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唐天遠忍無可忍的是一個傳言。
“聽了么,妙妙生要寫龍陽了”一大早,榜眼兄就丟出這個消息,炸得唐天遠一陣頭暈。
榜眼兄同情地看著他,盡量壓下嘴角每每要溢出的微笑。唐天遠從他抽搐的面部表情中精準地捕捉到他的幸災樂禍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
驚訝過后,唐天遠很快恢復淡定。他坐在自己的公位上,平靜地問了一句,“真的”
“這我不清楚,有真的有假的。總之有人想看,希望妙妙生寫,這肯定是真的?!卑裱坌值竭@里終于憋不住了,捂著嘴巴嘿嘿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激動地捶桌子。
唐天遠扶著額,無奈地搖了搖頭。榜眼兄的話有道理,其實不管這傳言是真是假,只要想看的人多,書好賣,以妙妙生那點節(jié)操,大概會義無反顧地寫吧。來就是個喜歡搞斷袖的變態(tài),寫起這種書來必然是信手拈來。
整天被一群姑娘追著調(diào)戲,已經(jīng)讓唐天遠很不適應了,要是再加上一群斷袖那畫面實在凄慘,他不敢想。
更何況,被一個斷袖意淫著寫進龍陽里,這件事情身就夠使人如坐針氈了。
不行,一定要阻止妙妙生。
唐天遠想好了,他要首先跟妙妙生講道理,如果不行,就威逼利誘。再不行,至少要打一頓解解氣。
當然了,首先,他得把這個人找出來。
雖然這妙妙生行事低調(diào),使人摸不著脈,但唐天遠很快發(fā)現(xiàn)了一點線妙妙生所有的書,都是在一個叫“古堂書舍”的地方印刷裝訂的。那么這個古堂書舍應該知道此人行蹤。
也就是,想要找妙妙生,先找古堂書舍。
這倒不難,古堂書舍在池州府銅陵縣,總歸是能找到的。
銅陵距京城近兩千里,騎最快的馬也要三四天。唐天遠向上官請了一個月的假,跟家人自己想要出門游歷。他不好意思自己的真實目的,可惜他的廝嘴巴快,一不心漏了嘴。
“你要去銅陵”唐閣老驚訝地問。
唐天遠有些心虛,“想去南邊看看,不一定去哪里。”
唐閣老也不揭穿他,只道,“去吧,你也是時候歷練歷練了?!?br/>
大概是由于心虛導致的錯覺,唐天遠總覺得他爹的眼神有些高深莫測。
唐天遠很快出發(fā)了,馬不停蹄地趕到銅陵縣,一下就找到了古堂書舍。
這家書店坐落在縣衙附近,門前一株三四人合抱的大銀杏樹,枝繁葉茂,亭亭如蓋。書店匾額也不知是哪個高人所題,仿的是黃庭堅,但除了黃氏的凝練瘦勁之外,又含了一絲蘇東坡的淳古,很有些看頭。
唐天遠在書店門口欣賞了一會兒匾額,對這書店的檔次也開始有了新認識。他們應該只是印了妙妙生的書,并非像此人一樣惡俗。想到這里,他抬腳走了進去。
書店里有一群人正在吆五喝六地賭博,鬧得滿室烏煙瘴氣。
唐天遠“”什么是表里不一,這就是。
他定,朝賭博的人堆拱了拱手,“請問”
沒人理他。人堆里光是擲骰子的聲音都比他的聲音大。
唐天遠皺眉打量了一下眼前這些人。三個伙計外加一個姑娘?;镉嫷哪樕隙假N滿了紙條,只有姑娘的臉是干干凈凈的。那姑娘側(cè)對著他,右手綁了許多紗布,渾似戴了一只大號白手套。大概是受了什么傷。
好吧,即便是受傷,也無法阻擋姑娘擲骰子的熱情。單憑左手就把骰盅搖得飛快,讓人眼花繚亂。搖罷一揭,似乎又是她贏,姑娘拍著腿狂笑,露出一排珠貝似的整齊牙齒。
托妙妙生的福,唐天遠見識過不少女人,但他真沒見過這一路的,半點閨秀氣質(zhì)也無。
他們開始停下來貼紙條了,唐天遠逮住空當,問道,“請問老板在不在”
這家書店的規(guī)模不,唐天遠在門口附近,與他們相距有多半丈。那姑娘聽到他話,抬頭看向這邊,瞇著眼睛尋了一會兒,對著擺在門口處的一個近一人高的大花瓶道,“老板不在,您有什么事兒”
以這種方式被無視,唐天遠真不好這姑娘到底是眼睛有問題還是腦子有問題。他走近一些,那些伙計也早已反應過來,扯下臉上紙條,上前來迎他。
“公子您想買什么書這些都是店新上的?!币粋€伙計捧上一張單子。
唐天遠心想,他要打聽事情,總要買些人家的東西方好。于是看也不看,手往單子的前半頁一劃拉,“這些一樣來一吧。”
伙計見到這樣爽快的主顧,屁顛屁顛地去尋書了。
