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徐世弘瞪大眼睛,急忙搖頭,“不行!這怎么行!我不能讓爹知道,不能!”
徐大按住徐世弘的肩,聲音拔高幾分:“此事已經鬧到御前,一旦坐實罪證,可就完了。趁現(xiàn)在事情還沒敲定之前,向郡王爺坦白。只有他能夠救你了,世子......世子......!你可要聽話!”
徐世弘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眼淚直往下掉。他再如何也還是個不夠沉穩(wěn)的少年,此刻怕得渾身發(fā)抖又不知該如何發(fā)泄,又朝著徐大的臉打了幾巴掌,吼叫道:“都怪你!......都怪你!你當初要是勸我一句,我也、我也不這樣做了!我、我——”
徐世弘一陣抽噎,渾身顫抖著。徐大捂著半邊兒發(fā)疼的臉,悔恨地低下頭,暗怪自己當時沒能及時阻止徐世弘,反而助紂為虐,讓他犯了這等錯事。
這邊吵吵嚷嚷,南郡王聽見,以為徐世弘又跟誰爭執(zhí)起來,趕忙過來看看出了甚么事。
南郡王甫一進來,徐世弘立刻憋住了泣聲,可眼淚珠子還在掉。
南郡王厲著臉色,問道:“怎么了!哭哭啼啼的,叫隔壁的外客聽見,丟不丟臉!”
徐世弘知道徐大說得是最好的辦法,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在南郡王面前。徐大見狀,趕忙將地上跪著的仆人提起來,令他在門外守候,緊緊地合上了門。
徐世弘抖得像個篩子,夾著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不斷擦著眼淚,將自己私下賄賂買題的事一五一十地同南郡王說了。
南郡王單是聽,就已壓不住怒火,待強忍著聽完,臉色漲得紫紅,一手抄起旁邊的腳凳砸向徐世弘,一下就將徐世弘砸得頭破血流。
“逆子?。∥倚煸苹⒃趺淳宛B(yǎng)了你個豬狗不如的東西!你能耐了啊——!你都學會騙你老子了!”
徐世弘捂著流血的腦袋縮著身子往后退,哭聲大呼著:“爹、爹!你饒了我吧!孩兒再也不敢了,孩兒再也不敢了!”
徐大見狀,趕忙以身護住徐世弘,連聲給徐世弘求情:“郡王爺,郡王爺!您看在世子年幼無知的份上,網開一面,別再打他了!奴才、奴才甘愿替世子受罰,郡王爺開恩!”
他回身給南郡王磕頭,亦磕得頭破血流,與徐世弘無異。
南郡王一腳踹開徐大:“刁奴!本王教訓兒子,你算甚么東西!滾開!我今天非打死他不可!”
徐大抱住南郡王的腳,苦苦哀求著:“郡王爺,現(xiàn)在全都鬧開了,您就是打死世子也沒用了啊。萬一皇上真要查清了這件事,咱們南郡王府可就......郡王爺,您救救世子!”
提及整個王府安危,南郡王才從怒火中恢復些許理智出來。
南郡王狠狠甩開手中的腳凳,額上青筋畢現(xiàn),咬牙切齒道:“你等著,老子饒不了你!”
徐大說得不無道理,一旦事情敗露,南郡王府也必然會受到牽連,當務之急還是得趕緊想辦法將這件事壓下去。
南郡王是個有手段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喚了報信的下人進來,再詳細詳細問了進士聯(lián)名上書一事。
那小廝雖哆嗦得厲害,但每一處都不敢漏下,仔仔細細地跟南郡王說了。
南郡王一聽,一時疑惑得很:“確定他們說的是大學士蘇枕席泄題?”
南郡王在朝多年,與蘇枕席素來不對付,蘇枕席一向自詡清流,是個死古板。他怎么會參與到這件事上來?
徐世弘一聽不對,趕忙說:“不是蘇先生,兒子只買動了幾個翰林院的小官和服侍的奴仆,叫他們去偷偷看題。給我一萬個膽兒,我也不敢跟蘇先生買題?!?br/>
南郡王思忖片刻,繼而冷冷地笑起來:“想必這些個人也只是得到一點證據(jù)便憑空臆測,是真是假,也不查證確認,一時腦熱,先告了再說,想著反正朝廷日后必定會查清原委。”
“爹,爹,你說該怎么辦啊?”
“不用急,他們既然還不知道是誰就好辦得多。誰說行賄舞弊的就一定是你了?你倒不打自招了!”說罷,又惡狠狠地瞪了徐世弘一眼。
徐世弘這才反應到這層來,急低下頭,一時渾身如針芒在刺,陣陣發(fā)熱,臉上額上直流大汗。
南郡王冷冷地哼笑幾聲:“我兒還不是頭名,上頭還頂著兩位。聽聞當年神威侯就在科舉中做過行私舞弊一事,蘇枕席也還是那名會元的先生......”
