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慊轉頭,臉上已經有了醉意,但眼睛還是亮亮的,直盯著她。
應昕本來是直視他的,聽了他的問題,鼻頭一酸,便不由得垂了眼瞼。
她想起了父親。
那個她記憶中有些模糊的臉,以及停留在童年記憶中那個充滿寵溺的醇厚的聲音:“寶貝,過來,到爸爸這里來!”
她的鼻子突然有些堵塞,好像有什么東西要冒出來一樣。
可能是要感冒了吧!
應昕吸吸鼻子,用力地眨眨眼睛,這樣,抬頭的時候,或許不會那么難看了!
沈一慊沒有看她,眼睛看著前方,平時凌厲的眼神也變得呆滯了起來。月光透過結著霧氣的玻璃,散散淡淡地鋪在他身上,顯得那么溫柔。
“你肯定沒有過!”
“……”
“我有。聽我奶奶講,我媽生我時,難產,差點沒命。所以,她不喜歡我。我剛滿月,她就走了。我爸認為,我媽是因為我才離家出走,也一直不待見我。后來他死了。我就跟著奶奶過。奶奶很不容易養(yǎng)大我,我也準備好好孝敬她老人家時,她卻過世了……她在世時,唯一的心愿就是讓我給她生個重孫,可是,到死,我都沒滿足她的心愿……。”
沈一慊一手搭在沙發(fā)的靠背上,一手端著酒杯,看著窗外的月光,有一下沒一下的喝著,說著。低啞的聲音不時有些顫音。
奶奶?
是那個他讓她多次送花去醫(yī)院的那個和藹的老太太嗎?
是那個每次見她送花過去,不停地問他近況的那個慈祥的老人嗎?
是那個每次送花時,不斷叮囑自己要幫她照顧好他的那個老人嗎?
她,去世了嗎?
應昕心里有些沉重。這位老太太,她覺得很可親。
“沈總……”應昕不由得輕輕叫道。
習慣了他一直以來的冷漠與疏離,一個典型的馬基雅維利主義的人,對著她講心事,她心里滿是不安。
或許,她應該就此打斷,安慰他一下,讓他節(jié)哀隨便,盡早走出陰霾,然后再禮貌地離開。
沈一慊并沒有回答,仍然自顧自地講述。
“你知道嗎?記憶中,我沒有被人抱過,除了奶奶。后來,我長大了,她抱不動我了,卻總是喜歡看著我笑,除了她,也從來沒有人像她那樣,盯著我笑,好像她的眼中,心中只有我一個人。我曾經犯過事,家里的其他人都不喜歡我,只有她,說我只是個孩子,還當我是寶。我發(fā)奮的時候,總是在想,就算世界的人都不喜歡我,都拋棄我,都沒關系,至少我還有她。可是,現在,奶奶走了,我什么也沒有了!再也沒有人,會像她那樣,愛我疼我了!”
緩慢的、低啞的聲音在靜謐的空間里顯得非常孤獨,每一個音節(jié)落地,似乎都被地板反彈上去,字里行間的悲傷與哀痛也似乎一起,隨著音節(jié)砸碎,彌漫得到處都是。
低頭好像有點難以呼吸了,應昕深吸了一口氣,抬頭,借著朦朧的月光,卻看見沈一慊那黝黑的臉上,有兩行水漬,反射著淡淡的清冷的光芒。
心里某一塊一直處于緊繃與防御狀態(tài)的地方,竟然開始慢慢變得松軟與溫和了。甚至,呼吸著讓人壓抑的空氣,那塊溫軟竟然偶爾有了一絲抽動,牽動了她的痛感神經,讓她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難過。也許,是震驚于他的經歷;也許,是驚訝于他的孤獨;她從見他第一面開始,一靠近他,就會無端地產生戒備,因為他的身上總給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與陰厲,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她從來不知道,面前這個看起來冷情冷面,凡事沉靜應對的男子,居然有著那么柔軟與細膩的內在。
她靜靜地看著他,面帶悲憫?;蛟S,只有同樣經歷過的人,才會明白,這樣的孤獨,是經歷過怎么的煎熬與痛苦。
沒關系的,沈總,你還有很多朋友!
沒關系的,應昕,你還有媽媽和女兒!
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沈一慊仰頭,不停頓地一口氣喝完了手中的酒。
應昕輕輕地給他添了酒,坐在旁邊,也望向窗外。
“謝謝!”沈一慊揚了揚酒杯,扭頭看向應昕,嘴角扯出一個微笑。
應昕看著他白晃晃的牙齒,也淺笑著搖頭。
“你知道嗎?我今天送走了她,我就一直在自責:為什么當初不聽她的話?為什么連她那個卑微的小小的心愿也沒法滿足?我真的是個壞人,沒人喜歡我,就連唯一對我好的奶奶也這樣毫無征兆地去了!你說,我活在這世上,是不是就像我爸說的那樣,就是個禍害,災星?他們這樣,一個一個,陸續(xù)離開我,毫不留戀,是不是因為我真的很差勁?”
應昕鼻頭一酸,雙眼就噙滿了淚。她的父親,是不是也覺得她差勁,也這樣不聲不響,毫無預兆地離開她們的?可是,明明,她聽出他的聲音里滿是愛意???!
“你知道嗎?我奶奶她……”沈一慊突然頓住了,然后自嘲地笑笑,“我一晚上都在講我自己的,問你‘你知道嗎’、‘你知道嗎’,呵,你又怎么會知道,又怎么會了解我的心情?”
