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崔后卿睡了三天,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日出中午。一條狗被他吸引,走過來上下嗅了嗅。崔后卿順勢一把按倒土狗,張嘴咬斷了它的脖子。崔后卿站起身來,看著地上的一排小巧的腳印,他決定去找趙靈兒。他沿著腳印走上官道,重新回到沂州城的時候,一大群人正圍著城門前的布告交頭接耳。崔后卿走過去才知道原來趙靈兒已經(jīng)在兩天前替他投案自首。雖然他看不懂布告上寫的什么,可是看著畫像,他就一百個心痛。
崔后卿一閃身來到衙門前,此時已經(jīng)圍了一大群人,他不用擠進(jìn)去就能感知審案子的所有細(xì)節(jié)。不一會,趙靈兒被抬了出來,屁股已經(jīng)被打爛了。當(dāng)她看到門前的崔后卿時,嘴角笑了笑,孱弱的道:“沒事了,我說過我是公主的,你現(xiàn)在信了吧!”
崔后卿淚水在眼眶里轉(zhuǎn)了幾轉(zhuǎn),終究是一個字沒有說。
坐到晚飯時分,易長風(fēng)起身離開了靈卿茶館。崔后卿感覺有些餓了,來到后廚也沒心思做什么,從冰箱里拿出兩包新鮮血漿,放在鍋里煮成血粥,自己盛到碗里一勺一勺的機(jī)械的吃著。
忽然,耳朵犯了癔癥。耳邊忽然響起了趙靈兒的聲音:“別生吃,做熟了更能補(bǔ)充身體?!?br/>
“哎!”崔后卿答應(yīng)了一聲,卻忽然發(fā)覺根本沒人跟自己說話,看來自己又是想她了。
崔后卿永遠(yuǎn)不老,永遠(yuǎn)不死。
如此說來,他仿佛已經(jīng)類似于神,可事實上他毫無神通,只是不老,只是不死。和凡人一樣,他餓了要吃,渴了要喝,冷了要穿,累了要歇。所以在他無邊無涯的人生之中,最緊要的一件事便是設(shè)法生存。當(dāng)然,不吃不喝不穿不睡他也能活,至多是漸漸熬成一具人干,掩人耳目的蟄伏在僻靜處守株待兔。然而饑寒交迫的感覺太不好受,而且無始無終的長久持續(xù),讓崔后卿以為自己是墮進(jìn)了阿鼻地獄。
崔后卿不知道自己是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太久遠(yuǎn)的往事他已經(jīng)記不起了,他好像是從天而降落到人間,著陸之后就再沒人管他。他不生不滅無魂無魄,只有一具不朽的軀殼。
因為頭發(fā)至多只能長到睫毛的長度,所以他在大部分的歲月里都在做和尚,做和尚好活,比賣苦力強(qiáng)。他自稱會念經(jīng),會算命,會看風(fēng)水,還會驅(qū)妖捉鬼。其中念經(jīng)是真的,驅(qū)妖捉鬼也是真的,算命全是真的,看風(fēng)水更是真的。憑著以上幾樣絕技,他渾渾噩噩的活了千百年,活到最后,就活膩歪了,不想活了。
崔后卿的皮囊很體面,有著白皙的皮膚,濃秀的眉毛,眼窩微微凹陷著,由于常年的不想活,故而目光也是憂郁動人。他自認(rèn)為挺英俊,可是難得擁有愛情,因為沒有故鄉(xiāng),沒有來歷,沒有家庭,沒有親人,又窮。憑他的資格,似乎只適合做上門女婿,但他的秘密瞞得過一時,瞞不過一世;一個永葆青春的女婿,足以令岳家上下毛骨悚然。況且根本無需一世的光陰,朝夕相處的日子過得稍微久一點,他的疑點便足以讓家宅內(nèi)外一起不寧了。
無心一度很愛和人親近,想要找個姑娘作伴,結(jié)果天長日久露出馬腳,被人當(dāng)成妖怪燒過打過許多次。燒和打?qū)λ麃碇v,感覺都是統(tǒng)一的疼。他很傷心,并且也怕疼,所以漸漸離群索居,繼續(xù)做他的游方和尚。
清朝康熙九年,崔后卿流浪到沂州境內(nèi),好幾天沒有好好吃東西了,其他的東西都不合胃口,只有血液是無上的美味。崔后卿開始四處咬人,可是誰人給他血喝?從他身邊經(jīng)過的雞鴨都趕走不讓他碰到。崔后卿不喝血雖然不死不滅,但超能力的能量卻無法補(bǔ)充,此刻他的能力只能和一個普通人相當(dāng)。他被人打了一路,踉踉蹌蹌的來到了清平村,這一世他遇見了和趙靈兒一樣善良的女孩。她不管別人的歧視的目光,一個人走到崔后卿的面前,伸出手臂說:“你咬吧!你喝吧!”
崔后卿發(fā)誓當(dāng)時心里是多么的感激,發(fā)誓不會喝光他的血。可是喝了一口他便走開了。他咬開她的皮膚,只喝了一口,她另一只手撫摸著他的頭發(fā),輕聲道:“別生吃,做熟了更能補(bǔ)充身體。”她把崔后卿拉到家里去,把自己的血放到碗里,然后放到鍋里蒸煮,煮出來一碗血粥。崔后卿吃了半碗,卻被人堵在了家里。那家下田回來的人把他當(dāng)做奸夫,差點打死。崔后卿身形矯健夫家打不著,那姑娘卻被一棍打得差點死了。他把那姑娘偷偷抱了出來,姑娘領(lǐng)著他趁著夜色朝著娘家趕去。這時崔后卿才知道,這姑娘叫文玲玲。
很快到了娘家,文玲玲的母親急切的上前扶住文玲玲,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道:“你竟然沒死,還活在這世上,你知道為娘有多么想你啊?!睖亓崃岬母赣H也感覺很激動,老淚縱橫。
文玲玲轉(zhuǎn)身指著崔后卿,對父母說:“這位是恩公,就是他救得我,還把我送了回來?!蔽牧崃岬母赣H把崔后卿拉到另一間房間,做了一桌子的好菜招待他。說道:“先生能把我家女兒送回來,老夫感激不盡,設(shè)下這一頓菜肴,恩公莫要拒絕了才是。”說完起身離開房間,只留下崔后卿自己食指大動。文玲玲的父母在房間外議論女兒的名節(jié)已經(jīng)壞了,不如讓他們死在一起算了。
深夜時分,崔后卿感覺身體十分不舒服,懷疑被下藥了。他只感覺天旋地轉(zhuǎn),胃里的東西反胃的厲害。等嘔了一會才稍微舒服一些,崔后卿才去找文玲玲,此時已經(jīng)晚了。只見她也中毒到了彌留之際,而崔后卿的父母早已經(jīng)跑得不知哪里去了。崔后卿把她放在懷里,輕聲道:“玲兒,走吧?!彼恼f:“謝謝你用這幾天陪伴我,謝謝你?!?br/>
夏風(fēng)稍縱即逝,舊手帕上還殘留著玲兒的氣息。崔后卿在山里窮得很,平常的衣裳破到不能再穿,只好翻出了古舊的道袍往身上套。午后的太陽照得他身上暖洋洋,像是玲兒伸出干枯的雙手,溫柔的撫過了他的頭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