徐大一聽,立刻明白南郡王是要將調查方向往李檀和岳淵身上引。
現(xiàn)在百姓還不知是誰做了舞弊一事,如果南郡王府先下手為強,率先從民間傳出風聲,將以前李檀在科舉中舞弊的事翻出來,再說蘇枕席是岳淵的先生。
百姓能如何想?
岳淵出自神威侯府,神威侯李檀有舞弊前科,此次又是他出得試題,難保不會私相授意岳淵作弊;蘇枕席雖是鹿鳴書院全部學生的先生,但說他是岳淵的先生也沒有甚么過錯,蘇枕席自然想自己的學生出人頭地,這素日里泄幾個題目給他,不過是嘴皮子一動的事。
朝廷一旦追究起來,先利用悠悠眾口將罪名往岳淵身上按死按實。官府辦案必受其引導,往李檀和岳淵身上查,要是摸著些蛛絲馬跡、牽強附會給他們定了罪最好;要是摸不著證據(jù),那此案就成了懸案,等風頭一過,上下不再關注這件事,早晚會不了了之。
如此一來,誰還會注意到此案當中不起眼的徐世弘呢?
南郡王看向徐大:“你去做這件事,務必做得漂亮。”
徐大低下頭:“奴才遵命?!?br/>
一十七名進士跪在巍峨的宮門前,血書請見,宣德帝派羽林衛(wèi)出來驅趕,令他們先行散去,如有冤情,可先向京都府衙稟明情況。
可進士們言科舉一事關乎國運盈虛,他們需向皇上親自述明,如此兩日兩夜,皆不肯退去。
李檀懶懶地半倚著樓臺闌干,沿著青石長街望去,朱墻明瓦下齊齊跪著一排士人身影,如同一棵棵楊樹,筆挺挺地刺入云霄。
他伸手去摸一旁的酒壺,想灌口酒,摸了幾下卻沒摸到,疑惑地去看,卻見岳淵正掂著酒壺靜靜地看向他。
李檀心一緊,揉了揉發(fā)疼的額頭:“哎呀,糟糕,叫你逮到了?!?br/>
岳淵板起臉來,就著壺嘴將瓶中的酒一飲而盡,喝得臉色潮紅,抵著唇猛咳了幾聲。
李檀問:“你作甚喝這么急?”
岳淵將酒壺扔下,坐到李檀身邊去,捉到他的手腕,眼睛盯住李檀:“下次你若再喝酒,我就全搶了去,便喝得像你一樣,難受得昏天黑地,看你也會不會像我一樣,擔心得不知該做甚么好?!?br/>
李檀瞧他臉沉得厲害,多是怨氣,連忙搖頭哄道:“我知錯啦。我可不舍得你難受?!?br/>
岳淵這才不再攥著他的腕,緩緩松開手,順著李檀方才的視線,隔著闌干往長街上望去:“今天怎么想著到酒坊里坐坐了?”
話音剛落,但聽三聲鳴鑼驚天,八座之儀,攜紅傘綠扇,間著“肅靜”、“回避”木牌,長龍般的儀仗隊伍逶迤而來。
岳淵問:“好大的排場,是哪位大人么?”
岳淵在京的時間也不短了,卻也沒見過這等儀仗。
等八抬大轎叫一十七名請命的士人擋住了前路,不得不停。岳淵遠遠見綠圍紅障泥大轎走下來一位褐紅官袍的大人。
相隔太遠,岳淵自是看不清相貌,但見他身姿挺俊,看著像三四十歲的樣子,不是甚么年邁的老臣。
李檀說:“是當朝首輔顧守豫。咱們還未到京那會兒,皇上就派他出京去江安防治時疫,年初當?shù)赜拄[洪災,閣老留在江安治洪,前幾天才剛剛到京?!?br/>
岳淵怔怔地望過去,嘆道:“如此......那他真是個為國為民的好官?!?br/>
正說著,就見顧守豫將跪在地上的士子扶起,一一施禮。
李檀笑瞇瞇地敲了一下闌干,道:“成了?!?br/>
“甚么成了?”
李檀笑而不語,轉而說:“難得出來一趟,想吃點東西么?或者看一折子戲?”