“我知道的,我也了解?!睉款澏兜穆曇糇屗陡性尞?,扭頭看時,只見應昕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是滿臉淚痕了。
接過他遞過來的紙巾,應昕胡亂地擦了一把,便呆呆地看著月亮,思緒萬千,自言自語般地說:“我了解。我也被人拋棄過。我的爸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我和我媽了?!?br/>
接過不知什么時候遞過來的紅酒,應昕抿了一口,澀澀的味道,仿佛直入人心,連眼淚,都帶了一絲咸澀。
“我明明記得他很喜歡我的,他經常把我舉過頭頂,讓我坐在他的肩膀上,讓我看到在地面根本看不到的風景。春天的時候,他會摘很多小花回來送給我;夏天的時候,帶著我,讓我頂在他的肩膀上看露天電影;秋天的時候,又會頂著我摘柿子摘秋果;冬天的時候,就把我裹在懷里去堆雪人?!睉科^,也有一下沒一下地喝著酒,想起遙遠的記憶,眼里滿眼的眷戀??墒?,一想到現實,就心痛得無法呼吸。
為什么,他為什么就不要自己了呢?!
“你也是男人,你說,他應該是喜歡我的吧?”
見到沈一慊點點頭,應昕眼里難掩欣喜,可隨即,便被迷茫與憤恨代替,“可是他為什么就那樣走了呢?”
“如果我不乖,他可以告訴我啊,我可以改的,可是,他為什么不聲不響,招呼都不打地就走了呢?”
“是出去散散心嗎?可是總要回來的對嗎?我常常想著,他肯定是去很遠的地方出差了,會像以前那樣,幾天就回來,還會給我?guī)Ш枚嗤尥蕖!?br/>
“可是,好多個幾天都過去了,他還是沒有回來。甚至,我給他打電話,他一聽到我們的聲音,就掛掉了!”
“可能是出差了;可能是在開會;可能是在忙;可能是沒聽出我們的聲音;可能是太吵不方便接電話;可是是春天太容易睡覺,夏天太熱心情煩躁,秋天霧又太重,冬天又都太冷……我把理由都想遍了,可是他還沒回來!我變得更聽話了,更乖了,我不再撒嬌,也不再調皮,可是他還是沒有回來!”
“他在哪里?。克恢?,他走了以后,我們過的是什么生活呢?他知不知道,我媽很想他,我也很想他?他知不知道,他在老家,還有一個女兒呢?一個他走時只是三歲的女兒啊,他都不想我嗎?……”
應昕心中的堤岸仿佛有了一個缺口,記憶如潮水涌來,不可阻擋。那些藏在心中的話,那些從來不敢在母親——她最親近的人面前表露的心情,在此刻,毫無遮掩,洶涌澎湃。
她一口氣喝光了酒杯里所有的酒,起身,又拿了一瓶紅酒,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手為什么抖得那么厲害,紅酒撒的滿桌都是。
一雙略帶粗糙的大手,按住了她顫抖的肩膀,接過她手里的紅酒,斟滿,擁著她在沙發(fā)上坐著。
似乎有什么禁忌被打破一般,她伸手接過紅酒,又仰頭喝了大半,來不及吞咽的紅酒進到氣管,引得她一陣咳嗽。那雙粗糙的大手,一手按著她的臂膀,一手輕拍她的后背。慢慢地,她氣息正常了,抬起頭,透過厚厚的淚簾,感激地超面前那個模糊的黑影笑了笑。
“后來長大了,從旁人那里聽說,他是和其他女人私奔的??瓤龋眯α?!我還以為,是我不好呢!咳咳,所以,那些離開你的人,不一定都是你的問題,你不該自責的!咳咳!”應昕笑著說,間或的咳嗽,顯得更加的嬌弱。
沈一慊看著面前的應昕,淚眼婆娑,強顏歡笑,不禁滿臉心疼與憐惜。他輕輕摟應昕在懷,任憑她在懷里掙扎,毫不松手。
“可是,他既然和我媽結婚,那肯定是愛我媽的。為什么又要與其他女人在一起?為什么要生下我又拋棄我?他知不知道,我好怕!從小到大,我好怕我不乖,怕被人嫌棄,怕又被拋棄!所以,我什么都聽我媽的,相親,結婚,生子,我都聽話。但是,我好累,我好苦,我心里也有很多話,卻沒人可說!”
內心似乎線潰堤,應昕失控地拽他的胳膊,沒有放松的意思,她便用手使勁兒地捶打著他的背。
沈一慊咬緊牙關,任憑她發(fā)泄。
“他知不知道,我們好辛苦!別人都說我是沒有爸爸的孩子。在家的時候,我和我媽,孤兒寡母,受盡欺凌;一出門別人就指指點點;上學住校的時候,那些孩子把我鎖在外面,我在門外蹲了一宿又一宿,別人都欺負我!除了應老師,沒有人為我出頭。作為父親,他到底有沒有想過?有沒有想過?!你看,你現在也在欺負我!”應昕痛哭著,大聲的哭著,似乎要把這些年受的委屈,逼出來一樣。
等了很久很久,應昕的哭聲漸小,氣息漸弱,力氣仿佛被抽盡,身靠在沈一慊的身上,沈一慊心痛地輕吻了她的眼角:“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還有這樣的往事。我不該引你傷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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