不多說，他直接毫不猶豫地偷梁換柱。

    這回，他輕松地在砧板上將牛肉切成小塊。

    然后，起鍋，倒水，開煮。

    因為劉靜家也是電磁爐，所以李智很簡單的就融會貫通，讓牛肉開始朝成熟的方向發(fā)展。

    只是在放調(diào)料的時候又遭遇了小小的困難，李智注視著面前的兩種白色粉末，它們都裝在同一種容器中，模樣也非常相似。

    李智大概能猜測出這兩種應該是鹽和白糖，自己要找的鹽肯定是其中之一。

    但，他區(qū)分不出來！這兩個都是呈現(xiàn)細碎的顆粒狀，雖然有一點點微小的不同，但已經(jīng)成功的超出了李智的認知上限。

    最后，苦思無果的李智，索性全都各抓一把撒進了鍋中。

    相對漫長的等待時間消磨著李智的耐心，其間，那個人小鬼大的老六還來到廚房門口探頭探腦地打探了一番。

    然后，他在李智‘恐怖’的視線下飛快撤退。

    老六回到活動室，開始大呼小叫地宣告起李智的違規(guī)行為。

    宣著宣著，他突然發(fā)現(xiàn)除了目盲的金晨，他自己就是場中年齡最長的那個。

    難道要讓他去做阻止李智的那個人？老六思量著李智的年齡和機械腿，非?？焖俚刈龀隽嗣髦沁x擇，不去！

    眼珠亂轉一通，老六計上心來，他一溜煙地跑上二樓，找到特定的那片圍欄，一臉悲哀地沖里面呼喊。

    “四哥~那個新來的正在廚房里搗亂，要違反規(guī)定，在中午吃咱們的食物！”

    回答他的只有鄭謀生氣急敗壞地怒喝。

    “格老子爬！睡覺呢！”

    如此，當李智端著一整盤水煮牛肉返回活動室之時，所有人都鴉雀無聲，滿臉的敢怒不敢言。

    終于，當李智站到金晨身邊，空手抓起一塊牛肉扔進嘴巴里大嚼特嚼的時候，眾義子中的一個戰(zhàn)勝了害怕，于人群中發(fā)出代表反抗意義的清脆嗓音。

    “壞蛋！這里不歡迎你！”

    李智聞聲望過去，看到了那張漂亮可愛到像是瓷娃娃的小臉。

    “呵~”李智回以輕笑，然后，當著一眾鐵拳義子的面，左腳重重地跺在大理石磚上！

    砰咔！

    李智這次重心把握得很好，沒有被反作用力彈起，跺腳的力量結結實實地傳導向下。大理石磚光滑的表面，頃刻間就出現(xiàn)了坑陷和裂紋。

    剛剛說話的瓷娃娃瞬間噤若寒蟬，飛快地低下了頭，她的眼眶中好像還有‘糖豆’開始轉動。

    很好，李智非常滿意示威的結果，對自己嚇唬小朋友的行為毫無愧疚。

    他悠然自得地將盤子遞到金晨面前，干脆地吐出一個字?！俺??！?br/>
    “咕~”聞到鼻端的牛肉香氣，金晨情不自禁地吞了下口水。

    但最后，她還是理智且膽小地搖起腦袋。

    “不，不用了，謝謝?！?br/>
    聽到回答，李智卻沒收回遞出的盤子，他只是目光平靜地環(huán)視向四周，讓每一個與他對視的都下意識移開視線。

    環(huán)視結束，李智獨特的平緩聲調(diào)再次響徹。

    聲音明明不大，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清楚聽到?？赡?，是因為此時的活動室太過安靜。

    “我說，吃?！?br/>
    金晨快哭了。

    但沒有辦法，最后她還是伸出左手，在虛無黑暗中摸索起盤子。

    突兀的，在金晨習以為常的驚嚇情緒下，一只手抓住她的左手，幫她確定了牛肉的位置。

    觸手微熱，她抓起一塊，思緒頗為復雜地塞進了嘴里。

    片刻過去，女孩嘟囔的聲音出現(xiàn)在一根針都落地可聞的活動室內(nèi)。

    “唔~好難，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