方才那古怪的姑娘已經(jīng)去角落里凈了手,現(xiàn)下正在柜臺前,捏著柜臺上一碟花生米吃。她吃也不好好吃,非要把花生米拋到空中然后張口接住。也不知這項絕技她練了多久,總之一接一個準。
唐天遠看得有些傻眼,姑娘的腦子好使不好使暫且不論,這身手倒是十分了得。
另一個伙計端來一杯涼茶,唐天遠道了謝,道,“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公子請講?!?br/>
“你可知道妙妙生在哪里”
“這個”伙計有些為難。
唐天遠很上道地掏了一塊銀子給他。
伙計卻不接銀子,而是看向柜臺旁的姑娘,“鈴音姐,這位公子想找妙妙生,你你知道妙妙生現(xiàn)在在哪里嗎”
被叫作鈴音的姑娘扯著帕子擦了擦嘴,喝了一大口酸梅湯,反問唐天遠,“你找妙妙生有何貴干”
我是來尋仇的唐天遠把實話憋回肚子里,假惺惺地道,“我十分仰慕他,神交已久,這次路過貴地,想見他一面,了卻一樁心愿?!闭嫦胪乱煌掳?。
“哦,仰慕他的人很多,你的話我一定帶到,見面就不必了?!?br/>
唐天遠又摸出一塊金子。
鈴音吞了一下口水,終于還是搖頭,“當我沒見過錢么,慢走不送。”
竟然這樣趕人,唐天遠便不服氣道,“我的書還沒拿?!?br/>
正著,那伙計已經(jīng)找齊了他要的書,抱到柜臺上一一點,“春宮大觀畫冊一;繡像版風流武則天一;閨中秘聞錄一;龍陽秘史”
“別、別念了”唐天遠方才那理直氣壯的氣焰頓收,有些窘迫地聲阻止他。
鈴音掩唇發(fā)出一聲輕笑,“色魔。”
唐天遠更覺難堪,臉微微發(fā)熱。他現(xiàn)在也解釋不清了,誰能想到一個書店新上的書有至少一半是艷書啊,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書店
伙計把這些書包好了遞給他,唐天遠放下錢,書卻沒有接,“你們留著吧?!?br/>
鈴音又笑,“有色心沒色膽的色魔?!?br/>
“你”唐天遠皺眉哼道,“你言行舉止粗俗不堪,枉為女子?!?br/>
鈴音笑嘻嘻道,“我就這樣,你咬我啊”
唐天遠來就不擅長吵架,更不擅長對付這類無恥的。他便不打算跟她爭下去,于是道了聲告辭便走。剛走出去,又折返回來,把柜臺上那包書提走了。
反正已經(jīng)擔上了“色魔”的名,總不能再擔上“有色心沒色膽”,唐天遠心想。他提著沉甸甸的一堆書,在銀杏樹蔭下回望。這書店似乎把它僅有的那點文雅氣息都用在匾額上了,里子卻是群魔亂舞,果然和妙妙生那種人是一路貨色。
書店里,鈴音又開始吃她的花生米。
伙計奇怪地問道,“鈴音姐,你不喜歡剛才那個人嗎”
鈴音停下來,蹙眉搖了搖頭,摸著下巴道,“實話,我看到他就不自在,總覺得遇上他會倒大霉?!?br/>
另一個伙計湊上來道,“可是他長得挺英俊的。”
鈴音指著自己的眼睛,“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這雙眼睛不能看遠處,看兩丈開外的東西都是重影的,英俊不英俊與我何干?!?br/>
伙計點點頭,又問道,“鈴音姐,最近想寫什么”
鈴音看著自己纏成熊掌的右手,“不知道,先把手養(yǎng)好再。其實我有一個計劃?!?br/>
“什么計劃”
“了你們也不懂,等我發(fā)大財了分你們一杯羹?!?br/>
這一頭,唐天遠提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書回了客棧,看到大內(nèi)太監(jiān)總管盛公公正在等他。
盛公公是乾清宮里的太監(jiān),唐天遠想不明白他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是盛公公卻當先迎上來,與他問好。
唐天遠悄悄地把手中的書背到身后去。他不自在地與盛公公寒暄了一會兒,盛公公便明來意,他是來傳旨的。
唐天遠把圣旨仔細看了一遍,終于明白他爹那天所謂的“歷練歷練”是怎么個意思,也終于醒悟他好像被他爹和皇上聯(lián)手踹進坑里了。福利 ”songshu566”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