兩人正尋思著等下要頑甚么去,就聽隔壁傳來嚷鬧的聲音。酒坊高卻窄小,所謂雅間也只是用屏風隔開,隔壁說甚么,仔細聽就能聽得清清楚楚。
一人道:“這下可好,首輔大人接了這樁案子,定會把那些個泄題的人全部都抓起來?!?br/>
另一人道:“官官相衛(wèi),你以為朝廷里能有甚么好東西?也就這些個書呆子,還覺得能求個清白。嘖,首輔怎么了,首輔也幫著自己人?!彼謮旱土藥追致曇?,說:“我今早就聽說了,你知不知道,這些人要告得是誰?”
“???已經有消息啦?”
“那可不是,現(xiàn)在都快傳遍了!你過來,我跟你說。不過你可別說是我告訴你的。我怕上頭的人要封我的口呢!”
繼而是窸窸窣窣的一些耳語,說得是什么,岳淵聽不清楚了。他也是昨天才剛知道會試泄題一事,但具體情況卻不太了解,此刻好奇心一來,倒真想知道這些考生進士要告得是誰。
“什么!神威侯?!”
岳淵一瞪眼睛,臉色陡變,驚疑地看向李檀。卻見李檀低低地笑了笑,沒說甚么。
“你做甚這么大聲!小心叫別人聽見!”
“你、你這不是信口胡謅嗎?侯爺能是這樣的人?!”
“我問你,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神威侯之前......”
尾音一拖,立刻就叫對方明白過來,驚著嘆“啊,那件事”。
“哎......對,就那樁。今年會試頭名姓岳名淵,就是神威侯府里出來的小孩。你想想,他小小年紀能懂多少東西?別提那些考試的讀書人了,我走過的路都比他吃過的米多,就這、就這還能中會元?真當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是傻的嗎?”
“人家少年英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神威侯當初不也十多歲就中了文探花嗎?”
“上梁不正下梁歪唄。哼哼,還有,這次會試的主考官是蘇大人,岳淵就是他的學生......這些個告狀的都是從外地來的,見朝廷捧著這么個學生,他們當然忿忿不平,這連跪兩天就是要告死他們的!”
“哎呀,沒想到神威侯......竟有這種事!真是替那些個名落孫山的不值,苦讀多年,還不是比不過這些有權有勢的達官貴人?!”
岳淵聽這么一席話,只覺耳邊嗡嗡長鳴,恍惚還以為是自己幻聽了??蛇@一字一句,無一不是在指向他岳淵在會試當中行賄舞弊。
岳淵滿腔憤懣,手指握得咯咯作響,可他自知沖這些人辯白最是無用無力之舉。之前他總是莽撞,惹下不少麻煩,如今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再意氣行事了。
李檀拎起一側新滿的酒壺來,沖著岳淵晃了晃,好似漫不經心地說:“這下,可容我喝一杯了罷?”
岳淵心下惱恨,卻還是將李檀手中的酒壺奪過來。
李檀見岳淵仍不首肯,又恐他再將這滿滿的一壺全灌下去,按住他的手腕,忙道:“罷,我再不喝了?!?br/>
岳淵胸腔洶涌起伏,眼眶紅得厲害,一把扣住李檀的肩,將他攏到懷中。
“我沒做過,你信我......”
外人如何詆毀,岳淵也不怕,只怕李檀聽信這些話,疑心他做過這等齷齪事。
李檀覺出他身子在微微顫抖,臉上的笑意漸漸斂下去,輕拍著他的肩背。
“這些話做不得真的,我怎會相信?”
岳淵悔恨道:“我知做不得真,可、可還是恨自己累了你的名聲。他們這樣詆毀你,我......”
“我不在乎?!?br/>
“我在乎!”岳淵松開李檀,望進他的眼睛當中,“我在乎......我聽不得他們說你半句,無論真假,就是不行!”
“阿淵......”
他定了定神思,眼神異常地堅定,不似沖動。
“我這就進宮去,求皇上嚴審此案,教他還你我一個清白,到時候將結案判詞公之于眾,以正視聽!”
“阿淵!”李檀急著扯住岳淵,“既然現(xiàn)在首輔大人已接下此案,定會查得一清二楚,何必旁生枝節(jié)?”
“案子還未升堂開審,就已教人定了罪名,哪還能再查個明白?!李檀,我知道該怎么做,你信我一次。”
他不管得李檀再勸,當即斂袍子離開了雅間。李檀見勸他不住,正欲起身去攔,腦海中閃念,又緩緩坐下,索性由岳淵去了。
他反身移到闌干處低頭望去,見岳淵出了酒坊,朝宮門跑去。人來人往的長街上,一個相貌無奇的人抬起頭來,與李檀視線相接。
李檀點點頭,示意他跟上岳淵。
那人身輕如燕,便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已消失在人群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