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絕望的命運之中,但還是感受到了幸福。
祺葉感受到的幸福通過她那美麗動人的笑容也傳遞給他,一瞬間,他仿佛自己身處伊甸園中一般。
但他仍然清楚的知道,自己身處的真實世界,與窗外飛雪的冰天雪地更為相似。
“祺葉,我――”
輕輕的叫出她的名字的瞬間,他的心就像被針扎了一般。那柄針,正是面前嬰兒令人疼愛的模樣,和她母親祺葉那令人眩目的微笑。
“我,可能有一天還是會取走你的性命。”
字字如鋒,直刺人心,刀刀見血。
但這泣血的述說傳到祺葉耳朵里的時候,她的微笑卻并沒有絲毫的變化。仿佛面前的男人口中說好要取走的性命,只是一件毫無價值的破衣服一般。
她點了點頭,“當然,我知道,我的誕生也就是為了十三年之后的鬼釜之戰(zhàn),這是歐陽家的夙愿,也是我存在的目的所在?!?br/>
命中注定的未來。
“九尊上仙鬼道人之釜”,這個擁有鬼道人無窮力量的神器,每九十九年才會出現(xiàn)一次,被鬼道人之釜最終選中的人,便可以借由鬼釜中所蘊含的強大力量實現(xiàn)自己的魂術(shù)所做不到事情。
既可毀天滅地,又可使萬物重生的強大力量。
得之者昌,逆之則亡。
祺葉便是作為召喚出鬼道人之釜的絕佳祭品而誕生的,通過祭祀,讓鬼釜出現(xiàn)時溢散出的力量更穩(wěn)定,僅需要犧牲她一人,便可以減少成千上萬人的死亡。
這是最初程夜更向未嬰坊的長老們提出辦法,幾個長老高超的魂術(shù),讓這個美貌無暇的美人誕生了,一出生便是亭亭玉立的樣子,這么多年來,歲月在她的身體和面龐上留不下絲毫的痕跡。
懷著共同的理想而活,為之殉死,成為這個男人心中流淌著的一滴血,這便是祺葉愛他的方式。活在他的心中,只有這樣,才能與他相生相融。
“那……這個孩子呢?”
程夜更盯著手中的孩子,本應身輕如毛的孩子,此刻,他卻感覺重如千鈞。
他的雙手顫抖,似乎托舉不住。
這個孩子,對父母的意志一無所知。他無法拒絕父親的生存方式,也無法寬恕父親。年幼的他,還做不到。他只能被動的接收注定悲慘的命運,在絕望中苦苦掙扎。
“我……沒有資格抱著個孩子。”
令人發(fā)狂的憐愛幾乎擊潰了他,他艱難的吐出這幾個字。
一滴淚水,滴落在嬰兒面色如櫻的面頰。
他無聲地嗚咽起來,終于,他跪在了地上。
為了消滅世界的無情,于是,他變成這個世界上最無情的人。
但無法徹底消逝的人性,終于讓他受到了最大的懲罰。
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愛她,無可動搖的深愛。
但他知道,當千萬人的性命和祺葉的性命置于天平的兩端時,他會做出怎樣的決斷。
他終于放聲哭了起來,久違的眼淚在淚腺中洶涌的涌了出來。他將手中帶著溫暖體溫的孩子緊緊的抱在懷里。
祺葉艱難的坐起身子,將一只手輕輕的放在丈夫的肩頭。
“別忘了,創(chuàng)造一個誰也不需要像你這樣哭泣的世界,不正是你的夢想嗎。若想要他人不再哭泣,首先你就要第一個振作起來啊。”
“十三年后的戰(zhàn)爭,我一定要盡我所能。我只有這一次機會,我一定要得到它,到時候,我們的愿望就能實現(xiàn),鬼釜的力量一定可以拯救你的!”
深知他苦惱的妻子,無論何時都是那么溫柔的承擔著他的苦痛。
“一定要做到,那時候,你一定要回來好好的抱住這個孩子,好好的撫養(yǎng)他長大,像一個普通的父親一樣。我也會一直陪著你,白頭偕老?!?br/>
――
孩子取名字叫程塵,一個偏男性化的名字,事實上,程塵并不是一個男孩,或者說,他不全是一個男孩。
每當他從睡夢中醒來時,他都會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發(fā)生了變化,由男變女,或者由女變男。
他有兩個性別。
他既是男孩,又是女孩。
這很奇怪,但在鬼道之地,作為一個魂造人的話,這一點也不奇怪。
魂術(shù)失敗的“產(chǎn)品”每天都會出現(xiàn),有的嬰兒出生后,身體上不停地長出手來,有的嬰兒出身后全身上下都長著眼睛。
這些失敗的魂造人一般都活不了多久。但幸運的是,程塵雖然從小體弱多病,但總算還是平平安安的活下來了。
他有很多衣服,男孩和女孩的衣服都有。
每次睡覺醒來,她都得換衣服。
她每次睡覺的時間都很長,在小的時候,每次睡覺至少都會超過四個小時,這四個小時的時間內(nèi),無論發(fā)生怎樣的事情都無法叫醒她,在睡覺的這段時間內(nèi),他的身體也在不斷的發(fā)生變化,直到他的性別轉(zhuǎn)變完成,她才會蘇醒過來。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性別轉(zhuǎn)變的速度變得快了很多。
現(xiàn)在八歲的她,最短的睡覺時間已經(jīng)只需要半個小時左右了。
――
竹林閣,鬼道之地的少兒學府。
魂祭師的孩子們從小便在這個學府中學習各種魂術(shù),鍛煉基礎(chǔ)。
作為魂造人,程塵本來是不可能進入這個學校學習的。
但他是程夜更的孩子,未嬰坊的貴人。于是便得以破例進入學習。
程夜更雖然已經(jīng)許久未殺人了,但他“殺人狂魔”的稱號依然十分響亮,他的名字像一個夢魘一樣,籠罩在鬼道之地的上空。
他的名字,便代表著死亡。
為了得到鬼釜,未嬰坊需要程夜更的力量。為了在即將到來的第七次鬼釜之戰(zhàn)中拯救救更多無辜的人,他選擇和未嬰坊合作,為了祺葉,他入贅歐陽家。
程塵五歲的時候便進入竹林閣學習,她特殊的身份讓他在學校沒有任何朋友。
第一次上學的時候,她把母親給她做的奶油蛋糕分給她的同桌吃,她同桌的小胖子像碰到什么臟東西一般的向后彈開。
“我才不吃你這個怪家伙的東西。”小胖子這樣說道。
那一刻開始,他就意識到,他與別的同學不同。
“別跟那個家伙在一起玩,那個家伙的爸爸是一個殺人狂魔,你要是把她惹不痛快了,她爸爸會殺掉你的!”
她聽到有同學的媽媽這樣對自己的孩子告誡。
這對于只有五歲的程塵來說,內(nèi)心極度的失落,她憤怒的沖著那位同學的媽媽大喊:“我爸爸才不是殺人狂魔,你胡說!”
她的喊聲讓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這里。對于小孩子來說,大人說的話總是聽起來比小孩子更可信一些。于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了程塵的爸爸是一個殺人狂魔的事了。
一個性別每天都不相同的魂造人,還有著一個殺人狂魔的父親,這兩點讓班里的同學對程塵總是敬而遠之。
就這樣孤獨的在學校學習了五年的時間。程塵長大到了十歲。
放學回家的程塵從歐陽家高大氣派的大門口沖進來,這是他每天最開心的時候,擺脫了學校同學那冷漠蔑視的目光,回到家,等待他的便是父母溫柔的懷抱和可口的飯菜。
“嘩~”
程塵腳底被什么東向一拌,在地上摔了一個趔趄。
是花壇邊新擺放的花盆。
著急回家的程塵左腳拌在了上面,膝蓋重重的摔在地上,破了一個大口子,流出殷虹的血來。
“你這低賤的家伙,好好的花就讓你糟蹋了,你知道這些花和這個花盆值多少錢嗎?竟給我添麻煩,真是個掃把星?!?br/>
一個戴著草帽的老頭兒看著地上碎裂的花盆,心中心疼的不行。這小孩子肯定是賠不起這個錢的,自己又不敢找他那魔頭爸爸要,只能自己認栽。
“唉,真晦氣。又不工作又盡知道壞事的原木,活著有什么用?早點死掉算了!”
(原木:鬼道之地的人對魂造人的蔑稱。)
草帽老頭輕蔑又滿帶怒火的話語,在僅有十歲的程塵的心里像尖刀一般扎著。膝蓋傳來劇痛,他緊緊的抱住膝蓋。
他眼中噙著淚水,此刻,他心中的傷痛比膝蓋上的更甚。
他抬起頭,滿眼委屈的看著草帽老頭。
由父親那里繼承而來的紫色瞳孔顏色已經(jīng)越來越深。
“不要用你那不詳?shù)难劬Χ⒅?,不然我揍死你,聽到了沒有!”
那個和他父親一樣深邃的紫瞳,盯得草帽老頭不寒而栗,未知的巨大恐懼從他的腳底升起,襲遍全身。
“程塵!”
是父親的喊聲。程塵轉(zhuǎn)過頭望去,父親正站在大門口的方向看著自己。
“啊……這個……呃……”
程夜更的突然出現(xiàn),讓草帽老頭差點大小便失禁,雙腳站立不穩(wěn),撲通一聲跪坐在地上。
“回家吧?!?br/>
程夜更輕輕的說著,兀自的向自己的房間走去,經(jīng)過草帽老頭的身邊時,隨手丟下幾張鈔票。
程塵吃力的從地上爬起來,擦干眼淚。一瘸一拐的跟在父親的身后回了家。
程塵瞳孔的紫色越來越深了,和自己一樣的紫瞳,這便是和自己一樣的命運。一想到這里,程夜更的心中不由得一緊。
“程塵。”
“嗯?”
“如果作為一個女孩子,你就應該有著溫柔的心地,要學會關(guān)心和愛護他人。如果作為一個男孩子,你就要學會和自己的命運抗爭,而不是逆來順受?!?br/>
“啊?哦……”
年僅十歲的程塵沒有完全聽明白父親的話,但他將這些話牢牢的記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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